《见棋如晤》泠玉

11、11 以彼之道还师彼身（修）

　　到了红叶落尽时，谈言开始收拾去韩国的行李，虽然有王静和赵春祥帮忙，但最后谈言的大部分行李还是白玉聪给帮着整理的。

　　中国队由傅权蓦和赵儒带队，连同随行记者等一行十余人[注1]]在比赛前三天到达釜山，较往年提早了两天，第一次来韩国的陈诗竹、洛舟航很是兴奋地拉着谈言把赛地附近玩了个遍。赵儒和傅权蓦坐在酒店的咖啡厅里，看着自己的队员起早摸黑地四处游玩，忍不住笑骂：“这群小鬼，究竟是来玩的还是来比赛的……”

　　傅权蓦也是笑呵呵地：“我们当年不也是这么来的嘛。”

　　好在这群人虽然玩得很疯，但还记得自己此行的任务，在比赛前一天的下午，所有人都早早回了酒店，养精蓄锐。

　　第二轮首局比赛当天，釜山大雪，韩国二将朴庆元五段早早地来到赛场，而谈言一行直到临开赛前才姗姗来迟。

　　裹得严严实实的谈初段在走进对局室时，西装革履的朴五段正在闭目养神，谈初段的目光在棋盘边的名牌上略一停留，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走在谈言身侧的赵儒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朴庆元名字后面的“五段”二字，看了眼朴五段又看看谈初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禁低低唤了声：“谈谈。”

　　谈言一边脱去身上厚厚的羽绒服，一边侧头：“赵老师？”

　　赵儒伸手接过谈言的羽绒服，替他搭到椅背上，道：“放开去下。”

　　谈言的目光从朴庆元脸上溜到棋盘上，点了点头。

　　赵儒的声音也惊动了朴庆元，他睁开眼正看见赵儒替谈言整理衣服的场面，不由撇撇嘴，不过就是个毛孩子，也真亏他能留到擂台赛的第二阶段。这么想着，朴庆元的眼神中便流露出一丝不屑来，这丝不屑没落在正小心地挪动椅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些的谈言眼中，却尽数落在了赵儒眼里，赵儒在心中暗暗说了声“保重”，便站到了裁判桌旁。

　　担任这局比赛主裁判的是韩国棋院理事长梁皓哲，两人只是礼节性地打了招呼，之后就默不作声，留在对局室中的记者抓紧最后的自由摄影时间，对两名棋手进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拍摄。

　　下午两点整，梁皓哲宣布三国擂台赛第二轮首局开始，猜先的时候谈言随手捏了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抓了一把棋子的朴庆元数子，十二枚，双。两人互换了座位，比赛正式开始。

　　朴庆元执黑极爱中国流[注2]的布局，这次也不例外。中国流的布局速度快，行子讲求效率，用于快棋赛是再合适不过的。

　　谈言依旧和上两局一样，白子连占棋盘左上和左下的两个星位，然而在第三手时候，谈言犹疑了一下，最后出乎意料的将白6落在了左边的星位——三连星[注3]。朴庆元呆了一呆，三连星的布局现在已经极罕见了，白棋莫非是想和黑棋相互做大模样？这和通常在面对中国流时，为先设法限制黑棋形成大模样，白棋釆用主动攻击的方式大相径庭，兼之黑棋本就有先行优势，相互对围起来，明显具有优势，白棋这种方式不知有何用意。

　　对局中，这样的念头在朴庆元脑中只是一闪而过，黑棋毫不犹豫的拆边占大场，旋即点进了白角，双方在角地第一次贴身战后，形成了黑棋捞实地，白棋取外势的两分状态。在捞了左下角后，黑棋又打入左边，颇有要将白棋地盘尽数洗净的架势，在这种情况下，谈言只是在左边补了手棋，稍作安定后，便大飞进了右边黑阵。

　　“先捞后洗[注4]，这是朴庆元惯常的手段，”正在研究室中等待着棋局进展的韩国主将李顺基九段一边和队友一起研究棋局，一边如此向现场的媒体解说，“白棋这一手大飞好像很灵动，但是和之前三连星布局暗藏筑大模样的思路有些相左，此时白棋在上边和右边都很薄弱，这样的打入未必是明智之举。”

　　黑棋在这时候用了局部最稳健也是最强硬的应对——牢牢夹住了白子，白棋跳，黑棋跟着跳，白棋再跳，黑棋继续跟着跳，待白棋第三次跳时，黑棋直接镇，白子被牢牢锁在黑子间，俨然已成孤子。

　　至此，在研究室中观战的韩国棋手表示，黑棋的布局明显成功。

　　在对局室中，谈言的这串论攻击不算严厉，论防守又离左边白棋有些远的行棋令朴庆元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一时摸不清谈言究竟想干什么[注5]的时候，朴庆元索性继续他的“先捞后洗”大业。而谈言对此则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儿的在棋盘上东落一子，西落一子，看似全无章法，无理手[注6]迭出，令朴庆元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弄得他心浮气躁，暗暗磨牙——每次眼看棋局即将进入黑棋的步调时，白棋就会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掀起些波澜。

　　在研究室密切注意着棋局的中国队众人对着谈言这种看起来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下法个个都是苦笑，负责传谱[注7]回中国的傅权蓦在第三次传谱后，给赵春祥等人带回了在中国棋院研究这场对局的棋手评价——比业余还业余，比茅坑流[注8]还茅坑流——如此精辟的评价令随行的中国记者纷纷表示要以此作为报导标题。

　　随着棋至中盘，黑棋大龙即将完成对白棋的合围，研究室中的韩国棋手纷纷表示棋局胜负已定，黑棋一片大好，比赛很快就能结束。而中国棋手这边大家围坐在两个棋盘前，轻松地交谈着，偶尔摆上两手棋，依旧不见一丝紧张气氛，韩国媒体问赵儒对局势有何感想时，赵儒却是和傅权蓦相视一笑，说：“棋局还早。”

　　棋局的确是还早。

　　黑棋一条大龙从上往下横贯棋盘，将白棋分割成块块孤棋，无法联络，在朴庆元眼中是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朴庆元想着差不多是时候结束棋局了，于是对白棋最为薄弱的右边亮了屠刀。

　　只是没想到，看着原是净死的白棋在自己的攻击下隐隐有劫活的味道，朴庆元一惊，不敢强杀白棋，作了退让，同时急忙重新审视局面，结果这一看吓出他一身冷汗——谈言不单做活了净死的棋，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收黑棋大龙的气，黑棋大优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而更让朴庆元意外的是，自己仅有不到1分钟的保留时间，而本以为耗时比自己多的谈言却还有十余分钟，这一发现令朴庆元陡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再仔细计算，在第一次读秒即将用完时，朴庆元咬牙落子打了个将[注9]以争取时间。

　　此时，围在电脑前看棋谱的韩国棋手已经渐渐散去，只有几人还继续盯着棋局，在看到朴庆元的落子后，继续看棋的几人都是皱了皱眉，连正准备离开的副将崔元皋九段在看到这手棋后，和李顺基嘀咕了几句，两人一起坐回棋盘前，跟着他们的是一脸诧异的韩国记者。

　　一脸轻松的陈诗竹问沈强：“他说什么？”

　　沈强道：“好像是说黑棋在优势时下出了疑问手[注10]之类的。”

　　傅权蓦和赵儒一边看自己的队员们研究棋局，一边聊天道：“朴庆元突然这么下，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下棋人的感觉和我们看棋的感觉是不同的。”

　　赵儒也道：“朴庆元之前的下法都有优势意识，现在突然打将，要么他没时间了，要么就是发现白棋有什么手段了。”

　　就在这时候，负责传谱的记录员来到研究室，带来“朴庆元读秒了”的消息。韩国棋手那边的气氛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崔元皋立刻数目，黑棋65目，白棋54目，李顺基和崔元皋都皱了眉——双方的目数意外地接近。“不过盘面11目，以庆元的官子，应该可以吧。”崔元皋说。李顺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棋局沉思，不时和崔元皋低声讨论。

　　对局室中，朴庆元不知何时脱下了西装外套，已经用去了三次读秒，还有两次机会，但是现在的棋局似乎比预料得更为复杂，如果能再多些时间就好了，朴庆元在机械音的“……58、59……”读秒催促下慌忙落子。而谈言这时候却是捧着水杯，一口口慢慢啜着，一副惬意悠然的样子。

　　朴庆元落子后，偷偷抹了把额角，在刚才不多的时间中，他已经大致点了下目，黑棋盘面有十来目的优势，不如先手收官，这局棋应该还是能赢下来的吧。朴庆元的官子能力在韩国有“官子第一人”之称，先手收束大官子的算盘也没错，但是他低估了时间对他的影响。

　　谈言看了眼计时器，自己也快读秒了，不过——足够了。谈言拈起棋子，轻轻放到棋盘上，随后提起那枚被白子包围的黑子——开劫。

　　朴庆元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自己居然忘了白棋还有打劫的手段，黑棋的劫材有多少？刚刚打将时，又损了多少劫材？黑棋能不能消劫？这些念头在朴庆元脑中飞快划过，但是，读秒声时刻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朴庆元此时不及多想，只能凭感觉匆忙应劫。

　　李顺基在看见谈言开劫后，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赵春祥在看到谈言开劫后，也是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事后有记者好奇问两人为何摇头时，李顺基回答：“朴五段没时间计算消劫的可能和手段，打劫劫材不够，黑棋最好也不过盘六[注11]。”

　　而赵春祥的回答则显得有些文不对题：“我们谈初段的算力和官子还是很厉害的。”

　　对赵春祥的回答傅权蓦浅显直白地进行了翻译：“谈初段这是惦着朴五段的笑话，所以朴五段只能输在自己最擅长的官子上了。”

　　王静则加注：“谈初段不愧是史上最强业余棋手[注12]。”

　　听到此加注的中国棋手都忍不住看向曹信甲，对此加注理解不能的韩国记者为此询问中国国家围棋队总教练赵儒九段，得到的答复是很简洁的“谈初段曾参加过现代杯预选赛”。

　　直到这时候，擅于挖人老底的韩国棋院和韩国媒体才发现，他们的情报搜集工作有多疏忽——拜他们混乱的资料库所赐，张冠李戴的棋谱让他们始终无法找到谈言的对局，甚至一度以为是谭岩，当然这两人的名字也着实很坑爹就是了。

　　劫争以朴庆元找不到劫材，白棋消劫结束。黑棋为了找劫材又自损不少目数，官子被白棋便宜了不少，朴庆元在最后一次读秒即将用尽的时候，抬手示意裁判停钟。此时盘面上已经仅剩下无关胜负的几处官子，即便朴庆元全部收完，也难挽劣势了。

　　谈言在朴庆元停钟认输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颇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当然这个小动作被他借着低头的举动掩饰了。从开劫起，这局棋便进入了“谈言时间”，朴庆元的每一步几乎都在谈言的预料之中，自然最后的结果也在谈言的意料之中。

　　赛后，被问及失利缘由时，朴庆元将之归结为“时间不够”，听到翻译转述的谈言只是用一脸淡然的笑说自己赢得侥幸，至于是不是真的侥幸，也只有对局双方自己明白了。

　　关于这局比赛，中国媒体是这么报道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中国天才劫杀官子第一人》，而韩国媒体的报道则是：《大意失荆州，朴五段惜败》。相较起来，日本媒体则客观得多，日本主将本因坊秀政点评这场比赛时说：谈初段布局时显得很是业余的招法在之后成为左右胜负的关键手，若是在布局时就算到这些变化，那谈初段的算力和棋感着实让人吃惊。朴五段看似是由于时间不够，算不清局面，缓手迭出而葬送此局，但这也是由谈初段引导所致。恐怕不仅是布局，就连之后中盘或者是收官的进程，甚至朴五段的耗时都在谈初段的算计之中。最后秀政还道：谈初段的棋力当有七、八段，但不知为何只是初段。

　　总之不管他人如何评论，谈言已经成为这届三国擂台赛的最大黑马，韩国队已将其视为卫冕的最大阻碍。于此同时，这局棋也成为了朴五段人生黑历史的开始，直到他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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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关于中国代表团参加农心杯比赛：一般情况下，不会所有参赛棋手一起去赛地，比较多的情况是将要比赛的2名棋手加上棋院领导（比方围棋队教练、棋院院长、棋院外事部，好吧，其实我就是想说华学明、王汝南和王谊啦……）前往，当然这也和棋手的赛程有关。参考《棋艺（围棋版）》2008年第1期，《常昊釜山完美扳头》（谢锐），文中提到：11月25日下午2点，武力团长等一行三人由北京乘机抵达釜山，王檄九段直接从上海围甲赛场飞来釜山……（王檄和赵汉乘对局进行途中）胡耀宇八段[王檄败后由他出场攻擂]刚刚赶到釜山……王檄败落后，国家围棋队教练组当即决定，常昊九段火速飞往釜山（充当救火员）……另外，据谢大记者自我爆料，他进行采访比赛时的飞机票都是中国棋院出的。

　　注2：中国流布局最早由陈祖德在比赛中使用，这种布局放弃了先挂角或者先守角的传统布局理论，率先占边。黑棋走中国流的布局意图是大模样作战，引诱对手打入，通过进攻对手打入的子，获得局面的主动。根据黑5拆边位置的高低，可分为高中国流和低中国流，一般说中国流是指黑5占三线的低中国流。由于中国流布局的主要特点是形成大模样，所以白棋首先就要限制黑棋形成大模样。

　　注3：捶地一下，修的时候查了一下，发现用三连星对付中国流还真有人干过——2011年4月20日，BC信用卡杯半决赛古力执白中盘胜许映皓用的正是三连星[其实我觉得该叫四连星]。三连星布局也被称为宇宙流布局，黑棋走三连星布局的意图其实和中国流很接近，也是先占边。

　　注4：先捞后洗：先捞实地，然后侵消破空对方的模样势力，顺手治孤赌大龙生死的下法，被称为先捞后洗。这种下法的各中翘楚当属小林光一。嗯，陈耀烨也是偏执于实地的典范……

　　注5：高手基本上有三种，一种是你知道他想要什么；第二种是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却知道他不要什么；第三种是你既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不要什么。古力和李世石目前属于第三种，令人捉摸不透。（俞斌语，出自体坛周报第2330期 2011.04.22 第A23版，http://e.titan24.com/ttzbhtml/20110422/51025.html）

　　注6：无理手：一言蔽之：不讲棋理而下出的过分之着。但是如果应对不当，无理手也可能变成强手，同时随着为其理论的发展，早前的无理手也可能会在以后变成正手，就如在定式出现之前，有些着法可能是无理手，但是成为定式之后，就变成了正手。

　　注7：传谱：自打有网络之后，现在是不是还有用像早年在中日擂台赛上的那种传谱方式传谱我还真不知道……理论上，应该是没有了，这里就当是剧情需要好了，别太纠结。

　　注8：关于茅坑流：据说广义的茅坑流是指下棋不合棋理，贪得无厌，“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的一种……风格。狭义的据说是聂棋圣提出来的，是指那种在形势不利情况下还胡搅蛮缠，希望对手出错的风格，下出的棋就犹如茅坑一样臭。

　　注9：打将：读秒时棋手为了争取时间，利用一些先手交换来换取时间，其弊端是卖掉变化、损失劫材、自身撞气等。

　　注10：疑问手（问题手）：由于围棋的每一步走法都包含着丰富的信息，难以用语言说明，因此更多的依赖直觉、经验等所谓的棋感，通常用“疑问手”来说明此手是坏棋，相应的，也常用“有趣”来表示是好棋。

　　注11：盘六：盘面六目，根据日韩规则，这是最小的胜负。同理，盘七算是中国规则中最小的胜负。

　　注12：史上最强业余棋手……那说的是古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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