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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生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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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只手突然地紧紧地掐住了迦凉的心脏,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青白,有些预料中的他不愿承认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盯着她一眨也不眨,仿佛一眨眼她就会飞走似的。
“你说什么?那之前的那些,那些许诺,都是骗我的吗!”
“在元宵节之前,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和你在一起,所以今天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可是,三更过了,你就当作,这一切是一场梦吧。”馥香的眼睛水盈盈的,乍看之下会以为是充满着泪水,可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一瞬间痛苦和绝望的潮水将他对未来的美好构想全数淹没,因为她许下的诺言而腾起的希望的火焰霎那燃成灰烬。迦凉觉得周围的景物在一点点地黑下来,只剩下馥香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为什么……”他切齿道,“是因为他么……”
“不关善广的事,和他无关……”馥香急忙为任善广辩解,“是因为你那威力无比的铠甲啊。”
“这是什么意思?”
“呵,”她惨淡地笑起来,“恶鬼的怜悯是需要代价的。”
“可是,那应该报应在我身上!怎么会……”
馥香摇头:“你忘了吗,是我去将它取出来的啊,同那迦讨价还价的人,是我。”她忽然伸出食指点在他的嘴唇上,“别问,别问我在那迦山深潭里遇到什么,总之,那股力量已经归你了。”
迦凉听得微微颤抖,张开双臂想将她抱在怀里,可是馥香神思恍惚地推开了他:“迦凉,其实那些推算,都是不准的,是我杀了你的父皇,是我承担了那迦的诅咒,那些推算,根本就不准……”
“你会怎样……”半晌,闷声地,迦凉垂头问她。
“你没发觉吗,自从离开须弥山之后,我的伤总是好得特别快……呵,对的,毒蛇的诅咒,让我能从任何伤害中复原,甚至是,时间。
“我会长生啊迦凉……”
迦凉颓然地后退,靠住了身后的朱红阑干。
带着一抹凄凉的笑,馥香步步地逼近他:“你能忍受一个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人呆在你的身边,做你的皇后么?从来长生不死就是帝王所追寻的特权,你怎么可以让天下人知道不是他们的皇帝,而是皇帝的女人得到了上天这样的‘眷顾’?而我,我又该怎么去面对别人的眼光?我还能为你生儿育女吗?我能够让我的孩子对着我喊‘妖怪’吗?你死之后,要是我发动政变怎么办,要是我有了异心想要争夺这个皇位,你认为又有谁有能力与我为敌呢?”
迦凉的手攥得越来越紧,骨节发白几乎要凸露出来,他突然暴怒地一拳头砸在了刻花阑干上,玉石在瞬间崩裂。“别说了!”
“所以迦凉,放开我吧。”
自从梁军入主帝都之后,药师任紫苑就一直无所事事地呆在赐给哥哥任善广的前朝相国府里,新帝初立自然要收拾残局,所以无论是迦凉大哥和哥哥都没空来看她,她只能进宫陪馥香说说话。而外面整天乱哄哄,玩也没处玩。好不容易盼到了元宵节,宵禁解除,也得到了哥哥的许可,她拉着几个贴心的侍女们尽兴地玩闹了一场,余兴未消地回到府里。
“晚上的月亮好圆呐。”她独自凭着窗户,享受着这极度欢闹后的宁静片刻,“好久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哎皇上,小姐睡了,请您别去吵醒她了。”厢房外传来侍夜的小丫环焦急的声音,紫苑“噌”地站了起来。
糟了,迦凉大哥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紫苑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怎么办,自己这披头散发的样子,被迦凉大哥看见该怎么办!她匆忙地冲到梳妆台前整理了一番妆容,再披上一件湖蓝色的湘绣百蝶外衣,定了定神,打开了房门。
迦凉穿着一身便服,神色冷峻,看到她不由愣了愣,无言地转开眼。
“迦凉大哥,哦不,该叫您皇帝陛下了。”紫苑微微地垂着头,掩口以示自己的失误。
“随你叫什么吧。”迦凉的语气有些黯淡。
“这么晚了,陛下来有什么事?”她一边询问着,一边开大了门将迦凉迎进去,“宝儿,看茶。”
被叫做宝儿的小丫环慌慌忙忙地提脚便要走,却被迦凉叫住了:“不必,我说几句话就走。”
“陛下有话要跟我说吗?”关上房门,紫苑微笑着问。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呃……嫁给你?”紫苑一心担忧着自己此时的仪表姿态,没有好好地品咂迦凉话里的意思,只是单纯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
“对,嫁给我,做我的皇后。”
她有些懵了,傻傻地盯着年轻皇帝坚定的眼睛:“做……你的皇后……”
紫苑的心简直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做他的皇后?嫁给他?这些事自己以前连想都不敢想,只是单纯地,想要呆在他身边仰慕着他就好了,可是现在,他居然要娶自己!他喜欢上我了吗?可是,迦凉大哥的身边有馥香,有馥香在,我怎么可能呢?这是一个玩笑吧,对的,是玩笑吧,只有馥香那样的人才有资格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只有馥香才配做新朝代的一国之母,我,我又凭什么呢?
“你不愿意?”迦凉见眼前的人踌躇着迟迟不肯答应,不由得皱起了眉。
“不,不,我愿意的!”紫苑冲口而出,旋即红了脸,低声喃喃着,“可是,馥香呢?”
“你答应,那就行了,明天我来下娉礼,你好好在家等着吧。”被紫苑的问题刺痛了一下,迦凉冷冷地转移开话题。
“好。”紫苑的头垂得更低了,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看着这模样,迦凉想起了另一个女子难得显露出的害羞姿态,不禁一阵恍惚,双手不听使唤地把眼前人拉入了怀里。紫苑低低地把头埋在他胸前。
他突然想放声大笑,堂堂的烈武皇帝,一个朝代的开辟者,却连自己的终生幸福都不能够左右,多么可悲!
好吧,馥香,你要我娶紫苑,我便娶了,这一切都随你的意了,你该开心了吧。
次日,任善广怒气冲冲地闯入了彻夜灯火通明的光明殿,坐在殿上的皇帝眉宇间说不出的疲惫,但神情却始终冷冷,看着闯入者。
“你真要娶紫苑?”
“是。”
“那馥香呢,她怎么办?”
“是她自己选择放弃的。”
“原来你是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任善广,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我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来见你,而是把你当作兄弟,迦凉!”
屏退了左右,迦凉从御座上下来,站到任善广的对面:“既然是兄弟,那你就无权干涉我的事。紫苑是你的妹妹,她若当上皇后你就是国舅……我答应馥香的事,就算做到了。”
任善广愣了愣:“她要你做什么?”
迦凉看过去,眼里隐隐有怒火,但开口仍旧冷静:“善待你们兄妹。”
沉默了半晌,任善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馥香让我转交你的,她今天早上来向我道别了。”
迦凉没有任何讶异之色地接过来,仿佛早料到了馥香的不告而别。
“现在追还来得及。”任善广沉声说。
“要追你去追,还来得及。”没想到迦凉反过来叫他。
“你……哼!”任善广忿忿地转身离去。
迦凉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察觉了身后突然停顿的脚步:“你还想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不想追的……只是,她始终不会为我留下来。”任善广顿了顿,“好好对紫苑。”
“知道了。”
另一个人的气息消失在门后。
迦凉有些颤抖地抽出信展开,突然间如遭雷击。他瘫坐在地上,使劲地抱住头,想要抑制那些突然翻涌的往事。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可就算知道她还是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离开,同他一起背负起叛逃的愧疚。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怜悯么?她竟然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是该憎恨她对他的怜悯,还是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呢?
飘然而落的雪白信笺上,跳脱纤细的字体像一个简短的叮嘱。
古今同梦,世事无常,兴亡无据。 好自为之——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