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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甘做妾 君子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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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凌宵并七八个丫头跟着管事婆子一起往芳华居走。为款待野王,李府可下了血本,食材都是千挑万选,完全按着御膳阵仗铺设。一路上香味四散,丫头们捧着的银碟翠碗无不精致,盛得玉食更是珍品。
捧在燕凌宵手里的,正是那碗血燕蜜枣羹。蜜枣红润玲珑,裹在一汪晶莹粘稠里,光一照便折射出眩目光芒。
竟……有些像那个人色泽粼幻的眼,神情翻覆间转动无垠光华,似迷夜中旖旎盛开的罂粟花,艳丽蛊惑而,带着毒。
带毒么?燕凌宵看看手中的枣羹,乌沉眸子露出淡淡兴味之色。
她垂头跟在队尾,管事婆子朱红色肥胖身躯招摇醒目,少顷便领着她们转过一壁粉墙。所有的人跟着顿住脚步,听见她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用她尖利聒噪的独特嗓门吩咐道:“你们都给我精神点儿,一个个进,动作利索些。”说着便带了最前的丫头率先走进去。
燕凌宵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飞快观察了下周围布局,眼角瞥到树丛后隐隐一截天青色宫装飘出,视线凝了凝。她再往前挪半步,树丛后一双人影现了出来。
李溟和李惜洛。
她似有所悟,朝队首遥遥一望,闪身躲进树影间。
树后兄妹俩却好象正在争执。李溟隐在树荫下,一时看不清是何表情,短暂沉默过后,才听他语带不豫道:“你真是胡闹!”
明明是句训斥,听在燕凌宵耳中却觉得语气里反而有点纵容意味。然而那仿佛是她错觉,转眼间李溟便将一件东西坚决地砸进李惜洛怀中。
她目力凝聚投向那物,奈何李惜洛宫装广袖飘逸,正好将那东西完全挡住。李惜洛被拒绝,依旧不死心地拉住李溟,微微蹙眉,两点泪光盈在眉睫,瞧着比花还娇柔三分。
李溟盯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神情微有松动。
燕凌宵心中哂然,这世道谁都只在意有没有一副好皮囊,哪还管那皮囊下是不是附赠一颗龌龊的心。
买一送一,倒也实惠。
摒去无聊游想,她往阴影处靠了靠,伏低身继续听。
“哥哥,你素来知道我对殿下的心意,此次机会难得,你帮我一把。再者说,若我如愿嫁进野王府,对你对爹还有咱们李家不都是大有益处吗?”
李溟沉默少顷,仍然拒绝:“野王虽有风流名声在外,然府中并未置有姬妾,料想不是个贪图女色的,此事恐怕难办。”
况且殿下来李府几次,也见过惜洛,若是有意早便有了。李溟自然希望能攀上野王这棵大树,但一想到殿下每次看见小妹淡淡的神态,难免忐忑。
“所以我来求你帮忙啊!”李惜洛神情急迫,眼中闪过丝傲色,“我李惜洛谈不上滇京第一,往前数也得有我!其实我早知道了,娘私底下瞧上了赵家,哥,我是万般不愿的……”
她拢着袖子,声音低下去:“更何况,爹爹不是还想托殿下出面拿到……”
“闭嘴!”李溟捂住她后半截话,疾声斥道:“这么大个人,怎么不知顾忌,什么话都说!”
李惜洛“呜呜”挣扎,李溟见她憋红了脸,方醒转放手。李惜洛一得自由立刻抱住他胳膊,哀声道:“哥哥,你得帮我!殿下必定也是留意我的,不然去年在小鞍山,他也不会将这个香囊赠予我!”
去年自己随大哥往小鞍山春游,邂逅了风姿卓绝的那人。彼时春山暖阳,比不及那人丽目长眉,冰肌玉骨的男子,竟比少女更显灵秀。自己远远望着,心弦便被拨起,再不能停歇。
后来自己吹山风受了寒,窝在软轿里无聊,那人竟细心地给自己送来梅干解馋,末了还将随身挂的香囊赠了自己……
她雪玉似的脸渐渐腾上红晕,陷入往事旖旎旋涡中不可自拔。
树后一片沉默。李溟犹豫许久,声音微微艰涩:“你想清楚,这事若成你虽能如愿进王府,可毕竟不光彩,终只是个妾。你堂堂侍郎府的小姐,自小养尊处优,如何甘愿做小?”
“我愿……”李惜洛咬着唇,双颊红如滴血,“做妾又怎样,总归是殿下的女人。待进了王府,朝夕相对,我就不信殿下看不见我的好……”
李溟忽然回身。浓绿树影衬得他容颜如玉,然而那玉是冷的,似是被李惜洛一番表白所震,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奇特起来。李惜洛不敢直视垂下目光,手却固执地扯住他袖角。
李溟下意识挥开她手,随即愣住了。一同愣住的还有李惜洛,她望着眼前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大哥,脸色白了白。李溟不去看她的表情,只静静盯着自己的右手瞧,眼神复杂而淡淡悲哀。
良久,他转头望向旁边一朵艳丽水润的花,用一种听不出语气的口吻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李惜洛目光一亮,却不如先头气盛,只小心翼翼递过之前被李溟推拒的东西,破釜沉舟道:“我已叫人悄悄在上供的膳羹里下了药,那药无色无毒,平白吃了并没有任何征兆,只遇见我手里这东西便会发生变化。哥哥你与殿下交情好,一会儿宴散寻个由头留住殿下,然后将这包玉堂春下进酒里……”
燕凌宵正等她掏出那事物,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回头,两个婆子正不耐烦地朝这个方向找过来,旁边排队的人只剩了个尾巴。
此时李溟已揣好那东西,燕凌宵无奈,只好折回身迎上去,不着痕迹挡住婆子投向树丛的视线,懦懦陪笑道:“头次上前院,一时瞧花了眼,奴才下次不敢了。”
“下次?哪还有下次!”婆子轻蔑撇开眼,领着往院子里去。
芳华居内。
鹿炙鸭信,肥蟹银虾,八宝十二座福寿桌上,琳琅满目罗列着各色珍馐。满堂金碧里,众人神色欢喜,谈笑喝酒,目光却始终追随厅中上首——他所在地方。
那人发丝垂散,承着九天星辰般的莹润流光泻落肩头,襟前领口金丝描绣的兰花以一种隆重而典雅的姿态,随他动作起伏而粼粼闪烁光芒。此刻他正懒懒擎酒杯,支肘于腮,对李延宗陪笑恭维恍若未见,只在奉菜丫头进门时,漫不经心抬了抬眸。
那眸妩媚多情,宛如天地间所有精华皆汇聚在此,颦笑处搅柔一池春水,明明是在眼底,又像淌进心中。
燕凌宵低头步入厅中,心想等他喝下被加过料的羹食,会是怎样的春色无边。
又觉得李惜洛性格如此生猛,配这张花瓶脸,倒是互补。
她眼观鼻鼻观心,路过李延宗身侧时,后者正讨好不成,讪讪笑饮了自己的酒,问旁边人:“大少爷和小姐呢,都开席了怎么没见人影?”
话音甫落,李溟并李惜洛前后进来,李溟忙笑着向众人告罪,李惜洛挨李夫人坐下,熏红了脸将目光频频投向上方。
君北若葱削手指轻捏酒杯,眸比酒更醉人:“子悟来这么晚,怠慢本王,可该罚酒一杯。”
野王与李溟关系深厚,经常互相玩笑取乐。是以众人并不觉有何不妥,李延宗甚至因儿子与皇子交好而暗自得意。
李溟却莫名一紧。只觉君北若表情戏谑,而目光自有一分威仪,自己置身其中,仿佛身处极寒冰雪之地,渐渐生出凉意来。
他略有些不安地转头看李惜洛,李惜洛有所感觉,悄悄飘过来一个决然眼神。
心领神会,他握握十指,自己咽了一杯。
“李溟失礼,还望殿下勿怪。前些日子我机缘巧合得了方水晶珍珑棋枰,待会殿下不如到我院里,咱们手谈一局?”他一口气说完,心底却像打翻五味瓶百般滋味。有对自己的淡淡厌恶,有对李惜洛微微怜悯,有对君北若深深愧疚……及至最后,终于变成尘埃落定的释然感。
说便说了,只要君北若不应或借机推辞,自己就决不再帮小妹强留。
“那自然再好不过!”君北若轻描淡写地笑,“早前在七哥府中见过一方,因滇京遍寻不得,令我好生羡慕。未曾想你小子竟私藏了一方,这次可必须拿出来让我瞧瞧。”
李溟一愣,忽想起君北若时常同自己念叨贤王府中的棋枰,自己今日以棋枰作借口,一时竟也想不清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了……
他这厢走神,不远处燕凌宵将他脸色变化尽数收在眼底。然而她注意力并不在此,席上李延宗正谈起次月泽贤书院新生笔试一事,因今年好几家士族公子御批免试入学,而分外收到关注。
她留心听着,总觉有道目光始终粘在自己背上,暗自撇嘴,磨磨蹭蹭挪到桌边,垂着眼皮将枣羹搁到君北若面前。
君北若宽大衣袖拂动,隐隐一股异香缭绕,侍立在他身后的少女们,脸上无不透出种熏然的神采。
燕凌宵手下动作不停,揭开羹碗盖子,取过小盅银勺,拨去浮游枣皮生生盛满盅杯,恭恭谨谨呈上。
君北若望着枣羹,以及端枣羹的手。
少顷,视线上滑,落在那张黑炭脸上。
黑炭脸睫毛半阖,带着怯懦卑微的表情。让人恍眼一看,忍不住生出鄙夷。
他微笑如旧,伸手去接羹盅。燕凌宵不着痕迹的目光缓缓绕在雪白瓷壁上,看见他手掌缓缓垫向盅底,那手观之比白瓷更白,瓷肉相接便是淡淡一道压痕。
然而那红尚不及散去,接杯的手指忽然往上掠起。燕凌宵看得清晰,平掌一翻,擦着君北若手指便将羹盅送离自己。羹盅失重眼看要摔落,君北若长袖一卷间不动声色轻轻一挑,扶稳在手心。
两人手底官司不过须臾。众人毫无所觉,君北若满意放下勺子:“恩……枣蓉甜软,燕窝爽滑,不错!”
座中皆喜,兄妹俩暗暗交换个眼神。
燕凌宵眼角轻轻瞥去,撞进君北若意味深长的目光。
顿了顿,终默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