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迟暮之韶华》晚迟

2、归音

　　初春。洛阳。
　　“韶华姐姐，韶华姐姐！先生唤你去书房。人呢？韶华姐姐！”周扬那厮扯着嗓子在后院里死命吼着。那高八度的嗓音不仅惊起了那些在地上寻食的麻雀，更是把我惊得从树上直滚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疼，就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直逼过来，抬头，一张春光泛滥的脸幸灾乐祸地冲我笑着——“韶华姐姐，你摔啦？真从树上摔下来啦？摔得可疼？哇哈哈哇哈哈！”
　　我狠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站起来，缓步走向那笑得花枝招展的周扬，然后那张脸瞬间惊恐了……
　　没半盏茶的功夫，那厮便捂着脑瓜子，哭丧着脸老实而又警惕地望着我，嘴里嘀咕着：“子懿个混球，见色忘义，卑鄙小人，教什么防身术，交友不慎啊不慎……”我心下暗爽，子懿那家伙教的防身之术可真有用，区区一小招便制服着这一泼猴如此踏实，这下我可舒坦了。
　　我笑着清咳了两声，开口：“怎么了这么叫唤？”那厮瞅了我一眼，哭着嗓子说：“先生找你和子懿哥哥去书房，子懿哥哥过去了，就你我找不着……”他一脸委屈的小媳妇儿样，惹得我心里头一阵阵想笑，却看着好歹他过来找我、我也教训了一顿，于是愣是得憋着。 “哦哦，知道了。”丢下这一句话，我便飞快转身向书房走去。
　　“韶华姐姐，你等等我啊。唉，你肩膀怎么在抖着，哮喘了吗？喂，你是在笑吗？你在笑啊，喂喂！”身后是周扬郁闷而愤怒的大嗓门。
　　……
　　刚进书房，我便感觉到了一股从天而降，在四面八方翻涌着的巨大冷压：华先生蹙着眉，子懿蹙着眉，甚至华先生的孔子像也蹙着眉，哦哦，那孔子像本来就蹙着眉。于是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咳了两声，打算以此引起他们的注意。
　　“韶华来了啊。过去，和子懿站一起去。”华先生盯着我严肃地开了口。于是我便小心翼翼，举步维艰地挪到了子懿身边，低下了头，用余光拼了命地望向子懿，心里头不断地在回放自己这几日来可有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坏事，越回放越一头雾水，索性放弃。唯见子懿仍是凝着脸望着孔子像，心下不由大惊——！！我丫到底干了什么倒霉事儿？！
　　正惊着，袖下突然一阵暖，子懿拽住了我的手。斜眼过去，见着他虽然仍是看着那尊蹙眉孔子，但我心底终归是踏实了一些。很好，死也有个陪着的了。
　　“韶华，前几日倚夫人派人捎信来，叫你和子懿回去长安。”很久，华先生才开了口。
　　“啊？”我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愣是没给他反应过来。
　　“正好，你们该学的也都差不多了，是该回去了。唉，一晃，八年了啊。”先生的叹息重重地叩到了我心上，一股伤感不由得涌上来。我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扯出声儿来。
　　“傻孩子，不要觉得不舍，这些都是命数，变不得的。该遇到的人终究会遇到，该分离的人也终究会分离。都是安排好的，不必太过伤怀了。”我听着，辨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只是感到袖下被紧握着的手出了层细细的汗，渐渐变凉。
　　只是，木讷地站在先生面前的我又怎会知晓，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一语成谶，将我后半生的离合聚散诠释得淋漓尽致，也剖析得鲜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