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 ...
-
8。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
入夜,紫英于灯下翻看铸剑手札时,竟也无甚心思。回想起下午给那三人授课时,天河与菱纱一反平日多话捣乱的常态,变得异常安静。天河垂头丧气,菱纱面有愧色,时不时偷眼望望紫英。梦璃见紫英也是心绪不佳,便不让他继续授课,引他聊起琴曲剑道来,教他抚《秦桑曲》时更将自己的寒香枫木琴拿来赠与紫英。紫英不收,梦璃却含笑说那就是暂借与师叔,闲时多练习也好。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是李太白的诗。但紫英此时却随手拿起了杜诗翻看。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我辈修仙,原是希望获得强大的力量,济世为怀…却不料,也同杜少陵一样,一介书生,空哀叹保不得家国,救不得黎民百姓么…?
他已征得慎行长老的执事弟子同意,吩咐了几名弟子带足够的水与食物下山去给月牙村的村民。这也是他唯一所能做的了…
门外忽传来敲门声。紫英正准备就寝,方才开始解衣,一听敲门声忙系好了衣带,前去开门。但见天河,菱纱与梦璃都站在月色下。天河第一个踏步走了进来:“放心吧菱纱梦璃,门上的符灵只打男孩子,不打女孩子的。”
梦璃掩口而笑:“师叔,这样可好…”
紫英摇了摇头:“夜已深沉,男女有别,你等若无要事,隔日再说。”
“哎呀,又不占你便宜。”菱纱笑道,抢了进来,顺便把梦璃也拉进来:“小紫英别害羞了。我们能吃你不成?”
紫英一甩袖,脸上微红。当此时又不好赶她们出去。只见菱纱吸了吸鼻子:“哎~小紫英你的房间好香啊。但是跟梦璃房间的璃香草香气不一样。是一种…冷香?我还以为只有女孩子的闺房是香的呢。”
梦璃微笑:“修仙之人敬天祭地,自常焚香。紫英师叔五灵属水,生性清冷,又沾染了熏香,如此结合自然是冷香了。”
“哇~梦璃,你不愧是用香的行家。分析得头头是道….”菱纱赞叹。
“可是怀朔房里没有这样的香味…”天河抓抓头。
“笨,怀朔的修为哪比得上紫英师叔~”菱纱叉腰。
“胡言乱语,不成体统!”紫英一甩袖:“你等有何要事,非要深夜来访?”
“紫英你别这样嘛。来你屋里,不请我们坐就算了,还要赶人。”菱纱说着,自去桌前坐下。天河与梦璃两人也喧宾夺主,跟着在榻上坐下。梦璃见桌上放着杜甫诗集,摇头微笑:“杜诗多是悲天悯人,哀叹生灵之意。今日月牙村之事,使师叔心本郁结,再看杜诗,岂不是愁上加愁。”
“……”
“哎,是啊,小紫英你该看看李诗。多壮阔潇洒,开人心怀。”
“梦璃,什么是鲤湿肚湿…我们不是要来问紫英师叔,如果被沙漠中的蝎子咬应该怎么办么…”
“哎,野人闭嘴。不懂别乱问。你没看紫英师叔心情不好么!我们这是来陪他聊~聊~天~!”
“噗--”梦璃掩嘴轻笑。但见菱纱又认真望进紫英一双黑眸:“小紫英,老实跟我们说,掌门有没有罚你?”
“没有。”
“真的没有!?”菱纱怀疑地问。
“确实没有。何必相瞒。”
“哎,你这么闷骚,我怕你瞒着不说么。梦璃你再问。”
“......”
“梦璃信得过师叔。”梦璃掩嘴而笑。
“菱纱你还是没告诉我,什么是闷骚…”野人搔着头。
“梦璃你说!”菱纱偷看了一眼紫英又要黑掉的脸,忍不住笑出来。
梦璃很是厚道地摇摇头:“别戏弄师叔了,回去再慢慢与云公子说。”
…喂当面讲跟背面道有何差别啊!
菱纱很是满意地看紫英阴晴不定的脸色,彷佛能读出他心中所思,笑道:“背面说是伪君子,当面道是真小人。我三人宁可当真小人不肯当伪君子。梦璃你还是说吧。”
天河也点头道:“对,爹说背后道别人长短不好。”
梦璃噗地一笑。紫英冷冷站了起来:“你们三人!立刻回房就寝!!”
“啊,生气了。”菱纱小声道:“紫英师叔,别这样。我们真有要事要问你的。今天我们在月牙河谷被妖欺负了…”
“可有受伤?”紫英一听,心也软了下来,但表面上仍是冷冷的。
“有啊。天河被黑蝎妖螫得脸色都有些发黄,昏昏欲睡,我跟梦璃差点抬不动他。过了好些时候才好。月牙村的村民说是中了土毒,可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紫英点头道:“土毒可以土叶沉香解之。若觉昏昏欲眠,可以天心葵解之。”
“嗯,还有,须臾幻境的酒仙老头会放水毒…怎么办?”
“当以火焰草解之。”
“雷毒跟风毒呢?”
“雷毒以月寒石解之,风毒可用过风藤。火毒以冰莲絮解之。”
“哇,小紫英你好厉害!这样我们以后就不必怕妖怪放毒了。”菱纱喜道:“紫英你今天也累了吧。早一点休息哦!我们也好累,要回去睡觉了。”
紫英冷冷瞧着,这几人看起来明明精神好得很,毫无睡意。其实他后来还会晓得菱纱家传绝学之一是五毒砂。菱纱是不可能不懂如何解毒的。此时只是没话找话讲,试探紫英是否真对他们几人倾囊相授。
但见天河也傻呼呼摸着头:”对,对。师叔赶快睡觉。今晚不必来查房啦。我也要回去睡了。”
菱纱一拉天河,快步走出去。心想再让这野人说下去肯定要露馅。梦璃温文一礼:“师叔早睡,莫要再为今日之事烦心。”
紫英点点头。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却被这几人方才一闹,搞得毫无睡意。他望望窗外几丈处天河屋内灯火已熄,回想方才那几人神色,终究不放心。起身前去查房。
紫英心想天河已然睡下,便不敲门,悄然开了门。借着幽微月光,可见天河侧卧在榻上,从头到脚盖得严实,整个头都埋在被子底下。紫英不禁微一皱眉。这样睡觉,呼吸怎能顺畅…他走上前去,想将被子拉下来一些。但才揭起棉被,手却僵在半空。
被子下哪里有什么云天河。根本是一枚竖放着的枕头。紫英心下恼怒,将棉被整个掀开,但见榻上总共摆了三个枕头。另外两枚被充作身体的显然是菱纱与梦璃的枕头。
…深夜不睡,又偷跑出去…简直胡闹!!
紫英一甩袖,匆忙走出。但这次不必劳他整个门派的找人,他只是来到剑舞坪上,就看见梦璃站在龙芽道丹前月色下。见紫英看过来,不慌不乱地行了一礼。
紫英来到梦璃面前,冷冷道:“你何以入夜不眠,在外游荡?天河与菱纱呢?”
“梦璃在此赏月。不知他二人去往何处。”梦璃微笑道。
“你出来时,可曾见菱纱在房里?”
“禀师叔,菱纱已经睡下…”梦璃本来心虚,表面装镇定,底下已是忍不住心慌起来。
“你并非不知门规,岂可入夜还在外行走?”紫英也不戳穿她,冷冷道。
“师叔,”梦璃急中生智,抚了一下玉白项颈上系着的帝女翡翠:“这翡翠蕴天地灵气,须月光净化,方能维持灵力…师叔所言之紫晶灵矿,不也是如此。”
紫英点头:“话虽如此。此举终是违犯门规,你立刻回去。”
“月色皎好。古人云,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师叔既然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何不当此月景,散步一会儿,想也是无妨的…”梦璃一面瞎掰着,一面开始缓步往前走,想尽量带着紫英远离炊房。却见月色下紫英并没动:“你提起魏武之《短歌行》。我却想起今日的《秦桑曲》,我犹有未解之处。”
“师叔请说。”
“宫、商、角、徵、羽,分别对应五行之金、木、水、火、土,与我琼华派仙法正有相应之处。”
“正是。”梦璃微笑。
“秦桑曲较一般江南乐曲不同,有诸多变宫与变徵之音。金火之气更盛,因此略带肃杀之气,不似江南流传之曲调温婉。”紫英道。
“师叔聪颖,正是如此。”
紫英点点头,正待说什么,梦璃却忙道:”魏文帝《燕歌行》有云: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正是此意,也正合今夜情景。”
紫英见梦璃说得有些急,且有些心虚之象,怀疑地看着她。梦璃心内暗暗着急,正还待扯些什么,却听身后炊房仓库内咚地一响,是什么东西掉落之声。随即一阵窸窸窣窣,又没了声响。紫英脸色一沉,往炊房走去。
梦璃急忙跟在后:“紫英师叔,那是老鼠…我之前在这儿站久了听过的…”
“琼华派炊房有符灵守护,何来老鼠!”紫英一甩袖。径自走入仓库。但见地上落了一地散乱的蔬果馒头。一排排架上整齐摆放着以冰咒冷藏着的蔬果,并无人可以躲藏之处。只角落里堆迭着米袋,足有一丈高。紫英脸色阴沉地走到了米堆前,冷冷道:“出来!”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钻动声,母老鼠当先钻了出来,双髻歪斜。然后是公老鼠。乱毛毛的脑袋上沾有米粒,显然是爬动的时候弄破了米袋。他甩了甩头,将米粒都甩在地上。
两只大老鼠好不容易站起来抬头看时,只见紫英脸都黑了。梦璃站在他身后一脸愧疚之色,显然是为自己的把风不利感到歉然。
四个人一阵沉默。还是菱纱先开口,无奈地两手一摊:“想我韩菱纱一世侠盗,从未失手被捉。今天居然栽在小紫英手上…哎,本姑娘认栽认栽!”
“师,师叔…”天河抓抓脑袋:“我们不是肚子饿要偷东西吃…是要送水跟食物去给月牙村的人们…”
“如此,便可半夜偷跑来炊房,行此偷窃之事!?”紫英怒道。
“那…那不然能怎么办…”菱纱噘嘴:“我们不也是没办法…紫英你难道舍得看月牙村的村民们挨饿忍渴,然后生病死掉么…”
“紫英师叔…”梦璃也忙道:“我来不及告诉师叔,乌兰因为不忍心看婴儿渐渐因挨饿而病死,竟要将他掐死。我们到月牙村的时候,正好听见婴儿哭声,闯了进去,才免得一场惨剧…”
紫英一听,心中一凛,摇头道:“竟有这等惨事…你等不必如此。我已吩咐弟子送足够的水与食物过去。村长留恋故土,不愿离去,但掌门又是心意已决,或许妖界之事过后,她会愿意借出水灵珠。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你们不要莽撞行事。”
菱纱背手倾身看着紫英:“咦咦咦?小紫英,你是个大好人嘛,想得比我们周全,那你刚才怎么不讲清楚,让别人误会…害我跟梦璃托怀朔来拜托了璇云师姐半天,也才搞到了一点点食物,根本不够全村子的人塞牙缝。不过话说璇云她也是没办法。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
紫英摇头道:“我只做应做之事,无须向任何人解释。”
天河笑道:“也对,有些事只管做就好了,干嘛要说那么多?”
菱纱摇头:“受不了…男孩子就是粗枝大叶的,对吧,梦璃?”
梦璃却摇头微笑:“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紫英冷然道:“不必在此多话,通通回房去歇下!”
“师,师叔。等一下。”天河搔了搔头:“怀朔跟璇玑要帮我们一起送水…他们还在太一宫等我们…”
紫英神色一僵。没想到这三人还说动了怀朔与璇玑一起趁夜偷溜下山。当下一甩袖,往传送阵走去。三人战战兢兢跟着,来到太一宫。果见怀朔与璇玑提着大大小小的水袋,站在太一宫香炉旁。显然是要等天河三人前来会合,再带他们由太一宫往醉花荫的入口御剑下山,避开夜里山门前值班的弟子。
怀朔看紫英带着三人绷着一张脸走来,吃了一惊,放下了水袋半跪于地。璇玑也是慌了,跟着半跪在地。
“师叔,我们…”
“起来!”紫英气得一甩袖,来到两人面前,抬手一扶,怀朔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而璇玑也感到一股极强的灵力将她托起,立刻便站了起来。这是琼华派长辈虚扶起弟子的招式。菱纱暗暗纳罕,心想小紫英原来这么厉害威风。
“通通随我回房去!”紫英也不多言,转身就带着几人往传送阵走去。琼华派入夜几乎无有弟子在外行走,而此时紫英身后跟了五人,这队伍委实有些浩浩荡荡。
璇玑走在后面,看紫英生气了,忍不住嘤嘤哭起来:“师兄,都是你害我们惹紫英师叔生气,送什么水啦…呜呜呜…现在紫英师叔生气了,怎么办…”
怀朔柔声安慰道:“璇玑别哭,师叔他不是真的生气的。你看他不是没罚我们?师叔表面上生气,其实心里一定欢喜的,毕竟这是帮助人的好事啊。”
璇玑擦去眼泪,眨眨眼:“真的吗?”
怀朔笑着点头:“师兄难道会骗你不成?”
几人到了剑舞坪。怀朔将璇玑送回了房内,自己这才回去安寝。紫英又盯着那三人各自回房,却见菱纱与梦璃大剌剌走入天河房间,抱了自己的枕头出来。菱纱嘿嘿一笑,梦璃歉然一笑。紫英的脸不免又黑了黑。
“那个什么,紫英你别觉得我们不成体统。你今天不是跟梦璃聊到那个啥宓妃留枕魏王才。这是大大的雅事呢。亏得你俩说这个都脸不红气不喘。”菱纱抱着枕头笑道。
“噗---”梦璃没忍住,笑了出来,又看紫英一脸悲戚欲死的样子,忙拉了菱纱一起快步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