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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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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紫英~”
月神殿中,紫英正低头专心看着典籍,一边在脑海中演练于白日持剑借引月力之法.其间不时能看见幻暝界子民—大多是不能化为人形的梦獏妖兽,前来祈求月神护佑此次战争,族人能平安,幻暝界能长存.他们看见紫英一身琼华派的蓝白衣衫,虽知他是少主的朋友,却也都难免陌生与敌意.并不靠近他.这样一上午过去,直到天河前来叫他,紫英才从书卷中抬起头来.
“天河.”他站了起来,将书卷放下.坐了这许久,确实该起来活动一下.现在应该正是午时,可梦獏们都是以梦为食,幻暝界并没有人可以吃的东西.紫英微笑望着天河:”饿不饿?”
“饿…”天河搔搔头:”虽然有带着干粮,可是菱纱不许我吃饱…她说不然过两天就没东西吃了…不像紫英你会辟谷,梦璃也不用吃东西…紫英,”他抬头,一双无辜天然的眼睛望着他:”你还有吃的吗…”
“只有一些晗灵果.”紫英道.天河耷拉下了眼角:”不行不行,那个太贵了,是疗伤用的…不能当饭吃.对了,梦璃叫我们一起去里幻暝宫,说有东西要给我们看.”
“好.”紫英与天河方走了几步,就见菱纱携着梦璃走了进来.菱纱看见天河就一扁嘴:”刚才看你跑得不见人影,一定是来跟紫英要东西吃的.小紫英你别心软,什么晗灵果,天仙玉露都拿出来给他吃,到时要救人可就没得用了…”
“噗~”梦璃忍不住笑出来:”紫英就是心软…”
菱纱又摇摇头:”梦璃说里幻暝宫有好多吃的.而且都是最好吃的.我们快去吧.”
天河欢呼一声,当先往外跑去.菱纱看着野人雀跃的背影,忍不住靠在梦璃肩上笑得止不住.
“里幻暝宫…莫非是收藏梦境的地方…?”几人边走,紫英边问道.
“嗯.”梦璃含笑点头:”那里存放着许多重要的梦,是我族重地.只是我们吃得,你们却不能把梦当饭吃…云公子怕是误会了…”
“好想看看梦是什么样子的…”菱纱叹道.
里幻暝宫中,有十几坐紫晶桌台,上面有许多晶亮的,却又透着各种虚幻光彩的迷雾.彷佛以手轻轻一拨就能散去.多亏以法阵灵光环绕保护着,才不至于四散消殒.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紫英低吟道:”原来梦境…真是这般如雾似幻.”
梦璃微笑看着紫英,赞许地点点头:“白学士字乐天…这诗却隐含感伤之意.还不若直说:霜摧桃李风折莲,世间好梦难留连.”
紫英摇头,微叹接道:“难留连,易销歇.塞北花,江南雪.二月繁霜杀桃花,大抵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梦璃凄然道:”紫英…你…”
紫英…你,莫不是感伤玄霄之事…因而有此一叹.是感叹风花雪月一遇战事,就当散去不复存.是伤悲你与那人,欢聚苦短,便要兵戈相向,不复顾惜么…?
紫英抬头看着她,猛然惊觉这诗竟恰巧合了他此刻的心境…而梦璃心思细腻,如何看不出来?他怎会忽然失态至此…
梦璃怔怔看着他,看着那一向有着坚定如铁意志的人眼底一闪即逝的脆弱,看他为了掩饰这一点脆弱而转过身去,良久方才低声道:”不过偶然吟出罢了.梦璃何须多心.”
梦璃低头,轻轻咬着唇:“有情有义,温柔似水.谁得了你,便是那人之幸.紫英该知道,自古情义难以两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紫英回头,摇首道:”紫英早说过,永不言悔.”
天河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而菱纱也已忍不住:“你们…这是说什么啊?两个饱读诗书的家伙,一下子吟诗,然后开始打起哑谜…什么紫英后悔不后悔的?欸,有什么事情说明白大家讨论嘛,也许还能想出个办法来…”
梦璃微微一笑:”紫英是担心自己将要与师门为敌…所以感叹罢了.”
菱纱闻此,也是叹了一口气.紫英与梦璃对望一眼,却都是心照不宣,点了点头.
“梦璃,这些,都是不同人们的梦境么…”菱纱看着无数亮晶晶的迷雾,问道.
“嗯.只是这些梦的主人…大多比较特别.是人间特别有名的帝王将相,能工巧匠,诗人琴家.”梦璃答道:”月神带来宁静的夜晚,夜晚带来美丽的幻梦.幻暝一族以梦为食,以月为灵,从来都是与世无争.自从千年前我族偶然发现此界,紫晶石的力量使族人灵力大增,创出了保存梦境之法,因此可以从人们的梦境中,学习人的文明与技艺.你们看见的幻暝界,才是今天这个样子…”
“好不可思议…”菱纱低叹:”梦璃也是…会吃人的梦.所以,你在我们身边的那一段日子,我几乎都没有做过梦.以前也总是奇怪为什么有时候我做梦醒来后会记得很清楚,有的时候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嗯,那是因为梦境被吞噬之故…所以你们便想不起来了.”梦璃点头道:”但除此之外,獏并不会伤害到人,也不会轻易窥视别人的梦境,若遭吞噬的是恶梦,反而于人有益.我带你们来此,是想让你们看看玄霄的梦.看过这些梦境以后,当年之事,你们会更加清楚…”
“啊,玄霄的梦境也在这里…”菱纱讶然道:”那么,是不是还有天河的娘,太清掌门,还有紫英的师公…他们的梦?”
梦璃点头:”嗯.来吧,我带你们进到几个梦里,把自己当成旁观者,心念放松即可.”
天河,菱纱与紫英放心地闭上眼,让梦璃对他们施展入梦之法.
在梦中,他们看见了当年还是少年人的玄霄与云天青,看到玄霄的丰姿卓绝,傲然勤勉.看到云天青的疏懒狂放,嬉笑不羁.
他们看见了当年接收望舒时的夙玉,容貌絶俗,气质清雅,但难掩眉间忧虑犹豫之色.相对的,玄霄在碰触到羲和时目光却是果断絶然的狂喜.初试剑锋,那灼灼阳炎,迫人灵气充盈鼓荡于琼华宫内,太清与宗炼苍老的面颊上都是极尽喜悦之色.
他们看见了夙玉于醉花荫吟诵那首凤凰长离,她望向师兄的目光中流露出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倾慕.而玄霄视她如妹,也始终止于此.那时候,玄霄,天青,夙玉三人兄妹相称,共研仙法,欢声笑语,共渡数载风华之年…
却不料一切止于十九年前的大战.夙玉不忍见妖界与己方师兄妹伤亡惨重,叩求太清掌门休战,放妖界离去.数次不成后,便相商于玄霄,放弃双剑网缚.不料遭玄霄厉声喝斥妇人之仁.后天青夙玉携望舒剑出逃,玄霄独力难以支撑网缚,运功过度,走火入魔,以至于落得被冰封禁地的下场…
梦境止于此,一阵耀眼白光过后,三人清醒过来.睁开眼时,恍然还处于里幻暝宫内.而由灵光保存着的玄霄梦境,依然闪耀着迷眩的流光.
“大哥…”天河以手支额,喃喃道.
“这,便是玄霄的梦,是他十九年来反复回忆起的往事…”梦璃低声道.
菱纱叹道:”天啊,琼华派和妖界的大战,引发了这么多惨事…要是这一回再打起来,我真不敢想象…”
梦璃看向一言不发的紫英.只见他垂着头,侧身掩去了面上神情.天河与菱纱不曾觉察,可殊不知他们四人中,内心最沉痛的只怕便是紫英了.但紫英总是少言寡语,何况此时他与玄霄那样非同寻常的关系…他更加不会说什么,便是一点伤心的神态也不肯教人瞧去了.
梦璃低声道:”其实…妖界已经很衰弱了,六位幻瞑护将,如今只剩两位,其余的早已战死…”
天河摇头大声道:”但我听大哥说妖界…说你娘很厉害,十九年前一战,连太清真人也打不过她…”
梦璃望了一眼紫英:”其实娘当年为与太清真人斗法,强行催动妖力,只是险胜,自己却也深受重创,现在不过强撑罢了…紫英,你早已看出来了吧…”
紫英微微点了点头.方要说些话安慰梦璃,却听得菱纱一声低呼,跌坐在地,抱着身子弯下腰去.
“--菱纱!”
“…又、又是那种感觉,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好冷……”菱纱颤抖着咬牙,脸色雪白,令人看得心惊.三人都是慌了,梦璃连忙用香,天河催动神龙之息.只有紫英静静站在一边,看着两位友人各施本领,却徒劳无功.
“…没关系……总是这样,歇息一下就没事了……”菱纱拼着微弱气息,只说完这几个字,便好似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梦璃此时才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她抬头看时,只见紫英还站在那儿,脸上神色冷静淡然得不象样.只是身周竟开始隐隐有阳炎气流环绕…
她惊讶得摀住嘴,只见紫英对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走上前以掌抵着菱纱后背,只消一盏茶时间,菱纱脸色便恢复了红润,气息如常.紫英伸手一托,她便站了起来.然后回头看着紫英,惊讶得不能言语.
“紫英,你…你…一点都不觉得冷吗?你哪来这么强的阳炎…”
“…恐怕不够了.”紫英却是低声道.
“什么!?”菱纱狐疑地看着他.
紫英背过身去,半晌才道:“菱纱…你体内的寒气越来越深重…此次发作更是非同小可.我…便是得师叔所授,有些许阳炎之力,也堪堪耗尽…但,你别担心,我定会相求师叔,寻法医治你…”
“原来你是得了太师叔传授秘法啊.怎么不早说,总瞒着我们.”菱纱摇头:”这有什么好瞒的嘛…但是,玄霄才刚刚生了你的气,还把你打得重伤…你再去求他,他会同意吗…”
梦璃看着紫英,微微咬了牙.她是快要听不下去了.为了免得这事情再说下去会使紫英难堪,她摇摇头:”菱纱,莫再问了…让天河陪你去绮梦幽实再看看,服一些养神的药.”
天河搀着菱纱走后,梦璃方才转向紫英.只见紫英在她的注视下双颊微微泛红,也要跟着走出里幻暝宫.却听梦璃在身后道:”紫英别急着走.方才的梦境…”她顿了顿,看紫英停下了脚步,才续道:”还没有结束.紫英要看么?”
紫英回过头来,看着梦璃.二人心照不宣…玄霄的梦境他们并没有完全看完.这恐怕是因为…涉及了玄霄与紫英的私事,不方便让天河与菱纱二人观看.
在玄霄的梦境中…会出现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事情…?紫英亦是不无好奇.沉吟片刻,他点头道:“好.”
“那么,紫英…我便不随同了.你不妨试着施展入梦之法,自行进入玄霄梦中观看.”梦璃微笑道.
紫英点了点头.自从妖界降临前夜,梦璃入梦来与他诀别,传授入梦之法后,他还没真正使用过.然而他天资聪颖,此时以剑为引,默念心法,便一举成功,元神离体,入于灵光环绕着的玄霄梦中.梦璃在旁静静看着,守护友人.
紫英于一阵耀眼的白光过后来到了自己在剑舞坪上的卧室内,房中暗影环绕,夜色正浓.只有桌上小莲灯发出莹莹灵光.他看到自己熟睡榻上…连有人穿过房门进来了也不知.再细看…那人一袭白衣,长发垂腰,容颜秀丽,不是玄霄却是谁?只是身影有些虚幻透明,竟是元神.无怪自己于睡梦中无法察觉.
玄霄走到熟睡的紫英榻边,注视着他良久,最后竟是在榻边坐下,仍凝视着师侄因熟睡而柔和下来的俊秀容颜.紫英讶然发现,一向眉目凌厉,傲然的玄霄,在注视着熟睡的自己时,会有着如许温柔的神情.
“慕容…紫英.”但听玄霄缓缓开口:”你,也算宗炼送上的一份大礼.补偿么…从何时开始,我竟是不舍了.”
“吾之一生,饱受叛离冷落,说到底…亦不过琼华一弃徒罢了.却不料,还有人真正将我视为师长,愿意日日陪伴,以师礼相待.原以为你不过是个规执礼法的迂腐之人.然时日久了…竟不知你是真心,还是早已习惯如此…?”
“十数载苦修,至今终于修成灵体.第一件能想到的事便是前来看你…十九年日夜冰火焚身,受尽怒火煎熬.直至数月前,始觉这段日子,是十九年来最愉悦之时光.玄霄此生,竟未曾受过如许至情相待…”
玄霄缓缓起身,望着榻上依然熟睡的紫英:”此情,玄霄必当报答.”
光影转换,却是一幕幕画面回放…都是一些自己未曾见过的往事.
禁地中,玄霄曾经望着他赠送的兰草杜若,一望就是一整个下午,耽误了用功,也浑然不觉.
这…可像是玄霄师叔的性情.
他看见了当玄霄得知自己独自去找鲲鹏时,又怒又急,对着天河与菱纱喝道,如果紫英不马上回来见他,就永远别回来了…此时做为旁观者,他却能深切感受到那一刻,玄霄有多么恐惧失去这个师侄.不…那已经不是师侄,早已是…
只怕那时,师叔早将自己视为至爱之人,只是自己不曾觉察罢了.
而从何时开始,每一回他去禁地相伴,不论是抱琴前去弹奏一曲给师叔解闷,或只是请教剑法仙术,抑或只是闲聊派中琐事,山下见闻.玄霄面对他时虽神色如常,但他却不知道,每回自己离去后,玄霄唇边微笑,眸中柔情,却是久久不去.
紫英在梦中,看着这每一个画面,竟皆能使他心神激荡,与梦境的主人心生感应,几乎不能自制.他险险跌坐在地.为何…为何自己竟然长达数月,都未曾察觉?师叔对自己早生情感,有缠绵之意,厮守之心…若自己早一些明白…何致于惹得师叔大怒,以至于今日…
当紫英能再次看清眼前景象时,但见夕阳残照,花丛树影,柔和似水.天上偶然几片花瓣飘落,脚边落花满地…这是醉花荫.只是玄霄梦中的此地,竟比自己平日所见的醉花荫还要恢弘,也更柔美.紫英迈开脚步,急切地沿着铺满落英的山道奔上,他现在只想找到玄霄…只想找他说清楚,自己惹他震怒,数度顶撞于他,绝非有意…
他沿着玄霄曾带他走过的路径一路奔跑,直到醉花荫的最高处.只是满谷的莺啼虫鸣,落花无声委地,清风拂动,吹起阵阵幽香…唯独不见要找的那人.紫英寻遍了整个醉花荫,直到筋疲力尽,他失落地在山道上走着,漫无目的,几乎绝望.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忘了,他是在梦中…而眼前也不过一场幻像.
“紫英.”身后一声及时的呼唤,使得他惊喜回头.那不是玄霄却是谁?
“师叔…!”紫英大喜之下,跑了过去,到玄霄面前却是手足无措起来.而玄霄只是站在那儿微笑看他.
“你都明白过来了?”玄霄笑着问了一句.
“弟子…皆明白.”紫英低了头,忽觉微羞,待要偏过身去,便被玄霄抓了手腕,借力一推.紫英心神本就迷乱,加上毫无设防,向后便倒.却在要接触地面时被揽住了,两人就地滚了几圈.最后玄霄将他压在地上,以极近的距离看着他.两人身上全沾了片片花瓣.
“玄霄此生之愿,”但听得他一字一句,坚定道:”便是携你一同飞升,共渡千年万载,看世间大好河山.”
“师叔…”紫英低唤,但见玄霄不由分说要吻下,他忙以手隔挡在两人中间:”且慢…!”
“嗯?”玄霄似有些不满,待要拿开他手,却听紫英低声道:”师叔,这是白日…”
“夕阳西下,正是良宵…”玄霄笑道:”此是梦境,你担心有人前来么?”
紫英一闻,不由放松了身心,神思有些迷茫,望着玄霄的目光也迷乱起来.玄霄俯下身吻着他额头鬓角,待得吻上眼角,紫英便顺从地闭上眼.只是过了一阵,玄霄也没再有动作.紫英不由有些疑惑地睁开眼.但见玄霄定定望着他.
“你…是为了救那女孩?”
“……?”紫英微微仰头,眼神中些许迷惘.
玄霄微微撇了嘴:“韩菱纱.”
紫英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师叔疑我别有用心…但您难道还不晓紫英心性,断然不肯如此行事…”他说着,脸上微微起了红晕,竟是羞赧,半晌方低声道:”是弟子…自己愿意.”
玄霄心下极喜,却仍挑了眉,想让他继续说下去.而紫英见玄霄挑眉,还以为对方不信,只得以更低的声音道:“紫英絶非为了取得阳炎功体…欺骗于师叔.我,我只是…”
“只是情难自禁…以至甘愿以男子之身…”玄霄接了下去,低笑着在紫英耳边道:”承欢身下.”
“师叔,你…”紫英越发羞窘,抬手要挣,却也不敢使出真力来,自然是推不开,按在玄霄胸前那只手越发显得无力,反而添增了些许情趣.
“上次…是我气急,伤了你,也未让你尝到双修真正的滋味…”玄霄却是笑着说下去,在紫英耳边吐息:”你这是…同意与我行双修之事了?”
紫英只觉耳畔颊上气息灼人,却被牢牢压着无处躲闪.他闭了闭眼,尝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师叔…无关双修…紫英只是,仰慕师叔,这才…唔…”他说了一半,忽被玄霄狠狠吻上,堵了唇齿尽情侵略探寻.然而玄霄动作虽大胆狂放,却仍有着分寸,缓慢地寸寸吮舐探入,竟是一分领地也不肯放过,要将他吃个透.紫英微启唇齿相迎,心跳得越发厉害了.而感应到怀中人的迎合,玄霄心神激动,按住紫英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之下,也未知过了多久,两人皆是心神俱醉,沉迷流连不已,肌肤斯磨间体温迅速攀升,都早是克制不住.两人唇齿方才分开,玄霄已迫不及待解开紫英衣带下衫.紫英闭了眼,羞窘得不敢观看.
***
而此时的幻暝界已是天翻地覆的剧变.一阵强烈的震荡之后,是死寂般的宁静.梦璃跌坐在地,看着依然毫无反应的紫英.她勉力爬起,抓住紫英双肩用力摇晃,却是徒劳.她一连施了几种醒神香,又施法试图使紫英出离梦境,可人依然还是闭着眼毫无反应.
结界…梦璃勉强宁定心神,感应幻暝界外围的结界力量…已经很薄弱了.只是尚未完全遭破.可刚才那震动整个妖界的一击,却是摧毁了结界的大部分力量.
“紫英,紫英!你快醒来啊!”梦璃急得大喊,急得几乎失去理智,无助而徒劳地用力摇晃着紫英.
“梦璃,怎么了!”菱纱拉着天河,急忙往这里跑来.看了两人的样子也是大吃一惊:”小紫英他…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让紫英自己入梦,去看玄霄接下来的梦境…可是紫英现在醒不过来了!”梦璃无助地摀住脸:”都是我不好…现在结界随时可能遭破,可是紫英…”
“怎么会这样?梦璃你教了紫英入梦之法,没有教他出梦之法?你难道不能像把我们带离梦境一样把他带出来么?”菱纱急问.
“我都教他了,紫英很聪颖,绝对知道如何出梦.可是现在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梦璃跌坐在地,不停摇头:”紫英他不是沉迷于梦境之人.怎么,怎么会这样…我如果也入梦去强行把他带出来,他…我怕他会…”
“会怎样?”天河忽然开口问,脸色沉得可怕.梦璃怔怔看着他,额上冒出了冷汗.
“欧阳明珠.”菱纱也是想起了同一件事,脸色刷地惨白:”梦璃…如果你强行将紫英唤醒,会不会也…”
梦璃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大战在即,我…我…”
“梦璃,你不能伤了小紫英!”菱纱握拳:”就算是为了整个幻暝界也不能!”
梦璃苦笑:“我自有分寸.如果紫英死了…对我幻暝又有什么好处?”
“梦璃,对不起…”菱纱轻声道:”…你去吧.”
天河与菱纱紧张地看着梦璃施法入梦,片刻后梦璃元神归位,睁开双眼.而紫英却仍紧闭双目,片刻后微微一晃,往旁倒下.
“紫英!!”菱纱惊呼.梦璃适时接住了人,轻轻放到地上,但见紫英额上满是细汗,鬓发都给浸得湿透,神情痛苦,双目紧闭.片刻后方才睁眼,秋水明眸中却是一片迷茫.
“梦璃?我…这是在何处?”
“这里是里幻暝宫,你忘了么…方才只是一场梦,你入梦太深…我唤你出来之时,你不愿意…我,我只能强行将你带出…”梦璃低声道.
“……!”紫英一惊,勉强要撑着坐起,却发现身躯几乎不听使唤.梦璃哽咽道:”你元神震荡受损,再休息一会儿,别急着起来.结界有所动摇,却还未遭破,不要担心.”
紫英神色黯淡下来,这才开始回想方才梦境,他与玄霄正当缠绵时…衣衫已是半解,却听见梦璃呼唤,使他心神震动,接下来便是从未经历过的,彷佛魂魄离体般的剧痛.便回到了里幻暝宫.
梦境…梦中的一切虽是虚幻,又何尝不是真实.他虽早知玄霄对他心意非同一般,但此刻梦中亲见,带来的却是非同往常的震撼.在梦中,他只想与玄霄安然相守,温柔相伴,极尽缠绵之意…那样深而醉人的沉沦,使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梦中.可转眼出梦,竟是身在妖界,且结界即将遭破,立即便要与他兵刃相向.
梦璃看着紫英眼中闪过一丝苦痛神色,随即被主人闭目掩盖了.她心疼得险些落泪,一时愧疚不已,却听得紫英低声道:”是我不好,耽误了大事…紫英惭愧.梦璃,请代我向婵幽大人致歉,并请你们助我,在结界遭破以前,我必须走出里幻暝宫…”
“好,好.我都明白.”梦璃流泪道:”你别说话.我去找娘…”
梦璃转身急步走出.菱纱与天河忙上来照料紫英.
***
此时的幻暝宫内,婵幽跪坐在地,手捂心口,勉强压抑着灵力反噬的痛苦.奚仲在一旁相扶,却不料玄霄元神忽然出现在一丈开外.
“你…!”奚仲喝道.转头:”婵幽大人!你快走!去里幻瞑宫!”
“…无妨.”婵幽淡然一笑,拭去嘴角血丝:”只怕他方才就是从里幻暝宫出来的.他再如何神通,让灵体之像出现在此,也已是极限,不能再伤及你我分毫.”
“你,便是妖界之主?”玄霄冷然开口.
“婵幽不必理会登堂入室、屠戮我族的无耻之人!”
“以你自身为凭的结界遭破,灵力反噬,你必已身受巨创。”
“……”
玄霄望着婵幽,眼神中满是不屑:”妖界之主,我曾渴望与你一战!当年在我看来遥不可追的太清,都被你轻取性命!妖界之主是何等的强大风光!”他说着,感叹道:”如今一见,却令人失望,你不过是个废人罢了.原来当年是两败俱伤之局,你这个妖界之主装假逞强倒是有模有样,把琼华派上下全部蒙骗!”
“…万灵盛衰,乃是常理,无恒强、无恒弱。”婵幽看着玄霄,缓缓道:”你今日体内烈阳与冰寒之气纵横交织,相距甚远都可感到凶煞之气,人非人、怪非怪,在我看来,异日必遭天谴!”
“……”玄霄注视着婵幽,良久方一挥衣袖:”我此一生,已无回头之路!”
“无回头之路?”婵幽重复着,忽然轻笑:”你年过四旬,方遇真心相爱之人.你不思珍惜,还要为此拼上一切,不怕他真的跟你玉石俱焚…到时你便是后悔莫及了.”
闻此,玄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玄霄之事,还不需你来过问!我自会让他成为真正的望舒宿主.你们想以他为依靠,不敢杀他,算你们识相…我自也不会让他寻死.”他顿了顿,大笑:”我的人我自会驯服,不劳你多心!妖界之主,我厌烦了这一切,劝你不必躲藏,出来受死!让我快快结束这场空虚……”
玄霄的幻影渐渐隐去.梦璃恰于此时跑了进来.
婵幽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梦璃忙上前相扶,却被她轻轻一推,退了一步.梦璃见母亲如此逞强,心中一痛,鼻中微酸,眼圈儿也跟着红了.
“璃儿,”婵幽微微叹了口气:”不必如此.身为幻暝之主,若无铁一般的心志,如何撑到今日…我虽重伤,但在最后一刻,犹可拼尽余力,争取让老弱族人逃生的时间…”
梦璃忍住泪水:“娘,璃儿有事禀报.”
“说吧.”
梦璃垂头:“璃儿方才带着云公子几人看了玄霄梦境…但紫英与玄霄之…私事,我只让紫英自己入梦去看,没想到…他竟沉于梦中,直至方才,女儿不得不强行将他从梦中唤醒,致使紫英元神震荡受损…”
“嗯.”婵幽点头.
“女儿方才于紫英梦中,见到了玄霄元神.正是因为他感知紫英元神离体,入于他梦中.所以…他也在不久前以元神入我幻暝,迷惑于紫英…才使得紫英…”梦璃说到此,脸上微微一红:”耽于良宵,以幻为真,而无法自出梦境.”
“很好啊,将计就计.”婵幽微微叹道:”果然不可小瞧此人…只怕他元神早已出现在我幻暝,却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阻止紫英与他正面冲突.当你让紫英入梦时,他便寻着了最好的机会,先困紫英于梦中,再全力一击打破结界攻进来…可惜被你坏了他的计画.在你将紫英唤醒后,他便到我这儿来了.可如此一来…也已证明了紫英是真的心向我族.否则玄霄何必对他用计.”
“娘,您不怀疑紫英了…?”梦璃低声问.
“此一节,我岂能看不出.”婵幽道:”他情义两番煎熬,年纪又轻,无怪乎于元神离体时险些承受不住被强行扯出梦境所带来的冲撞.但是璃儿,此人却有着极强的心志,如若他能再次站起来,定会倾力执剑相助我族.”
梦璃点头,想起方才紫英的模样,不免又是心疼,思及紫英之义,不免又落下泪来.
婵幽续道:“玄霄之梦,我早已看过.所以当紫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便知他对你并非男女之情,且与玄霄纠葛不清,我担心你为他所惑而不自知…然而他却在我面前坦承了与玄霄之私情,否则我可能真会下令杀了他…”
“…母亲英明.”梦璃哽咽着答道.
“这孩子心地光明坦荡…为朋友道义,可以做到如此.实在难得…”婵幽感叹,回身命道:”奚仲,去取来紫月魂晶,以我族秘法,合以四合寒香,全力替他医治.必定要在结界被破之前,让他恢复如常.”
奚仲一怔:”紫月魂晶乃我族镇国重宝,岂可…”
“国若不存,重宝又有何用?岂不闻东汉末年,三国之初,传国玉玺反为祸患?我族不比当年,现已不能与琼华相抗,若是硬拼,你与归邪只会白白牺牲.幸得此人…紫英非但有上将之勇,更难得的是兼具国士之风,临危不乱,且心向我族.便是他出身琼华,我们也必须排除异己之心,倚重仰仗于他.”婵幽挥手,顿了一下,又道:”从即刻起,你与归邪待他,须以上将军之礼.”
“…是!属下领命!”奚仲一凛,领命退下.
“谢谢娘!”梦璃几乎喜极而泣.上前握住了母亲双手.
“璃儿,”婵幽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摸她头发,凌厉的美目中流露出少有的慈柔:”娘误会了你与紫英了…好璃儿,你有至交如此,于危难之中,能救我全族性命…若得退大敌,你当居首功.这样,当我传位于你时,你也已具备了服众的威望,足以担当大任,统领族人…”
“是…!”梦璃流泪道:”璃儿,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