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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   13。名神司过岂令冤,暗室由来有祸门

      不爱上道经课的不只是云天河三人。偏偏这道经课又是入门弟子必修之课。天河几人入门几月,终于听那白胡子长老把<道德经>讲完了。可怜野人上课时间几乎都在睡觉,长老抽考时摸着一头乱毛张大了嘴一句话答不出来,都是口齿伶俐的菱纱,以及博学多闻的梦璃替他答了。野人倒是不在乎被人嘲笑,但是菱纱往往会很气愤地替他出头,好似母鸡回护着她的幼雏一样。

      但是这一日的道经课有些不同。道德经第八十一章终于在上次讲完了。这一回却是要让弟子们相互之间论道参研。最后更会有四名入室弟子前来当众辩经,好让入门弟子学习观摩。今日这几名入室弟子中正好有紫英。天河三人、明弈以及倾慕紫英的男女弟子都暗暗期待着今日的辩经。要知道紫英雖平时顶着个冰山脸寡言少语,但辩经可厉害了,因此幾人都特别兴奋等待着。

      不过,俗话说好事不成双。分组论道时,天河与菱纱二人偏偏与怀思、明靖、明桓三人分在一组。怀思是个促狭的,前一阵子的绯闻谣言虽早已不知是从谁开始传起,却肯定有这个人在内。明靖高傲自大,自从听说菱纱出身盗墓世家后就百般看不起她。明桓看天河纯真善良不懂规矩,便最喜欢欺负他。听他说喜欢烤肉,就怂恿他去太一仙径打了白狐,回来在剑舞坪上烤肉給大家吃,那肉香都传到了正法长老卧室,派了执事弟子来查看。虚宜不愿擅自处罚天河,便报与紫英知道,由紫英出面处理。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不是狭路不相逢。怀思一得了此机会就想调侃菱纱。平常菱纱身法极好,能闪则闪,可今天这场面,无论如何避不了。

      “最近紫英师叔可好?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师叔是喜欢你多些?还是喜欢柳师妹多些?”论道时间一开始,怀思就笑咪咪地看着菱纱。

      菱纱冷下了脸,低头看道经。旁边明尘听到了,狠狠地瞪了怀思一眼:“你少嘴里不干不净!”

      “谁嘴里不干不净了?不过请他们白替我问候一下紫英师叔。何况我只是说说,不似菱纱师妹后来居上,不干不净的本事,师兄我自愧不如啊。”

      “你再说菱纱一句,我要生气了!”天河站了起来,怒道。菱纱轻轻拉了一下天河的手,摇头道:“罢了,他们只是说说。我们也不少一块肉。天河,我们两个论道就好,别理他们。你有什么不会的,赶紧问我。别等一下长老抽问又答不出来。”

      “哦…好。”野人搔了搔头,坐下来。

      那边明靖冷冷道:”韩师妹以为我们便稀罕理你们了?我琼华派弟子向来都是正直坦荡之人,怎可收一个贼人入门?此等偷鸡摸狗之徒,根本不配修习本派的剑术仙法!”

      明桓点头:“我们琼华收徒甚严,怎能允许这种身份的人混在其中!现在逐下山去说不定都为时已晚,谁知道本派有没有丢过什么…”

      天河挣开菱纱,再度站了起来,怒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明靖淡淡瞥一眼菱纱:”我说她~是~贼~!怎么?!我说错了?”

      “你---!”

      “不是贼,不是贼。”怀思笑着道:“菱纱师妹说她不是贼,是大~盗~!偷东西的本事可好,不但能偷书,还能偷爬紫英师叔的床。”

      菱纱再忍不住,抬手照着怀思的脸就要打。明尘急忙冲过来死握住了她手腕。却阻不住那边天河涨红了脸,上前用力一推。野人蛮力过人,怀思一个站立不住,往后连退,不慎绊了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羞愤无已。自己居然会被才入门不久的师弟推倒。他翻身跳起,拔出了佩剑,挽了个剑花就往天河刺去。

      天河毫不害怕,反手拔出望舒,出招应对。双剑相交,怀思立刻感到手腕一震,长剑几乎脱手。没想到云天河劍法雖不如何高妙,竟是天生力量惊人。眼看第二剑又当头劈来,他勉强举剑架住,却不料佩剑不敌对方神力与望舒锋芒,竟从中断折。他一惊之下往后急退,撞到了经架,连人带着书架与数十本书倒在地上,轰地好大声响。

      明靖与明桓双双拔剑架住了天河。菱纱见事不好,怕野人发了牛脾气伤人,急忙上前拉住。

      那边怀思已大呼小叫起来。

      “哎哟~哎哟~打人啦---”

      云经阁内五六十名弟子纷纷回过头来。离得近些的上前围观,对着紧握着望舒的天河,死拉住他的菱纱与趴在地上哀嚎的怀思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打人啦?”

      “可不是,你瞧…”

      “居然有人私自斗殴?这可是好久没发生过的事情了…”

      一时阁内气氛乱了起来。长老用力敲着拂尘嘶声大喊肃静,根本没人听见。天河挣开菱纱,握着望舒上前指住怀思,怀思这下才停了哀嚎,睁大眼看着面前寒光闪耀的利刃,吓得面色发白。

      “天河,住手!”门口忽然传来断喝。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紫英面色如霜,身边站着虚止,正望向他们这边。

      “师叔,他---”天河叫道。

      “把剑放下!”紫英严声道,边走上前来。众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天河乖乖收了剑。而那边怀思见没了威胁,又开始呼痛乱喊。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这回紫英师叔要如何处置自己弟子与同门斗殴的事件。

      紫英走近,冷冷盯着在地上撒泼的怀思,确认他身上确实无伤后,俯身将人拉起,怒道:“大呼小叫,脸面丢尽!哪里像我琼华弟子?”

      怀思愣愣张大嘴,看紫英一脸怒色,被吓得完全没了撒泼的劲,急忙半跪下来:“师、师叔息怒!”

      “云天河!”

      “啊?!师、师叔?”天河也是张大嘴巴看着紫英,只见紫英脸色怒极,眸中的寒霜彷佛使周围的空气都能结成冰了。

      “何以拔剑与同门私斗!”

      “他们说菱纱是贼,而且还…”

      “便是如此,你又怎能对同门拔剑相向!如此轻则伤人,重则害命。因此在门规中逞械私斗乃是重罪!此中轻重,你难道不知!”

      “我…”野人低下了头。

      “罚你于藏经室禁闭七日,抄经二十遍,限时交上!"紫英甩袖,转身对虚止一拱手:“还要劳请师兄替我执行。”

      野人垂下了头,再说不出话,任由虚止领了出去。众弟子皆是心中暗暗心惊,藏经室位于云经阁顶楼,乃是关押犯了重罪的弟子之处,七日内完全与外界隔绝,不见日光,更不得有人探望。

      但听紫英又冷冷道:“何人乱议是非,中伤同门,引起私斗?”

      怀思半跪于地不敢吭声。明靖与明桓冷汗直下。

      “师叔…求师叔宽谅!”

      “言语失措,行止逆乱,如何宽谅!自去思返谷,面壁三日!”

      怀思三人低头站到了门边。明靖与明桓一瞥眼间,只见自己师父虚清也已前来,正怒视二人。而紫英转头对虚清一揖:“紫英越权行事,万望师兄见谅。”

      “紫英师弟罚得好。”虚清面上无光,冷冷瞥了两个徒弟一眼,淡淡道:“三日尚嫌太轻。七日方好。”

      “师父!!”

      道经课授课长老玄岚缓缓走了过来。紫英面对长老,半跪在地:“弟子孽徒私自与同门斗殴。紫英有管教不严之过,必须去正法长老处请罪。求长老见谅…”

      “咳,紫英啊…”玄岚咳了两声:“大家都期待着你辩经…你这样走了,可找谁替代…”

      “梦璃愿替师叔。”梦璃站了起来,朗声道。

      “梦璃…?”紫英抬头。他知梦璃自幼遍览经卷,饱读诗书。平日虽安静不语,实则口才极好。只是毕竟入门时日尚浅…便要以弟子身分,替他上云经台辩论么?

      “师有事,弟子当服其劳。”梦璃走上前来,欠身一礼:“请师叔放心。”

      紫英点了点头,再次对玄岚一揖,转身而去。

      ***

      长老房中的莲灯发出青碧光芒,灵光照耀斗室。正在打坐的玄霆感到气息波动,睁开眼来,便见紫英半跪于座下。执事弟子虚宜站在他身边,低声禀报:“长老…紫英师弟求见。”

      “你这是怎么了。”玄霆拂袖下座,伸臂欲扶起紫英,对方却依然执拗地跪着:“紫英辜负长老期望。天河今日于道经课上私自与同门斗殴,弟子难辞管教无方之责,请长老责罚。”

      玄霆静默地看着紫英。虚宜站在一旁暗暗担忧。要知道上回弟子私斗之事发生在一年多以前,那时两名私斗的入门弟子都被逐出了门派。而云天河三人除去私斗,还逃课、私自下山、偷取云经阁书籍。其它细规更是屡屡触犯,比如夜间在外走动、擅闯琼华宫、目无尊长、早课迟到、饮酒等等。入门短短时日,触犯门规条数之多,已是空前未有。当年云天青目无法纪,可也是一人胡闹,偶然拉着夙莘下山,带些蜜酒上来。怎比如今这三人在门派内大摇大摆嘻皮笑脸,一起犯规,一齐领罚,还都无悔愧之心,一再触犯。

      眼見紫英半跪于地,垂首坚持不起。除了领罚外,主要还是求正法长老作主,莫要将天河逐出门派吧…若是天河被逐,其余两人必然也不会留下。

      “紫英,抬起头来。”玄霆肃然道。

      紫英抬头。玄霆细看之间,只见这位宿昔所疼爱的小师侄脸色较平常苍白许多。短短数月内为三位弟子担忧操劳得心神俱疲,神态都不复以往的光采照人。

      便是如此…劳心劳力,不求报酬。还要替那三人苦苦求情么…?

      琼华派弟子刻苦修仙,一生心血尽付师门,故而长老们对门下弟子极为回护。紫英是如此被师父与师公教养疼爱长大,如今对天河等三人便也是如此。

      “紫英,你这次如何处罚云天河?”玄霆终于开口道。

      “禁闭七日。抄经二十遍。”

      “如此,也已罚得很重。”玄霆点头:“依你对他的了解,云天河可会因此洗心悔改,不敢再犯?”

      “弟子…不知。”紫英低声道。天河的个性他多少明白。实在无几分把握。

      “既是如此。若不将其逐出门派,则难平众议。”玄霆负手道:”紫英,事到如今,这三人屡屡触犯门规。此次更是犯了重罪。我早看出这绝非你管教不周之责。实是那三人性情顽劣所致。你也该明白,这样的人,并不适合修仙生活。”

      “长老…!”

      “紫英,你先起来。”

      “请长老恕罪!天河三人会如此,皆是弟子管教无方所致。求长老责罚紫英!”紫英依然半跪于地,深深俯首。

      “你…!”玄霆大为不忍。见紫英执拗如此,不禁大叹了一口气,急躁地负手来回踱步。

      正法长老执事弟子虚宜见两人僵持,心中明白长老疼爱紫英师弟,不忍罚他。但紫英却又坚持若此,如此拉踞不知要到何时。他心念一转,开口道:“长老,请听弟子一言。”

      “说。”玄霆吹着胡子,依然不停来回踱步。

      “依弟子看来。三位新入门的师侄,性虽顽劣,却极讲义气,当紫英师弟为他们受责问之时,他们皆不惜顶撞掌门,甚至擅闯琼华宫,替紫英师弟辩解。”

      玄霆嗯了一声。

      虚宜便说了下去:“如今紫英师弟如此坚持。若长老重罚师弟,则天河等三人必会对师弟心怀愧疚,因此收敛。”

      “孽徒!出的什么馊主义!”玄霆喝道。他岂能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不忍罚紫英罢了。

      虚宜垂首不语。那边跪着的紫英却坚声道:“虚宜师兄所言甚是,求长老责罚紫英。”

      “慕容紫英!”玄霆踱了回来,气得吼道。

      “是!”

      “你给我站起来!如此迂腐,哪里像玄明的徒儿,本长老的师侄?”

      “弟子…辜负长老期望!”紫英咬牙,依然垂头,坚持不肯站起。

      玄霆越发恼怒,一招挥出,却是以气劲隔空虚扶起晚辈的招式。紫英不敢抵抗,被托了起来,随即又半跪于地。

      “……”

      “师父…”虚宜再是看不下去,心底替紫英焦急,也跟着跪下:“师弟坚持如此,师父您…”

      “反了!这儿没你说话的分,给我出去!”玄霆气得挥手。虚宜一怔,知师父说着气话,站了起来,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玄霆看着紫英,正恨其不争,忽察觉门外动静,大喝:”什么人!偷偷摸摸的!给我滚进来!”

      紫衣短打的身影一闪,迅疾无伦,转眼已至紫英身边,半跪于地:“长老!你不能罚紫英!”

      “菱纱…?”

      玄霆先是一愕。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初入门的女弟子身法已如此登峰造极,直追派内几位长老。无怪云经阁内藏书遭窃多日才有人发觉。而她半夜闯入紫英房中,也无怪紫英不及阻止,让她翻窗而入。

      “菱纱,为何不在道经课上,私逃来此?”紫英斥道。

      “还不是担心你!害我连梦璃辩经都错过了。逐出门派就逐出门派,我才不在乎!要你替我们领罚,你当我们是什么了!”

      “住口!长老面前,不得放肆!”

      “紫英你不要自以为是!”

      “出去!”

      “我就不出去!”

      “你…!”

      “够了!”玄霆一挥袖。紫英与菱纱皆是乖乖闭上了嘴。玄霆走到两人面前,忽然微笑起来。点了点头,转头赞许地看看虚宜。又看着菱纱,抚须呵呵笑了起来:“果然讲义气,哈哈,哈哈。你这女娃娃,有点儿意思。”

      “长老,你可不许罚紫英!”菱纱抬头,一双明亮眸子瞪着对方。

      “你以为我想罚他吗?”玄霆望着紫英,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心念一转,忽有了办法:“女娃娃,你替我扶起这个孽徒。要是三招以内扶他不起,就立刻出去!”

      “师父…?”虚宜一愕。

      “好!”菱纱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对紫英动手。却见紫英微微摇头:“菱纱,休要胡闹。立刻回去!”

      “紫英!”

      紫英站了起来,冷冷望着菱纱,一甩袖:“回去!”

      菱纱怔怔看着紫英,又气又急,眼眶一红:“小紫英!你不要一厢情愿!不要以为你代我们受罚,我们就会感激你!”说罢便哽咽着冲了出去。

      紫英心想,他从来不是为了要三人感激于他。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被师长如此教养,这是他的道,他的原则。若他的内心没有一片地方留给这世俗的、温柔而又固执的情怀,恐怕失去了师父与师公的他,早已是在这昆仑山巅冻结成冰。

      静默的室内唯余三人,紫英重又半跪于地。良久,玄霆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自己说,要怎么罚。”

      “紫英若领罚,理当较三人罚得更重。”紫英垂首道。

      “如此,处罚入室弟子,必须前往万安殿,向琼华历代先祖告知后,方可行之。紫英你随我来吧。”

      玄霆转身而去。紫英这才站起,随后跟出。虚宜心下不忍,抓住了紫英手腕:“师弟…”

      紫英回头,对虚宜微微一笑。虚宜一怔,只觉被这笑容耀得说不出话来,放开了手,忍不住摇头叹息。紫英自小柔顺且循规蹈矩,连思返谷都没被罚去一次。而今一朝被罚,便是重罚,且还是为了三个逆徒…他却只顾着护他们不被逐出门派,毫不在乎自己如何。此般心性气量,他大愧不如。无怪宗炼昔年曾自豪而欣慰地说,他唯一的亲传徒孙没有辜负他的教导,道经云上善若水,紫英做到了。虚宜当年不甚明白宗炼此言,而今却是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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