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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
菱纱下定决心要试探紫英的底限。如果说之前的犯规都不是有意为之,现在却是故意跟紫英捣乱了。她性喜动,本来就不喜欢上道经课,听那长胡子长老道学先生一样叨叨个没完。先前上课还只是同天河一起打瞌睡,还好上道经课睡觉的弟子也不在少数,大家往往睡成一团又被鸣钟符弄醒。现在她索性怂恿了天河一起逃课。梦璃起先还犹豫,经不住菱纱撒娇似地求道:”梦璃,一起来嘛,没有你就不好玩了。”天河也在旁边附和,便同意了。
三个人从太一仙径一路逛下去,在寂玄道玩雪球,堆雪人。去白灏道赏枫,漫步栈道上,去探望了石榴,聊了半天。最后去播仙镇玩了一遭,还去酒肆小酌几杯。天河酒量不好,御剑回去的时候也飞不稳,摇摇晃晃着从山门走回房,才到剑舞坪就栽倒在地,引得琼华弟子们纷纷来围观指点,嘻笑不已。紫英看了自然是黑了脸送人去思返谷醒酒。野人也乐得在那里睡一觉,醒来正好子时回房,又继续呼呼大睡。
天河,菱纱与梦璃由于有才入门就偷溜下山的前例在先,现在又放胆子胡闹,很快就在琼华派中出了名。更有好事者冷眼旁观,看紫英会如何处置。静语几番劝诫几人,都不奏效,且毕竟她不是他们的师父,不能越权责罚。只看紫英每日脸色比平日更要冷上几分,也增了疲惫之色。
紫英不是没有罚他们。问题是那三人其实并不怕罚,也不在乎责骂。何况紫英训斥左右不过那几句。菱纱听他说上句,就能把下句倒背如流,噎得对方说不出话来。
那三人不同于其他琼华弟子,目无法度,浪荡放纵已极。别人修仙无不循规蹈矩,勤加用功。他们却学了御剑之后其他就当作是玩。还都触犯门规触犯得理直气壮,理由就是好玩。就算被罚去了思返谷也从来不知悔改。天河根本弄不清楚什么是规矩:”门龟是什么?能吃吗?是不是像山上溪里的乌龟一样?”野人第一次听到有门规这回事的时候如是问。听说既然是不能吃的那也就不重要。偶然触犯一下,也就是一下午不能吃饭。换来好玩的还是划算的。
而菱纱知道规矩但就是可以在特定时候有各种理由打破规矩,比如贪玩,比如探秘。
“我最喜欢探秘了,如果有秘密不让我弄明白我会连觉也睡不好!”
她自然也不在乎被罚去思返谷。柳梦璃本来看上去倒是极守礼的大家闺秀,可却没有闺中养大的女子的胆怯,外表谦和温柔实则内心甚有主见,更兼胆大心细,愿意往没去过的地方闯。平常总是微笑看着天河菱纱二人打打闹闹,更与菱纱显然闺中密友一样。他们二人要去哪,一定拉着梦璃,梦璃便会相随。
紫英将三人一起罚去思返谷。怎料菱纱本来是陵墓大盗,身上暗藏了些食物,紫英也无法去搜。菱纱会将食物分给天河。梦璃平日吃得极少,似乎一天不吃饭也不会饿。三人就这样兴高采烈地在思返谷摆起龙门阵来,一下午不知不觉过去。紫英去唤他们出来的时候天河还摸摸脑袋:”一下午就这样过去啦…?不用练剑不用上课。而且我们坐在草地上聊天这样好开心。菱纱,梦璃,下次你们要是有空我们再来这里?”
菱纱气得狠狠瞪着野人,一记爆栗敲上他脑袋,握拳咬牙:”笨蛋笨蛋笨蛋!”
梦璃噗地掩嘴一笑:”云公子这样说,可实实教我们没有下次的机会了。”
紫英脸色犹是僵在当场,甩袖而去。从此下定决心不可将三人同时罚去思返谷。
静语建议紫英改罚三人抄经。天河抄得慢,大半都让梦璃帮他抄了。梦璃虽尽力模仿天河笔迹,但没料到只能瞒得了平常人。在内行人看来,书写落笔的轻重转折发乎自然,改变不得,又怎瞒得过同样精通翰墨的紫英。他绷着脸质问二人时,天河抓抓脑袋:”师叔你好厉害,这也看得出…”
梦璃大方地掩口而笑:”师叔想必得过派中精通翰墨的长老亲传。梦璃冒渎,低估师叔了。下次有机会定要看师叔挥毫,让梦璃也开开眼界。”
紫英一甩袖:”不必多言。云天河你屡犯不改,回去再抄二十遍道德经。梦璃不可相帮,否则一并处罚。”
“啊!?二十遍?师叔,不要啊!”天河抱头惨呼:”那要抄到什么时候?我能不能不抄…”
紫英脸色一变:”既是罚你,岂能推赖!”
天河苦着一张脸:”那我抄不完怎么办…”
“抄不完,你便随我修习辟谷之术,不必吃饭了。”紫英冷冷抛下一句,甩袖而走。
天河在原地拼命抓着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梦璃…”
这下云天河是真的怕了。野人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怕没饭吃能要他的命。梦璃在一旁忍不住掩嘴而笑,师叔终于抓住了云公子的软肋,将他制伏住了。
“梦璃你别笑了,想办法帮帮我啊啊啊啊---”
“云公子…已是如此,梦璃也是爱莫能助啊…”
菱纱的状况,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她平日不太习文墨,抄书自然慢。而这几日夜里她为了找长生之法,多是偷偷摸去了云经阁翻找经典。初入门的弟子可借阅的典籍少,更遑论禁书区的书籍。她只好拿出看家本领。现在被紫英罚抄经,入夜也只能乖乖的待在房里抄到半夜,又因为寒气侵蚀,本来已虚弱的身体再加上连日睡得少,抄经抄了一半,伏在桌案上就睡着了。隔天早课时脸色也苍白起来。紫英问起菱纱身体可有不适。梦璃蹙眉答道:”菱纱是抄经所以晚睡了,她最近身体特别虚弱,时常头晕…”
紫英微皱了眉:”菱纱,你随我来。”转身便往龙芽道丹走去。
菱纱却站在原地:“紫英你教我的琼华心法我练过,已经好多了。这点小病不算什么。”
紫英摇头:”还是去给虚合师兄看一下。你也不必再抄经了。”
菱纱叉腰怒道:“紫英你少看不起人!谁说本姑娘不能抄经!?我们既然敢做自然就会认罚!”
紫英冷冷道:”你要抄也行,先随我去虚合师兄处服药调治,再要抄多少都随你。”
菱纱哼了一声,这才跟着紫英前往龙芽道丹。虚合一把脉,却皱了眉:“菱纱此症甚是奇特。虽然紫英传你心法可抑制你虚寒之气,可竟不能根除。我开的火焰草也只能助你一二。平日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为好,注意休息睡眠。”
菱纱嗯了一声。虚合见她与紫英都是面色不佳,想起最近弟子们关于三人的传言,不免摇头看着紫英:”师弟照顾他们,也多是辛苦了…”
紫英摇了摇头。回去照常给几人上早课。下午授课时间过后,紫英私下交代梦璃,收走菱纱的笔墨纸砚交予他保管。菱纱夜里准备抄经时发现笔墨不翼而飞,问梦璃对方又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她便猜到八成是被紫英没收了。子夜时分她悄声出门,到了紫英卧房外,翻窗而入,抢到柜子前拿了自己的笔墨纸砚就走。紫英醒了过来,动作也是快极,掀被下榻拦在窗前,冷冷道:”笔墨留下,出去!”
菱纱噘起了嘴,一脸执拗道:”就不留下!”又往门口抢去。紫英伸手布下结界,面色冰冷。
菱纱气急败坏:”让开!!!”
紫英从没遇过这样蛮横无理之人,也是冷下脸来:“笔墨留下!”
菱纱手里抓紧了自己的笔墨纸砚,狠狠瞪着对方。一时两人穿着睡衣对峙房内,谁也不让谁,景象诡异已极。
“……”
紫英看着菱纱娇怯怯身躯,脸色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得苍白,眼眶周围因为疲惫隐隐有黑色的阴影,却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猫一样剑拔弩张地瞪着他。但他不能让,以菱纱执拗的性格,非要抢了笔墨回去按进度抄完经不可,为了赌气根本不会顾惜自己的身体。
两人在房中僵持了有半炷香时间,静夜里除了两人呼吸声就只听见潺潺水声,夏虫鸣叫。菱纱终是疲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间也顾不得什么,去紫英床上倒头就睡,还卷起了被子将自己包起来,没过多久就睡得沉了。
“……”
紫英在内心无语凝咽。菱纱在他的床上睡得香甜,是累坏了。根本不在乎这是谁的床谁的被子…明摆着鸠占鹊巢。
…男女大防,现在菱纱这样睡在他床上,他也不能待在房里了。紫英静静穿好了衣服,携了刺钰,出门而去,在剑舞坪上抱剑而坐。直到天色蒙蒙亮,夏鸣虫的叫声渐渐止歇,有人从身后缓缓走来。
“紫英师叔。”那人柔声唤道。
紫英睁眼,正见梦璃走过来,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梦璃见紫英俊秀脸颊上有疲惫之色,微微摇头,低声道:“师叔,菱纱她…”
“……”
“她性情执拗,还是孩子脾气…累得师叔辛苦了。”梦璃低声道。
紫英疲惫地点点头:“时辰尚早,你先回去歇息。”
梦璃摇摇头:“梦璃一向睡得不多。从中夜起就看见师叔坐在此…我知师叔常年修道,必然也不会很重睡眠。但我们三人…近日来实在太让师叔劳心。梦璃要替云公子与菱纱,还有自己…向师叔道歉。”
紫英微微摇了摇头。只听梦璃又低声道:“云公子性情质朴,从小一个人生活在山上,不懂人事。他们…都不是故意的。”
紫英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
“紫英师叔…也别太劳累着自己。那些弟子们的话,不要往心底去。在梦璃心中,你已经是个很好的师父。近日来与师叔切磋琴艺剑道,教学相长,梦璃很是受益。相信他们…也是一样。只是他们年纪尚轻,不能体会师叔苦心。对你却未必不是心怀感激的。”
“……”
“师叔是个明白人。梦璃说这些话,或许是多余了。只是说出来,心底舒坦些。梦璃跟着他们胡闹,自己也有错…”
“不,”紫英摇摇头: “梦璃,谢谢你。”
梦璃微笑起来。旭日的第一道曙光升上昆仑山头,照耀得她面如朝霞,秀美无双。晨风吹起两人青丝,也彷佛吹去了连日来的阴霾。紫英继续闭目养神,而梦璃也坐着相伴了一个时辰,这才起身回房。
梦璃从抽屉中取出了藏着的安神香,放入怀中,去了紫英房里对菱纱施了香,又去天河房中,柔声唤他起床。
“啊?梦璃?”野人迷迷糊糊地起来,搔着头:“梦璃你真好,来叫我起床,免得我又被师叔罚…”
梦璃摇摇头:“菱纱昨晚睡在紫英师叔房里。麻烦云公子去抱她回来吧。”
“啊?”天河站起来,摸着脑袋,有些错愕。
梦璃摇头:“师叔没收了菱纱的笔墨纸砚,不让她抄经。菱纱半夜去偷回来,就占了师叔的床。师叔在剑舞坪上坐了一整夜。”
“哦…师叔一整晚都没睡…好辛苦。”天河点点头:“好,我们去把菱纱弄回来。让紫英师叔好好睡一觉。”
“嗯。”梦璃微笑点头。两人去紫英房中,天河抱起菱纱,到了两人房门口,梦璃扶着人进去榻上睡好,又对天河微笑:“天色还早,云公子再睡一会儿,等一下我叫你。”
“好。”天河点头。走回去房中,没想到梦璃却跟了进来。
“梦璃?你…嗯!?”野人还待说些什么,却只觉迷香雾绕,昏昏睡去。梦璃微微一笑:“云公子,对不起…这香对人体无害的。好好睡一觉吧。”
她替野人盖好被子,这才回房,看了一会儿书,便到了早课时间。她取了箜篌,来到剑舞坪上,只见紫英已等在那里,见只有她一人前来,便问:“天河与菱纱呢?”
“他们…睡着了。中了迷香,一时片刻不会醒来。”梦璃微笑。
“……”
“师叔?”
“…胡闹。”青年师叔一甩袖。
梦璃忍不住掩口而笑:“师叔罚我吧。”
紫英无奈摇了摇头:“既已如此,我二人照常上课。”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师叔好好休息一个早上。师叔不必如此,回去休息吧。”
紫英摇头:“无须多言。”
“…既是如此,梦璃奏一曲予师叔听,望师叔指教。”梦璃知以紫英性情多半不会同意,早想好了下一招。
紫英点了点头。梦璃便坐下,怀抱箜篌,奏起了《镇魂调》。紫英原来好学,坐在一旁静静看她指法,仔细辨认曲调,岂知不到片刻竟为宁静安详的乐音所感,不觉头重眼沉,连日来的疲惫汹涌而上,险些打起瞌睡来,一惊之下连忙站起身。
梦璃停了乐声,抱着箜篌站起来,欠身一礼:“师叔不必自责。这是梦璃琴声所致。但与师叔连日劳心劳力不无关系。师叔还是回房歇息吧。”
“……”
“我曾听师兄师姐抚琴,却不曾得闻如此安神之曲。你…莫非身有异能。”紫英好奇问道。他却不知这是因为梦璃身为梦獏一族,自然有此妖力。
梦璃微笑摇头:“身有异能又如何。等师叔歇息起来,梦璃再与师叔细说。”
“……”紫英彻底没了办法,摇头道:“此法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再犯,必不宽容。”
梦璃微微一笑:“是,师叔。”
她看着紫英转身回房,站在原地微笑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