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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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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年后的几天里,不断有帮会里的人上门来给阮星拜年,吴水城也来了。这是初七的下午,庄宁睡了个午觉起来,闲得很,柯仔轻手轻脚地溜进来,要他不要出房间,他问为什么,柯仔告诉他吴水城来了。
庄宁听了,打起精神来,决意要去看看。柯仔不知道厉害,随他去。
吴水城和阮星在书房里,庄宁去趴门缝的时候,那两人还各自按捺着,没有动气,正是在讲他的事情。
“阮少爷,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兄弟间的感情,况且这还不算个正经的外人。”
“水叔,你的意思我明白,无非因为他是庄爷的儿子。但是一来打伤你的是庄兴,并不是他,二来庄爷已经倒了,庄宁也不再算是双龙会的人了,所以这些话就不要再提了。”
吴水城笑了一下,“什么时候阮少也讲起道理来了。”
阮星皱了一下眉,“我想讲道理,也要有人听才行。从前老堂主在的时候,我不记得你们有这样多牢骚要发。”
“老堂主是很懂得体恤下面的兄弟的——”
阮星突然生了气,重重叩了一下桌面,“我不体恤兄弟吗?我不体恤你,你能够每年都不交满份子钱?你以为我辈分小,讲话就没有分量,就真的不敢端掉你的场子?”
吴水城讪笑一声,“这是两码事啦……”
阮星冷笑,“两码事,那你去年为什么要跑去占城南的场子。”他挥手拦住吴水城的嘴,“别说了,杜三的侄子眼看着快不行了,等这之后,他的三间场子你与杜三分去吧,他一你二,再不要说我不体恤你。”
吴水城自嘲,“哎,我吴阿水真值钱哟,一条腿顶得上两间场子哩。”
庄宁听到这里,凉飕飕的,又悄悄回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他翻出衬衫和外套来,一套套对着镜子比照,这还都是去年的,而且跑路时急匆匆,也只带出来这几件,觉得件件都不够好看,其实是心烦。
他脱了毛线衣,只穿衬衫和西装,走进风里才察觉外面还真是冷,但是也无所谓了。他知道吴水城在阮星那里还要呆好一阵,谈完了他,还要谈场子的事,吴水城是要把三间场子都攥到手里,所以他现在可以出去透透气。
街景很萧条,树梢上朦胧的一点绿意,好像水彩画一样,又轻又薄,风一吹,瑟瑟的,不胜寒的样子。他走在这样一条路上,觉得自己也是灰扑扑的,正是个没有了家的人。
他去找黄舒丽,黄舒丽很欢迎。
庄宁对黄舒丽原是失去了兴味的,这时候突然捡起来。她新烫了头,蓬蓬地洒在肩上,擦着口红,态度又大方又亲切地把他迎进屋里,笑他,“怎么穿得这么少,学年轻人,爱得俏,冻得叫么!”
他没讲话,一把抱紧了她,头埋进她的肩窝里,深吸一口气,香水浓重的香气刺痛了他的鼻腔,他现在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具温香的□□。
他这一次投入了不同以往的热情和黄舒丽滚了一场床单,事毕之后,两人靠在床头,一人一口地轮流抽一支烟,莫名都有些感伤。
日落得早,一会儿房间里就是昏昏暗暗的,单靠一抹红红的夕阳照进来,家具摆设样样黑幢幢的,边缘模糊。庄宁突然提议去他住过的那套院子看看。
“去哪里干什么?好久不住人,怕是到处一层灰。”
庄宁却想,他住在那里的时候,最有一种家破人亡、流落他乡的悲愤感,住到阮星那里去反而没有了,还是吴水城和阮星今天一通争执提醒了他。
黄舒丽想想呆在家里反正没有事,于是陪着庄宁过去了。
没有住人,院子里就显得特别凋敝,麻石地上落了许多白色的鸟屎。黄舒丽穿着丝袜,在风里冷得直跺脚。
庄宁手插在口袋里,也冷,两面人家里叮叮当当的响起来,到了淘米洗菜的时间了。真要看看,是没什么好看的,他在这里住得又不长久,没什么感情。
黄舒丽说去吃西餐,庄宁心又忌惮,不愿意在外面吃,于是又回到黄舒丽家里。黄舒丽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也跌进去,两条腿架在扶手上,埋怨他,“唉,你今天够任性,我是样样都只好依你。”
他很自然地给她脱掉高跟鞋。
黄舒丽斜斜看了他一眼,看得出心里很喜悦,夸奖他是模范丈夫。
庄宁笑笑,“不,根本算不上,我很花心的,常常叫太太吃醋。”他用一种事不关己地口气继而道,“不过现在好了,她也吃不了醋了,我也没有资本可以花心了。”黄舒丽被他骇到。
从黄舒丽家回来,已经很晚了。阮星的宅子里灯火通明,庄宁进了门,还不待发问,就听阮星质问,“你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庄宁没有在意,乖乖答道:“出去逛了逛而已。”
阮星气道:“你有没有一点脑子,戏院的事情这么快就忘记了吗?要知道你是这么无所谓的,我也没必要和吴水城费口水了,就让他去做掉你算了。”
庄宁急忙解释,“我知道他在这里,所以才放心出去的,况且也没有去别的地方,一直在舒丽那里。”
阮星干脆被气笑了,“黄舒丽?你真是叫我佩服,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去找女人。也不知道是该夸你沉得住气,还是该骂你缺心眼。”
庄宁被噎得没有话说,既伤心又生气,阮星竟然这样误解他,然而说误解也不是,他确实是“还有心思找女人”,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又辩解不得。
灰心地从阮星身边走过去,撇下阮星,他回了自己房间。
这之后没过多久,杜三爷那位生了癌症的侄子叫人刺杀在医院里。坊间都说,这件事是吴水城做的,因为他早放了话出去,讲城南的场子是他吴水城的,阮少已经打了包票,就算是杜三爷来争也不会相让。杜三爷的侄子老是拖着不死,他心急了下杀手也一点不奇怪。
庄宁却知道这事是阮星派人做的,为的也正是要引起这样的舆论。人刚死,奉厚就来了,和阮星在书房里密谈了很久。奉厚一直是跑货的,本不会来管人事,想必是地盘上的人物盘根错节得厉害,阮星不放心,所以专找了个枝节外的人来处理。
果然两星期后,杜三爷和吴水城在城南的场子里开了战,这一仗打得很凶,市长的电话直接打进阮星家里来,叫他管好手上的兄弟,不要让警察太过为难。
阮星本来一直是坐山观虎斗,直到这通电话进来,才去收拾残局。不过已经来不及,他到的时候,吴水城已经叫人打死了。
阮星从城南回来时,庄宁在浴室洗澡,他平时都是糊涂人,这时候却很清醒。
阮星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他没有费什么力气,回来时依旧是衣冠楚楚,在浴缸边沿坐下,垂眼望着浴缸里的庄宁。
从他发飙以来,两人一直冷战,而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是阮星告诉他,“吴水城死了。”
庄宁呆了一下,软软地滑进一池热水里,水波旌荡,水下的人也像晃得要碎了。
阮星等了一下,托住他腋下,一把将他从水里提起来。庄宁湿淋淋地靠在他身上,近半年之后,第一次感到了轻松,他近乎是撒娇地将脸贴在对方的腿上。
“谢谢你。”
“不客气。”
庄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们这是干什么,读小学生的礼仪课本吗?”
阮星把手放在他的脸上,像是要包括住他,他睫毛抖动了一下,“你为什么答应帮我?”
“八万块我是真不放在眼里,但是我当时看着你,想起来从前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