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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二章 囚犯(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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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意外终于发生了。
随着一声“爸爸!”的叫喊,从那群乘客当中,冲出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士兵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看着男孩冲过警戒线,向机车后部跑去。
这时第七节车厢前等着上车的囚犯中也出现了骚动。一个中年男子试图冲出队伍,却立即被身边的同伴拖住,士兵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他们。
“赶快拦住他!” 我身后响起申克少尉的喊声。
离男孩最近的一个士兵追上去,抓住男孩的手臂就往外拽。
男孩被拖倒在地,拼命反抗,企图甩开士兵,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爸爸!——爸爸!”
那中年男子被伙伴拦着,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班瑞尔!——班瑞尔!”
我看见那男子手上举着个反光的东西,向男孩摇晃着。
男孩更是发了疯。他大概是咬了那个拽着他的士兵。士兵松了手,同时把男孩摔了出去。这一口把士兵咬疼了,他恼羞成怒,抬脚向男孩踢去。男孩被踢出足有三米,接连滚了几滚,直滚到二号月台边上,终于停住。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好险啊!再不停住,他就摔下月台了。正在这时,一声长鸣,那趟开往恩施塔特的列车进站了。惊呼声没有了,是被进站机车的汽笛声淹没了,还是人们都惊呆了。
那一脚并没有让士兵解气,他端着步枪向男孩冲去。男孩正挣扎着爬起来,士兵已经冲到眼前。士兵抡起枪托,朝着男孩砸下去。如果被砸中,男孩肯定会摔下月台的,那正在进站的机车就一定会……
太可怕了,连我都不敢想了。说心里话,我虽然也担心男孩,但更担心的是接下去事情的发展。假如真的出了人命,局面失控,这么多犹太人,这么多囚犯,现在月台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那我们在场的这些个党卫队虽然手里有枪,也招架不住那么多人,非被踩成肉泥不可。就算骚乱被我们用武力镇压了,那肯定会死很多人,就可能发生连锁反应,这种事件的责任是谁都承担不起的。我感到恐惧,大叫着“住手”,或许申克少尉也在叫,但都被汽笛声淹没了。除了汽笛声,什么也听不到。
正在这时,奇迹出现了,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冲出来的。就看见一个绿色的身影从我眼前飞过,一把抱住男孩。士兵好像被他推了一下,踉跄着向侧面跨出一步,枪托也砸空了。他推得不太重,士兵马上回过身来,重新抡起步枪,狠命砸去。
实在太快了,那人扶着男孩还没有站起来,就被枪托砸中了后腰。这一下可是实实在在的,砸得很重,我好像听到“嘣”的声音,那人随即跪倒在地上。
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背影:他穿着杏仁绿的国防军制服,笔挺的马裤,锃亮的高通马靴。他是军官!
岂有此理,我愤怒了,简直无法无天。虽然党卫队是由希特勒的私人卫队发展而来,是精英中的精英,从来不把国防军放在眼里,但是一个党卫队的士兵也不能如此对待一个国防军的军官啊。
我快步向他们冲去。我吃惊地看到那个发疯的士兵再次举起了步枪。“住手!”这时汽笛声已经没有了,听到如此大的叫声,和声音中的惊慌失措,我都不相信,这是我自己喊的。
我的叫声确实很大,那个士兵愣了一下,我已经冲到他的面前,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位军官?”我气极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个士兵被我打傻了,涨红了脸,僵立在那儿。“我……长官……他是……”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呵斥道,扭头不再理那士兵。
我走到那人旁边,伸手扶他。“你怎么样?要紧吗?”
我惊呆了:那人不仅没戴军帽,连领徽、肩章都没有,他是……对,刚才那个士兵说他是什么来着,我没听见。这还不是我吃惊的唯一原因,还有那张脸:黑色的头发,不是深棕色或褐色,而是纯黑的,即便在阳光下仍然乌黑发亮。浓密、整齐的黑色眉毛衬托得那双黑色眼睛有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加上又密又长的黑色睫毛,那是一双我见过的最迷人的眼睛了。优美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光洁的皮肤……我从来没有想到过:非雅利安人种的金发碧眼,甚至不是白人,也能如此完美。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那是我永生难忘的一眼:没有一丝痛苦、愤怒或畏惧,只有温柔、感激和宽容。
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口琴,递给男孩。“班瑞尔,这是你父亲给你的。”我认出,这口琴就是刚才那中年男子挥舞的手中拿着的东西。
“爸爸,”男孩捧着口琴,声泪聚下。“那天我生日……爸爸上街给我买口琴……就再也没有回来……”
“好孩子!”他把男孩搂在怀里,柔声道,“别哭了,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现在是大人了,要代替爸爸,照顾好妈妈和妹妹。听到了吗?”
男孩含泪点头。
一会儿,他扶着男孩站起来,动作很慢,非常的慢。我知道他的背一定很疼,但在外表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一点看不出来。
他终于站了起来,站得笔直,轻轻地把男孩推给我。“劳驾,交给他母亲吧。”
他没有尊称我长官或是先生,但我却一点不生气。我拉着男孩的手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八号车厢。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朝阳下,修长的绿色身影同样完美无缺。
这时候整个月台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站着,只有他一个人在走。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而他抬着头,迎着朝阳,眼里含着那抹彩虹般的微笑。
月台又热闹了起来。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把通知和证件拿出来,准备上车。”那趟开往恩施塔特的列车乘务长开始招呼他的乘客,列车上鱼贯跳下一队党卫军士兵,开始逐个检查、核对乘客的通知和证件。
我把男孩交给他的母亲。我听到那位母亲说了“谢谢!”,但我根本不敢看她们,她的“谢谢!”太凄惨了。
申克少尉终于钻了出来。“对不起,长官。我没想到……”
我摆摆手,不想听他说。
申克少尉有些尴尬。“那我送您去包厢。”
“不用了,少尉,你还是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吧。”
“是!长官。”
申克少尉叫了个卫兵领我去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