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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十一章 约瑟夫(9) “不管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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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昭双手抓着栏杆,走得很慢。
我犹豫了,伸手好呢还是开口好?我想伸手搀扶他,可玉站在旁边,我插不上手,想开口叫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不知道昭会怎样回答我,在玉的面前。
“你回去吧。都离开,不太好。”昭轻声对玉说道,继续上楼。
玉缩回扶着昭的双手,站住,与昭拉开了距离,迟疑着没有马上走。
我上前两步,站到玉身边。玉感觉到我,回头,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玉惨然一笑,转身离去。
厚实的地毯,完全听不出脚步声。我静静地跟着昭上楼,总落后他两阶楼梯,这样,万一他有什么,我一伸手就能够上。
终于走完了,从来没觉得这段楼梯这么长,即便是当初怀抱着昭上下楼的时候。
“我不会有事了。你回餐厅去吧,今天你是主人。”昭没有回头,双手仍拉着扶手。
昭知道我跟在他身后,他明白我的心,他没有提前赶我走,他并没有跟我赌气。谢谢你!
“既然已经到这儿了,让我送你回屋吧,让我确定你没事。”
“那……”
“约瑟夫不是外人,你知道他一样关心你,他也希望你没事。”
昭没再坚持。我跟着他一起进了卧室。
客房都朝北,现在是夏天,并不阴冷,下午却很闷热。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进门还是迎面而来一股股的热气。屋子没有专用的浴室、卫生间,对昭来说很不方便,我不禁皱了皱眉。
我走到对门,那间卧室是父亲发病以后住的,父亲去世后还从来没有使用过。我把两扇门打开,用墙上的锁链勾住,拉开厚重的窗帘,打开玻璃窗,再推开外面的百叶窗,用挂钩固定,清凉地晚风吹了进来。
我回到昭的卧室,像刚才一样如法炮制,门窗大开。
晚风和煦,清凉舒爽,我满意地点点头。
“那间屋子,除了每日打扫以外,从来不开的。”昭坐在床沿上,已经很久了。
是的,一进屋,昭就坐那儿了,他很累,看着我在两个屋子间跑来跑去,一动不动。
那间屋子不能动,是母亲规定的,我却不以为然。父亲生前,母亲究竟有多爱他,可能母亲自己都不能确定。后来母亲所做的一切,更多的,该是一种愧疚和补偿。但是已经晚了,这种补偿只是寻求心灵的平静。
我不想现在跟昭讨论这些沉重的话题。“屋子常年不住人,封闭门窗,会有霉味,不是好事,还是这样透透气的好。”我轻松地说,走到昭面前,想帮他脱衣服。
“我自己来。”
我没坚持,帮他拿来睡衣,“这件夹克你穿着真好看,就像为你定做的。”
“夫人说要穿正装,我没考虑一下就穿了。”昭似乎有点后悔。
“很好啊。你知道吗,看见你穿,我有多开心?”
“你就这一套亚麻的夹克,约瑟夫一看就知道了。”
“那有什么关系?他不会在乎的。”
“不管他是不是在乎,马蒂,答应我。”昭突然抬眼盯着我。
我有点害怕,低头为他号脉,躲开他的目光。
“不要让他知道!”
我明白昭指的是什么,却无言以对。
“约瑟夫是无辜的,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事。”
我现在最闹心的是昭向玉求婚了,还被拒绝了,可他却只字不提,我有点恼火。我想抓住他的胳臂,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就求婚?为什么不告诉我?现在被拒绝了,他打算什么办?约瑟夫跟他没关系,他该关心他自己的事才对。但是我不能说,没法问,我不舍得,不忍心,我不愿意违了他的心意,我决定,只要昭不主动提起,我也不会提。每次见到昭,我都觉得爱不过来,疼不过来,我怕没时间了,怕随时会失去他,怕浪费每分每秒,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
“你们是不是都说好了,我看约瑟夫没有丝毫察觉。”
“其实没有,但大家想的都一样。约瑟夫是好人,他那么爱你。”
我还是忍不住看昭,注视他的眼睛。很多时候,一句话会有许多不同的含义,要理解说话者的真实意图,看眼睛是最客观真实的。
坦荡、真诚,就没有嫉妒吗?没有失落,没有痛苦吗?爱到无私还是爱吗?我也曾经努力把你推给玉,可我的痛苦、矛盾与挣扎,天那,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想死,想解脱,可我不能,我把玛丽当成你,在痛苦中呼唤着你的名字,我向上帝忏悔对恩斯特和玛丽犯下的罪行,恳求上帝给予我惩罚,惩罚对我来说就是快乐,只是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点时间,做完我该做的事。
不,不仅坦荡、真诚,还有哀伤。你实在是掩饰得太好了,连我都被蒙蔽。蒙蔽我们的是我们自己的心。我们眼睛看到的表象,必须用心去体会,如果我们的心不够清透,不够坦诚,那我们将看不到真实的东西;如果我们的心相隔万里,我们也体会不到彼此的感情。
“我知道,你放心吧,他这个假期会很开心的。”我给昭吃药。“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铁锤’死了。”
跟我预料的一样,昭没有出声,目光移向窗外,那布满繁星的夜空。
“前阵子,营里要转运一批犯人去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主要是□□,‘教授’和马丁都在转运名单中,不知为什么,‘铁锤’也在转运之列。”(注:萨克森豪森集中营位于德国首都柏林附近,是二战期间德国占领区纳粹集中营的指挥总部所在地。集中营占地400公顷,整个布局呈三角形,是按照纳粹党卫军头目希姆莱的要求设计建造的,被认为是“现代化”程度最高的集中营。从1936年建立至1945年4月22日获得解放,这里关押过20多万来自欧洲各国的共产党人、社民党人、抵抗运动战士、犹太人、吉卜赛人以及苏联战俘,他们中的半数死于苦役、疾病或被枪杀和焚烧。)
“‘铁锤’是刑事犯。”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这批犯人运走之后,‘铁锤’也再没露过面。有人说他已经被运走了,也有人说,那天执行官发现这个错误,把‘铁锤’的名字划去了,他没走,总之是他失踪了。直到四天后,每周一次的清理化粪池时,才在池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昭依旧看着窗外,静静的,不说话。
“不知道谁干的,没人想知道。他这样的死法,很合适,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我以为昭也会松口气,可是,他说:“‘教授’和马丁都走了?”他忽然握住我的手。“都走了。”
没有报仇的快乐与喜悦,只有无尽的伤感和担忧,为谁?为他?为我?
我们两手相握,等了一会儿,我笑了笑,服侍他睡下。“你睡会儿吧,一会儿凉快了我会来关窗的。好好休息,明天一起去游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