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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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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有个午睡的习惯,而且是碗一推,倒头就睡。慕青平素与我同寝同食,唯独对我这个习惯不甚赞同,一是觉得吃的太饱不利于肠胃,且容易长胖;另一方面觉得水饱饭足正是精力旺盛的好时候,应当寻点事做,方不辜负大好韶华。
彼时,我数着身上的排骨极不屑地对他说:“你觉得我没有长胖的资本?”然后将啃得光秃秃的十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你觉得我没时间睡觉?”
“……”
从那以后,他再无异议,虽无异议却也不苟同。于是,我便一个人午睡,而慕青,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男人嘛,总是要有点私密空间的。
然而,这日我睡得很不踏实。许是中午吃的太多的缘故,肚子有些不舒服,而且腰也酸痛。我强自忍了,咬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轮反倒没了睡意。模模糊糊中听得风声从开着的窗户中穿堂而过,似乎还夹了几声笑意。
那笑意引起了我的好奇,索性翻身下穿,披了件外衣便倚着门框一面听声辨位,一面抬头望着府里方方正正的蓝天。正直初春时分,雨水格外丰盈,经历一遍又一遍冲洗的天空蓝的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般,几朵洁白的小云如有若无的飘着,正如那碧海苍穹中的一叶小舟,期间似乎有金光闪烁。我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眯缝了眼睛细细望去,却只看得见一点光影闪动。
我一向有个畏强光的毛病,看了一会儿自觉眼睛刺痛,便收回目光,朝着烟雨楼走去,笑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行至木槿树下,肚子越发给力了,我顿时疼的满头大汗,脑中一阵阵嗡嗡作响,一时不支,跌坐在堆满雪白花朵的地上。
说起这株红木槿,还是当年娘亲生我时栽下的。当年我的出生导致了一棵繁花似锦的木槿花瞬间枯败,娘亲觉得可惜,没几日便着人从她那兰草世家移了一棵不过几尺来高的小树苗过来。十多年过去了,这棵木槿花倒也不负所托,长势看好。当年弱不禁风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高达数丈,擎开一伞绿荫、亭亭如华盖也。满树的木槿花四季长春,从立春蔓延至冬至,仍其他草木枯荣,兀自盛开,如一川永不消融的雪域。
阳光为如雪的木槿花镶上一层金边,氤氲的花香浮起一层带着金色的雾气,吸进口鼻中,顿觉四肢百骸一阵说不出的舒畅,灵台清明了不少,肚子似乎也不那么痛了。
“呀——”一阵惊呼从后院传来,与此同时,隐约间有个什么飘飘荡荡地东西落在木槿花树上,垂下两条带子微微摆动。
我顿时明白,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那些待字闺中、蛰伏了一个寒冬的小姐丫鬟们少不得要结伴放放纸鸢、切磋切磋女红的。今日花香风气暖、云淡日光新,定是府里那些憋的快得内伤的小丫鬟们在烟雨楼处放纸鸢。
一阵叮咚的环佩声由远及近,果然看见大丫鬟月娥并着府里的其他几个小丫头香汗淋漓地朝这边跑过来。大概是没有想到会看见我,小丫头们停在了远处,脸上路出一丝诧异和惶恐。
“少、少爷……”月娥稍稍上前两步,羞怯怯地唤了一声。
我止抬了抬眼皮,今日身子果然有些不爽,本少爷竟然没有不遗余力地调戏她,这实在不是我为人处世之风。
她见我没什么反应,声音略略提高了些:“瑾少爷——”
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唤本少爷作甚?”
她微微一笑,然后竖起一根玉指朝上指了指。我明白了,她这是想让我爬到树上去给她们捡纸鸢,这帮丫头平时都被我给宠坏了。
慕青一向不许我做这些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事情,虽然他表示这是奉我爹娘的旨意,但是我那对爹娘我岂有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应该是恨不得我多捣腾捣腾才好将养。我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心态,但是考虑到本少爷高大威猛的形象,这些有违斯文之事确实还是不做为妙。
但此番情形又有所不同。倘若我不去给她们拿这个纸鸢,不仅瞬间在她们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会分崩离析,最主要的是以后想让她们为我掩护,厮混出府就难了。
想到阜阳大街上美味的糖葫芦,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我一咬牙,沉声道:“你们站远点,以免妨碍本少爷施展轻功。”
她们立刻识趣地后退了几步,我目测了一下距离又摆摆手。她们继续后退,直到我只能看到几个色彩鲜艳的花蝴蝶聚作一团,这才以手作筒叫了声:“可以了!”怕她们听不见,还特意提高了嗓音。
好了,这下就算摔个狗啃泥也不会丢脸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高不见顶的木槿树,手脚直哆嗦。两手死死地环着树干,脚下用力一蹬,还真上去了一点,只不过这一点需是用蚂蚁腿才能衡量。
爬了半天累的手脚都快抽筋了,终于给我爬了上来。眼瞅着纸鸢就落在伸出去的一根小腿粗细的横枝上,我把心一横,手脚麻利地爬了过去。我担心枝桠承受不了我的体重,不敢靠的太近,趴在树干上,尽量伸长了手去够纸鸢,谁知就在这时,小腿肚子传来一阵痉挛——丫的,真的抽筋了!
在掉下去的一瞬间,我下意识的用手抓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认命的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我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息间传来一阵熟悉的气息。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顿的说:“小槿,你、真、是、太、不、听、话、了——”
我一个激灵,脑子飞速转动,灵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在心底为自己的想法叫好,就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敢装晕试试!”
我心里一凉,睁开了眼,果然对上了慕青那张怒气冲冲的脸。
“呵呵,慕、慕青,是你啊!你——你不是送阿爹和娘亲进京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死撑着问道。
“我要再不回来,恐怕你就要上屋揭瓦了。”慕青的眼睛闪着精光,瞳孔略微有些收缩。
我咽了咽口水:“哪、哪能呢?我这不是,帮月娥她们捡纸鸢嘛!这个,送你!”
说着,我讨好地将手中捏的皱巴巴的木槿花递到他面前。
慕青只瞥了一眼,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却缓和了不少:“有没有哪里摔着?”
他不提还好,一提小腿肚子立刻又传来一阵剧痛。我哭丧着脸:“小、小腿肚子抽筋了。”
慕青立刻将我放在树底下,一把卷起我的裤腿:“是这边吗?”
我点点头,疼的直抽抽。
他又脱掉我的鞋子,用手慢慢揉着,手法轻盈,顿时疼痛缓解了不少。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的?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肚、肚子疼……”
“肚子疼?”慕青一愣,手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将手覆在我的肚子上:“是这里吗?”
“嗯,就是这儿。”
“怎么会肚子疼呢?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没有啊,今日用过午膳之后我都没吃过别的东西。”
慕青皱起了眉头,他将双手放到我的身下,轻轻一抬,我的头便舒适地枕在他的腿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愣住了,脸色瞬间变白。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手,掌心有一滩红红的东西,是、是血?
慕青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冲着远处还在踌躇的丫鬟们叫道:“还愣在那儿干什么?”
月娥和几个小丫头急急忙忙跑过来,慌乱地跪在地上:“青、青少爷。”
慕青对人一向都是和颜悦色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发那样大的火。他铁青着脸,平日里柔和的黑眸因为怒意而变的深沉,严辞厉色道:“你们几个胆子倒是不小,敢指使少爷为你们干活儿!”
小丫头们大概也被从没有发过火的慕青给吓到了,拎着裙子慌作一团,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慕青转身抱起我,对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丫鬟们说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烧水,瑾少爷要净身。”末了,甩下一句:“傍晚自己去找福伯领罚”,然后大踏步而去。
慕青将我放在床上,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那个,其实不关她们的事……”话还没说完就被慕青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如果你不想她们受罚,以后就老实一点。”
我有点不乐意了:“我哪个时候不是跟个小羊羔一样听你的话?今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个意外。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学无术、一无所长,唯独与人为善这点可取,倘若我不去给她们捡这个纸鸢,她们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俗话说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搞不好我就落得个虐待下人的名声。如此一来,我西瑾真就成了个一无四处的纨绔子弟了……”说到最后略激动了些,牵动了小腿肚子,疼的流出两滴眼泪来。
慕青愣了愣,他伸出右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珠,语气也柔和了不少:“你看,我才说了一句,你就说了一堆……”
“……”
慕青站起身要出去,我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儿?”
慕青微微一笑:“我去安排人来给你洗洗。”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喊住他:“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慕青的嘴角抽了抽,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死,你不过是来了癸水。”
“癸水是什么?”我一向只知道茶水、井水、河水、海水,甚至是口水,就是没听说过癸水。
慕青咳嗽了一声:“癸水就意味着小槿是大姑娘,可以肩负起传宗接代的重任了。”
说完,便大步地迈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四个字“传宗接代、传宗接代……”
其实对于如何传宗接待、以及怎么传宗接代,彼时的我完全没有概念。这种夹杂着一点点忧虑的莫名的兴奋完全是出自女人的本能。大概是因为我内心其实一直因为自己男不男、女不女而有些深层的自卑,所以得知自己其实也具备女人最神圣的功能时,比一般的女人还要高兴许多。
一高兴就忍不住想要炫耀一下,几天后我揪着老鼠的衣服,本想意气风发地宣告“让本少爷为你生个孩子吧!”结果一时嘴快,说出来的是“让你为本少爷生个孩子吧!”老鼠“咚”的一声就晕倒在地上。我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充道:“不是,是让本少爷为你生个孩子吧!”老鼠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的晕死过去。
总之,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我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变,有喜也有忧。喜的是慕青居然主动提出三五天内我不必去书院上学,忧的是慕青不再与我同寝了,而且我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刻意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本少爷甚惆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