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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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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西槿,据说因为出生的那夜,门口一棵枝繁叶茂、繁花似锦的木槿树突然一夜之间繁花落尽、草木枯荣,我爹甚为惶恐的认为可能是这棵百年老树其实已经到了成精的年纪,所以扑了我娘的胎,生下了我。古人说大凡七月飘雪、白虹贯日、繁花骤死这类的异象,都是不好的兆头。果不其然,当晚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和尚幽幽地出现在府邸门口,颇具前瞻性的预言,倘若在我及笄之前不以男孩身份示人,必活不过十六。于是我的名字由西槿变成了西瑾。虽是一字之差,却由青梅变成了竹马。
说起名字就不能不提我那个奇葩的家。我家算是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据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就是该叫我仍孙的那位老人家,当年是位名震一时的江湖剑客,铁胆豪情、仗义疏财,一身轻功更是练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当然关于他的稗官野史大多都是从西府的老管家福伯那儿听来的,虽然老管家在说起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吹胡子瞪眼一脸的自豪,但是我爹对此却讳莫如深。年少的我对此甚为不解,但我是个求知欲甚强、又善思考的好少年,大抵知道,作为国之栋梁、中流砥柱的他之所以不愿提及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主要是因为自古以来官和贼就是死对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虽说是侠盗,但那也是个盗,总是不太光彩的。
我爹是当朝尚书,官拜正二品,人称“玉面尚书”西无双的那个就是他了。我爹生平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捣腾花草树木,这也成了他娶我娘的主要原因。我娘蓝笑出生于江湖中有名的兰草世家,说白了,就是种花的。据闻,我爹与我娘初次邂逅的场景是这样的:在一个霞烟散尽、日月摇光的午后,一位手持羽扇、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误入一处人间仙境,但见千株老柏,万竿修竹。瑶草奇花遍处生、青松翠柏满地发。少年正惊叹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一弯白虹起、千层雪浪飞,令人叹为观止。少年一时间玩兴大发,加上天气暑热难当,于是便一个纵身跳进了翻着雪浪的瀑布水潭中。刚跳进去,一声尖叫乍然在耳边响起,直叫地是天崩地裂、惨绝人寰。待那懵懂少年回过神来,才发现始作俑者原来是一个浸在水潭中的不明物体。不明物体渐渐浮将上来,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身着片缕的女人。
少年第一反应便是将双手环抱胸前,面露惶恐之色,惴惴道:“你、你是何人?”
其实他眼前的女人也不过就是个将将及笄的少女而已,比起青涩的近乎白痴的少年,少女此时反倒显得十分淡定,只是可能淡定的过头了,她竟然说了句:“你捂错地方了。”
“…………”
这便是两人的初次相见,虽然后来福伯在给我讲这段往事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爹不可能那么羞涩、我娘不可能那么生猛,但是福伯耷拉着眼皮轻飘飘地说了句: “你几时见你爹独自出门没走错地方的?”这句话犹如醍醐灌顶、瞬间便打消了我所有的疑虑,更证实了我这路痴的缺陷绝对不是无妄之灾。
除了爹娘,我还有对双生姐姐和哥哥。因哥哥比姐姐早出生片刻,于是哥哥便成了大哥,姐姐也就成了二姐。大哥唤作西风,取意“昨夜西风凋碧树、断肠人在天涯”。我一直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暗示,暗示我爹曾经与某人郎有情妾有意、却被我娘横刀夺爱、棒打鸳鸯。否则怎么会西风凋碧树,还断肠人在天涯呢?当然这种破坏人家夫妻恩爱的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最多只是想想而已。主要是因为说出来会被我娘打死。姐姐芳名西薇,也是与花有关的名字,却与我大不相同。我出生的时候死了一棵树,她出生的时候却是一棵紫薇枯木逢春、春色满园。可见命运这东西其实在人出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谱好,只等你来自投罗网。
所谓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古人诚不欺我。虽然仅仅年长我五岁,大哥16岁便随着我爹的好友、威远将军许慕山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我年幼的时候,还经常与他一同玩耍,他对我也十分疼爱。但自从他从军以后,常年在外征战,倒是很少见到了。而与我感情甚好的二姐,在同一年随父亲参加一次皇宫晚宴时,竟被当朝皇帝一眼相中,不久就进宫做了妃子,因皇上赞她“梅姿艳逸、仪静体闲”,所以特赐封号“静”,人称静妃,一时宠冠后宫。
不过这些都是好事,尤其对我来说,只要慕青还在,生活便没有任何变化。慕青是我的随身侍从,据说我还在襁褓的时候他便已经抱过我了,堪称真正的竹马竹马。虽然他只比我大三岁,但是为人沉稳、办事妥当,相当可靠。这也是我爹让他一直陪着我的缘故。我私以为,慕青为人沉默寡言又时时含笑,一度怀疑其实他也是个女扮男装的主儿,因为除了性格像个娘们儿以外,他长的也是细皮嫩肉、粉面含春,比我这个真真的女孩儿更像女孩儿。真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啊!
如此一来,调戏慕青便成了我寡淡生活中的一道风景线。每每我用纤纤玉手挑着他的盈盈下巴,甚为轻佻地说:“小娘子,来,给爷笑一个。”
他总是轻轻拍掉我的手,面不改色地说:“少爷,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多么矛盾的说法啊!他叫我少爷,他自己也是个男子,却拘礼于“男女授受不亲”,在我还弄不懂男女区别的时候,这套说辞更加坚定了我认为他是个女人的决心。等我懂事了之后,再回想这一幕,禁不住要打个寒战,幸好我只是个女扮男装的,否则我要真是个男子,那也是个有龙阳之癖的娘炮,这真是作孽。
清闲的日子过的总是特别快。因着出生在富贵之家,衣食无忧,每日只在府中厮混,做些斗鸡走狗、插科打诨之事。我爹担心长此以往,我不仅没有半点姑娘家应有的贤良淑德,更怕真真将我养成个游手好闲、胸无点墨的小混混。反复权衡之下做出的决定是,从今往后我不得不去私塾里接受老夫子的教化。
且说老管家福伯有一年纪比我略长两岁的孙子,唤作许文昊。因为他个子瘦小,成日又行为诡异,便得了本少爷“老鼠”的诨名。他早在一年前已被福伯送入私塾中,日出而去、日息而归。每每问及私塾之事,他总是咬牙切齿、垂首顿足,痛恨之情溢于言表。对于那位善于折磨人的老夫子,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原来他的老夫子年逾六旬,乃是阜阳城有名的老学究。当朝天子金阙云治国有方,加上有贤相勇将扶持,天下太平、八方进宫、四海称臣。为稳固万代江山,朝廷欲摒弃门户之见,拓取贤士、擢用人才。这对于普天之下的读书人来说,本是绝佳的好机会,且确实有很多才高八斗但又非丰沛子弟的贤才异士得以晋级。无奈这位老学究许是运气不佳,参加乡试、殿试的回数都大我几轮了,却是逢考必挂,他因此心中十分郁结。
好在他也确实有些真才实学,在城中闹市处开设了一家“聚贤书院”。往夸张里了说,一来将自己所学传授与人,不至于“君中无适者,其国可破也。”二来也货几文钱,聊以度日。听闻他所授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古板文章,对于我们这些每日无所事事、又根底浅薄、心浮气躁的年轻人来说虽是枯燥无味,倒是能起些修身养性之功。
但是据老鼠所说,这位老夫子久试不中,心性已经有些异于常人了,经常出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来难为他们。倘若不能回答,轻则遭到他一顿冷嘲热讽的数落,重则吃上一顿“竹笋炒肉”。因此,每日上学一事对老鼠来说,实属噩梦。
在老鼠言传身教的影响下,“夫子”也成为我幼小心灵中的一道魔障。听闻阿爹要送我去上学的噩耗,我跑到娘亲面前大哭了三个时辰,娘亲抱着我心疼地直跳脚。
彼时,阿爹刚下朝回家,娘亲一抹脸,肃然起身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且在此等候,待为娘前去为你说情。”
我眼泪巴巴地回到自己的房中焦急等待,半晌却无消息传来。一时情急之下,少不得做出些出格的举动——潜到爹娘的房间外偷听。起初听见二人的争吵声,心中略微有点过意不去,他二人一向恩爱,倘若今日为了我反目成仇,那我岂不是罪过大了?正在惴惴间,听得一阵“噼里啪啦”之声骤然响起,惊得我陡然从窗户底下跳起来,猛地一回头正好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吓得“啊”地大叫一声,但是止发出半个音就被他死死地捂住嘴巴,压在地上。
片刻之后,慕青揉着我发痛的下巴压低声音道:“小槿,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便将今日之事与他说了一遍,到最后略有些懊恼:“阿爹和娘亲为了我似乎大打出手了,你说我要不要进去看看呢?”
慕青又揉了两下,这才放下手:“先听听动静吧!”
我眼角闪过一丝贼笑,想不到这家伙平时一本正经的,竟也跟我干起了同样的勾当。
我二人竖起耳朵贴在墙角仔细着屋里的动静,主要是我竖着耳朵。慕青端直了身子,摩挲着里袖上的海棠花,两眼似有意无意地望向前方——连偷听都是一副君子样,我真服了他。
眼下的情景容不得有他。我屏息凝神,将耳朵贴在墙上,就听见一阵刺啦之声响起,接着是撞击声,似乎是撞在床上了。随后屋子里陡然陷入了沉寂,忽然又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哼”声,那声音似痛苦又似愉悦。
我正要仔细分辨那是什么声音,慕青倏然站起身,吐出两个字来:“走了。”说完不顾我抵死反抗,将我拉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路被他拖回房中之后,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显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白眼狼,本少爷平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尽忠的?倘若今日之事令我二老生出嫌隙,不再恩爱如前,这笔账我定要算在你头上!”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将慕青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粉。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对劲,呃,似乎飞上了两抹红晕。
慕青并未因为我的话而恼怒,也许在他的心底,我仅仅只是个尚未开化的孩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势坐在椅子上,不愠不恼地说:“只怕过了今日,他夫妻二人的感情更胜从前了。”
我一愣,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可曾听说过夫妻间打是亲、骂是爱?”
“那他们刚才明明吵的很凶,而且还有奇怪的声音……”
慕青拉过我的手,我很自然地坐在他的腿上。他摸着我的头说:“小槿现在还小,许多事情尚不明白,待你长大之后,自然就懂了。”
许多年后,我方明白每每大人不想与小孩费口舌讲解时,总是会搬出这一套说辞。
“小黑身上的毛是你剪的?”他突然不温不火的冒出这么一句。
我顿时身子一僵,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黑那凹凸不平、缺东少西的小身板儿,以及鼻子里发出的“嗷呜、嗷呜”的呜咽声,当然这没什么。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老鼠两眼喷火,提溜着菜刀满院子转悠找事主,扬言要将凶手的爪子剁下来。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你说呢?”慕青的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继续摸着我的头。
我呆呆地望着他的笑脸,真想一巴掌把他拍死。片刻后,我愤怒地一把拍掉他的手:“不要像摸小黑一样摸我的头!”
慕青眼中带着盈盈笑意,我立刻就晕菜了。好吧,我承认,活了这十多年,我对帅哥仍没有什么抵抗力,我命中注定就不是个蕾丝边。
这件事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待我明白过来时,娘亲已经为我收拾好了上学所用的什物,于是本少爷我悲催地上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