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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掠影显狂沙 一片薄薄的 ...

  •   一片薄薄的布帘,已经被油迹污得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却把残旧的驿站与外间的大漠狂沙隔开成两个世界.间或的有风夹杂着黄沙微撩起门帘席卷而入,便扑得内里仅有的几盏油灯不住摇曳.
      驿站很有一些年月了,古旧,而且昏暗.只要仔细看去,便可发现是连那低低的石屋顶角,都已经有了烟火积下的漆黑痕迹.
      老头儿很少会打扫这里,因为这里的客人本来就不多,也不指望有什么回头客.他独自在这荒凉的驿站守了大半辈子,随着这驿站一同被大漠侵噬,实在是难得见到驿站有如此热闹的时候.然而,活过了大半辈子都没在同一天见着如此多客人的老头儿,却是宁愿缩到门帘边吹那夹杂着细沙的狂风,亦不愿轻易靠近那群客人.
      那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他,会在这种沙暴天气出现的客人,多多少少是有些不简单.
      坐在最里间的,是一名仅穿短衣的大汉和一个穿着嫩绿色略脏长衫的少年.
      两人在这个驿站里已经是待了三天了.三天以来,少年一直是惨白着脸,半昏不醒的样子,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而那名短衫披发的汉子则是吃得极多,亦喝了好几十斤的烧刀子.只他紧紧的握住了少年的右手,三天不曾放开.
      这两个人正是玄武和樊檀紫.
      刺伤紫的玉剑并不长,因此伤口也极浅,本应构不成什么问题.但剑上缠绕的寒气,却着实是麻烦透顶.以玄武那身练了三十年的纯阳真气,居然无法根除那股只因一刺而残留在紫体内的寒气. 百般无柰之下,玄武只得停滞在这小小的驿站内,不停的往紫的体内渡以真气,支撑着紫不被那股寒气吞噬. 玄武此举,亦实在是不得以.紫体内的寒气每噬越深,已侵入到他的经脉,流遍全身.连玄武亦没想到,只不过是几天功夫,若他一边控马,便再制压不住那股汹涌的寒气.到不了半晌工夫,紫的身上便会结起一层薄薄的寒霜.
      玄武只能选择停下.
      他是在等,等那漠北雷家的大家主雷辰.
      那么,其他人呢.另外那三桌的人,在这种沙暴天气出现在大漠里,难道也是为了去雷家堡? 那些人并没有注意一直坐在最里间的两人,玄武却是一刻没停的观察着他们.
      与玄武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桌上坐着三个人.两名五六十岁的老者背对玄武而坐,另一边是一名面目平凡的青年.这三个人一直很安静,很不引人注目,只是默默的吃着菜,连酒都没有要.左边的老者左手握筷,右边的老者右手握筷.然而,玄武却无法忽略那两位老者的武器.
      两把足到人胸口高的开碑斧,握手处用破旧的布条缠绕着.铁制的把上已经止不住有斑斑锈迹.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双用了多年的旧斧,除了那闪着寒光的薄刃.
      本来,用旧了的斧头是不可能有如此锋利的刀刃的.如今,却有两把这样的旧斧,一把放在左首老者左面桌上,一把放在右侧老者右面桌上. \\\\\\\"丁左庖右\\\\\\\",那是二十几年前武林中一对爱使斧活剖人腹的杀人狂魔.他们闻名武林之时,玄武还只是一个跟在师父身边学艺的童子.待到玄武艺满出师,那二个魔头早已是不知所踪.但玄武却仍是记得有这么两个人.
      那两人一个使左手斧,一个使右手斧,却并不姓丁也不姓庖.玄武至今记着他们一个叫张秦,一个唤林元鲁.只因他们四处夸耀自己杀人便有如庖丁解牛般娴熟,十数年杀人无数亦无需更换兵刃,因而得此名.
      此间二老者无论是年龄还是习惯,都极像当年玄武从他师父处所听说到的\\\\\\\"丁左庖右\\\\\\\".然而,张秦和林元鲁二人早在十九年前便神秘的从武林间消失,又怎会出现在这茫茫大漠之上.
      再者,玄武曾听其师提及,\\\\\\\"丁左庖右\\\\\\\"二人性情孤辟古怪,更是难以想象他们会与人同桌而食. 但如若不是那二人,玄武又实在不记得当今武林中还有哪双使左右巨斧的人来.
      坐得稍远些的一桌,一共有四个人.一名沉默的中年,两个俊朗后生,以及驿站内唯一一位女性.除了那女的,其余三人皆在左腰侧配了一柄垂穗青锋长剑.
      那女子与同桌三人一样穿着一身厚重羊皮衣,满头青丝仅用一条扎眼的红绸绑在脑后.虽然样貌娇俏可人,头上却是连铜钗都没插一根.
      玄武略略扫了一眼,见那女子眉眼间尽是天真与傲气,绝然不似寻常百姓.再待细看,那女子头上所绑着的红绸却原来是南方的特产\\\\\\\"蚕染\\\\\\\".
      这\\\\\\\"蚕染\\\\\\\"只得南方怀香纺能制得出来,听闻是把蚕虫与苗蛊混养再喂以某些特定食料.那种蚕蛊所吐出的丝不但比一般蚕丝要细上一半,还天然带色永久不褪.因而此种\\\\\\\"蚕染\\\\\\\"甚至是被列为贡品.
      然而能吐出\\\\\\\"蚕染\\\\\\\"的蚕蛊极难养成,一次吐丝以后便气尽而亡,皇宫大内又包揽了大部份\\\\\\\"蚕染\\\\\\\".那些留传于市的,竟能叫卖到天价.像那女子头上的一条绸带,怕也要三四两黄金才换的来.那女子竟以如此贵重的\\\\\\\"蚕染\\\\\\\"束发,可见绝非常人.
      玄武瞧她握筷时候,手指尽弯着,松握掌内,竟是像惯使短刀一类的武器.
      粗看之下,那四人衣着与一般大漠过客无异,配剑又毫无特色,本是让人无从看出来历.但玄武既从中看见以\\\\\\\"蚕染\\\\\\\"束发的女子,便止不住继续凝神察看.
      那中年人气质极沉稳,动作亦是有度.右手托着满满的酒碗,却丝毫不见颤动.只见他单手举着酒碗,垂眸专注的抿着碗内浑浊的黄酒,对同桌三位后生的低声谈笑全无反应.即使那女子谈到兴起处,还轻笑了出声.
      从那二男一女刻意压低的话语中,玄武总算是听出了一些来由.那三人极力压着声音,又是以家乡土话交谈,那内容自然是听不清的.但听那口音,玄武却认得是江南一带的乡音.此桌虽然打扮极力低调,又怎掩的去一身傲气与习武人所特有的习惯.
      若要说起江南富足的武林大家,便只得那位列四大家族之末的丁家了.丁家家主丁若连唯一的千金丁怜柔极少行走江湖,只听人说是名多才的闺阁女子.但终归是名门世家之后,会武那是当然.而丁怜柔所使的正是一对鸳鸯七寸柳叶刀.
      知道了那女子是丁家小姐丁怜柔,那另外三人必然也是姓丁无疑. 然而,玄武却仍是猜不透,到底是发生了何等要紧的事情,居然能令不大行走于江湖间的丁家小姐在这二月寒冷的沙暴季节穿上这一身粗衣,离开温暖的南方踏入这片凶暴的大漠.
      最外间的一桌,亦是坐着三名男子.这三人都是西北人身形,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牧民戎装,外间加一件旧的发黄的羊皮衣,内腰扎着一把大朴刀.再看他们发冠的扎绑方法,亦当真是与关外牧民无异.他们从进驿站起便只是喝酒,大声行令谈笑.
      关外虽是高手如云,关外季连家甚至是天下第三的武林世家.但那三名男子的动作粗横无度,竟似全不懂武.然而,敢踏入这片大漠的人,即使只是过往商旅,亦是多少会些武艺以防不测.更别说是那些敢在沙暴季节横越大漠的人了.
      玄武疑惑的瞧了良久,却是越发觉得外里那三人是毫不懂武,不由微微皱眉.
      正在玄武思索间,那片薄薄的布帘却突然被撩起.瞬间涌入的大量寒风掺着沙砾扑打到人身上,有如针刺般生痛.
      玄武左手略略施力,把紫拉近身畔护好.同时右手一展,恰恰挡住了寒风压灭桌子中央摇曳的油灯. 驿站内的人连着那老头儿都一并扭头往门外看去.那三名坐在最外首作牧民打扮的男子离门最近,自然是受得最多的风沙.口里便禁不住夹杂的说起一些玄武听不懂的骂人话来. 
      看不到人.门帘是被一柄漆黑的刀鞘撩起的.便是那种刀身窄而细长的长刀刀鞘.可想是那刀鞘的主人不愿用手去碰那方已然肮脏的门帘,才会以刀鞘为代.
      普通的刀鞘多少会带着些装饰物或是刻花在上头.而眼前这柄,却是如此纯粹的黑.黑的发亮的刀鞘,渗着一股说不出的孤高之意. 那三名西北大汉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于是止住了骂声. 未待玄武作出反应,却见丁怜柔以手捂唇,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玄武却听出了丁怜柔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呼声犹未尽,丁怜柔已是不知怎的站起了身子,身形一晃绕到了门边。她所使得,正是丁家最有名于武林的绝学“影月身法”。据闻若是能把此种身法练至娴熟,一但施展开来,便是有如夜间满月洒下的光影一般,十分优雅惑人。
      丁怜柔虽人并不十分热衷武学,但那到底是丁家的家传绝技,怎也学了个六七分。眼力稍差些,便当真是连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然而丁怜柔快,门外的人却比她更快。
      待众人回视门口,那片布帘早已是垂下,仿佛从来就没有被撩起过一般。只是那门边,却是多了一个人影。
      穿着玄衣的青年垂手静立。袖间露出的手略显苍白,却是苍劲的有力,修长干燥骨节分明,是一双惯使长刀的高手的手。左边的手紧握着一柄漆黑长刀,正是撩起门帘的那柄。两侧的发丝垂到颊畔,掩住了疲惫的脸色和一双傲然的眸。
      他虽是独自自大漠走过,满身倦意,身上的衣服却干净得像刚浆洗过一样,纤尘不染。
      “疏,你果然也来了呢。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才…才是答应了爹他…”
      丁怜柔小心的靠近了青年的身侧,眼内是止不住的得色。
      青年却没有搭理丁怜柔,稍稍抬了头,冷冷的环扫了一圈驿站内的人。
      驿站里便只有这么四张桌子。他如果是想在这里歇歇,便一定得搭台。
      那一直冷着的眼神,及看到玄武桌前的油灯竟还燃着的时候,才微闪过了一丝讶然。
      “疏,我们一起走吧。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是同路的。”
      丁怜柔紧缠在疏的身边,却见他仍旧是如过往一样,连看她一眼都不肯,加之此次四周又有如此多人瞧着,当下便赌起起来,恨恨的跺了跺脚。
      “长梧泓疏!难道你以为我就不知道吗,你肯定也是要去藏剑阁的!我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你…”
      玄武一惊,抬头便瞪着那名玄衣青年。
      长梧泓疏。手握“五刀”中的斩鬼,在九年前独自一人在七天内横挑长江岸畔二十八座水寨,从此名动天下。因其总是一身玄衣,手握漆黑斩鬼刀,渐渐的便被许多□□上的人唤作乐“暗修罗”。
      玄武之所以一直没有猜出那人的身份来,只因他完全没有想到在九年前便名震武林的“暗修罗”长梧泓疏,竟只是个未满而立之年的青年!
      况以长梧泓疏以斩鬼撩起门帘的做法,根本让人看不出来他握在手上的,竟是“五刀”之一。
      玄武是瞪着长梧泓疏,其余的纳些人,却都是直直的盯着丁怜柔看。那些眼神,便仿佛她是比长梧泓疏更为有名的人物一样。事实上,听到长梧泓疏这个名字,他们根本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从刚才那三名西北大汉的反应看来,怕是早看出了长梧泓疏的身份。
      “怜柔!够了。少在这自作聪明的。在座的,哪位不是要赶去藏剑阁。回来。”
      打段了丁怜柔话的,是那名与她同桌的中年人。他的声音虽不大,却极有威严。丁怜柔听着,不觉委屈的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坐回到那两位后生中间。
      “没想到短短十九年,江南丁家,也出了这般人物。”
      那位左手握筷的老者突然开口,斜眼看着中年人手里的那碗。未见中年人用手拦过,里面却不见一粒沙尘。
      中年人只是笑笑。身份被堪破,他却仿佛是半点不惊讶。
      玄武倒是极好奇藏剑阁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能惹来这么多平日深藏的高手。他从好半月前便一直是为了“青狐”的事儿奔波。江湖上的消息,可是压根没留意。但既然其他人都闭了嘴,玄武也只能保持沉默。
      长梧泓疏听着他们说了那么多,却是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发一言,也并不理会丁怜柔略带哀怨的目光,竟直往玄武坐着那桌走去。
      玄武禁不住便暗下戒备。及到反应过来,才又觉得可笑。他这桌是整个驿站内人最少的一桌。长梧泓疏会向他走来,本就不奇怪。何况,长梧泓疏亦非那种会因个人喜恶拔刀的人,他又何必如此紧张。
      一旦放松下来,便是连刚才一直紧护着紫的身体亦稍稍倾开了。
      “檀紫!”
      未料到,长梧泓疏看到紫的瞬间,居然激动的唤了出来。玄武一愣,长梧泓疏已是闪电般的伸出手来,按上了紫的肩。
      玄武这一惊可谓不小。
      这武林间知道“青狐”,见过“青狐”的人或许有很多。但知道“青狐”的名字唤做樊檀紫的人,恐怕就少得可怜了。雷辰当时为了寻找“青狐”的踪迹,曾命朱雀对他做过详细的调查。玄武当然是看过那份结果,他亦相信朱雀的能力。然而,里面却只字未提及“青狐”樊檀紫与“暗修罗”长梧泓疏有任何交杂。
      虽然长梧泓疏看上去并没有恶意,但玄武还是不愿意徒然多生变故。
      然而长梧泓疏在接触到紫的身体时,便马上察出他体内的真气混乱而激荡。一直毫无表情的俊脸上,居然少有的出现了怒气。
      “你对紫,做了什么。”
      长梧泓疏沉声含怒开口,这下子不单是一直在暗里注意着他的丁怜柔,便是连其他不甚在意的各人,亦都惊讶的瞧了过去。
      谁都知道,“暗修罗”长梧泓疏最是冷静,即便是在杀人时亦没有情感外露。他与樊檀紫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竟能令他失态至施。
      玄武知道这事解释不清楚,他亦无意解释。当下便举起右手,运力往长梧泓疏腕间的麻穴拂去,想要拂开长梧泓疏搭在紫肩上的手。
      然而,长梧泓疏又怎肯轻易放开。只见他手腕往外一翻,堪堪躲过玄武的一撞,仍是把手放在紫的肩上。
      “疏…”
      丁怜柔无措的唤了一声,那两人却是谁都没空暇理会。
      二人正僵持着,长梧泓疏却是脸色一变,忽地收回了手,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玄武。
      外间一直暗中注意他们的人正奇怪着,却亦在下一瞬同时变了脸色。
      铃声。
      他们听到了大漠上传来了清脆的驼铃声。
      四只驼铃响四声,五只驼铃响五下,一直以这种节奏重复着。
      玄武却是不禁笑了出来。
      那驼铃声,他自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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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掠影显狂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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