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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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我所剩无几的童年回忆中，父亲烂醉如泥的丑态便占去了泰半。那个可悲的男人，自始
至终都不愿接受“那拉氏”这个曾经显赫的姓氏早已风光不再的事实，整日花钱买醉，兀自沉
溺在自己“东山再起”的迷梦里，偶尔清醒，也只会忙着以“满洲贵族”自居，呼朋引伴地和
他那些所谓的“同僚们”高谈阔论以及吆三喝四地教我“三从四德”，面对着那些“女子无才
便是德”的教条，我偶尔也会有些疑惑，有些不解，可我不敢问，也不知道该问谁：爹吗？他
只会怒骂我的忤逆，更糟些，他会拿鞭子抽我；娘吗？她只是个无知的妇人，即便问了，怕也
找不到答案；兄弟姐妹吗？因为我与生俱来的美丽，他们只会对我恶语相向，我根本问不出
口，于是，我把这些都藏在心里。
而我的母亲，那个终日以泪洗面的懦弱妇人，曾经是我儿时最想要保护的对象。她一生都在依附着别人，卑微地活着。年少时的美貌曾使得她一度倍受呵护，风光一时，然而喜新厌旧的父亲又能恩宠她多久？很快，父亲又恋上了别的女子。而我的母亲，也正式开始了她如同下堂妻般的生活：身为侧室，她必须忍受来自正室的排挤与欺压；作为“风头已过”的夫人，见风使舵的下人们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不到五年，她便憔悴了，苍老了，原本的花容月貌也给光阴榨干了。不过30多岁的年纪，却有着50妇人的老态。美人的迟暮总是较之一般人更为悲惨，那原本依靠姿色获取的尊严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殆尽。
二
渐渐地，我长大了，承袭了我母亲令人惊叹的美貌，甚至出落得比她更加动人：我知道——是娘告诉我的。娘每次替我梳头时总会搂着我，喃喃道：“我的兰儿长大了，成了大美人了。”而每次，我都会开心地转过头问娘：“像娘一样美吗？”“不，比娘更美，兰儿。”娘总会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娘说这话时神情飘忽不定，像是对我说的，又好象不是 。只是，当时少不更事的我尚不能理解母亲眼睛里藏着多么沉重的哀伤与忧虑：美貌实在是一个太过危险的东西。只会傻傻地暗自高兴好久。
我相信，当时的我是幸福的，尽管门外还有许多我不愿面对的是是非非，但是，只要在娘怀里，我就是幸福的。
三
可惜，美丽的梦总是易醒的，我的也是。犹记得那天我是怀着怎样雀跃的心情等待着爹的出现，我以为，在忽略我们母女十多年后，他终于决定要正视我们了。然而，当时的我没有注意到父亲阴沉的脸色，母亲忧虑的表情，以及整个大厅里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我兀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直到父亲那句“过些日子宫里就要开始选秀了，我已经打点好，去不去由不得你！”把我彻底惊醒。
不，一度常在官场打滚的他不会不知道那些宫廷怨妇的生活有多么悲惨，那他又怎么忍心剥夺他女儿获取幸福的权利？我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那个冷漠的男人，才知道，不论我表现得有多乖巧都无法讨他欢心，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赔钱货”，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儿，他那么“辛苦”才把我养大，若没有一点回报，就太不值了，不是么？更何况，他还期盼着也许有一日会“一人得志，鸡犬升天”呢！早该省悟的，怎能奢望他会对我有一丁点的感情呢？真是太可笑了，呵呵呵……
枉我还以为他和娘……
对了，娘，我急切地把求救的目光转向娘。而这，却让我更绝望，她回避躲闪的样子让我心寒，甚至没有试图向父亲争取就直接判了我的死刑。原来，前些日子的平静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呵呵呵……我不可自已地大笑，唇畔却品尝到泪水的苦涩滋味。
我恨！
恨我那高不成低不就满以为自己怀才不遇实则胸无点墨的父亲！
恨我那懦弱卑微甚至不能保护自己女儿的母亲！
恨我那些因妒生恨丧失了手足之爱的我所谓的“兄弟姐妹”们！
然而，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的美丽，若我不美丽，兄弟姐妹们不会厌我如蛇蝎；若我不美丽，便不会被父亲作为“光宗耀祖”的工具而罔顾我的幸福；若我不美丽，此刻便不会任人如货物般打量，然后，跌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很幸运的被选上了，被送进了一座华丽的牢笼。此时，我最痛恨的，是自己的怯懦：可悲啊，我竟不敢反抗。可以吗？从小被告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不敢；更何况，这是皇命啊，如有违者，是要被株连九族的，我不能啊！！！
四
我以“兰贵人”的身份打量着眼前的皇家园林：在这样歌舞升平，夜夜欢歌的表象下，究竟隐藏着多少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呢？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不知何时，夜色裹胁着寒意以幕天席地的姿态袭来，让我猝不及防地打着哆嗦。多少年前，当我初次来到圆明园时，也曾因这样迎面而来的寒意而冷得发抖。呵呵，时殊事异，当时那个无论把自己武装得多么成熟老练，骨子里依旧青涩不已的小丫头与今日呼风唤雨的慈禧太后相比，唯一的相同点，大概便是这畏寒的身子吧？
是啊，我一向是极畏寒的。尤其是刚进宫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夜夜不得成眠。奇怪的是，我却从未想过要和我名义上的“夫君”同床共枕，以驱逐我内外兼在的寒冷。让我想想，当时的我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态呢？哦，对了，厌倦了以往费尽心力，时时提防着我那些“家人”的生活，初入宫的我只想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寻一处安宁的角落，默默无闻地了此余生。我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过着有生以来最最宁静的生活。甚至，我开始感激父亲的安排。我想，也许，不是所有宫廷里女人的生命都注定了悲剧的结局，如果我对那另外3000个女人所孜孜以求的目标不以为意，只安安静静地活在这偌大宫廷里一个默默无闻的角落，或许可以摆脱我被注定成为悲剧的命运，不是吗？
然而，当时的我毕竟还是天真了些。竟然真的以为只要我不犯人，旁人就必定不会来犯我。我忘了，在宫廷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是容不下任何的恬淡与安然的。
果然，不久之后，我看似恬淡安然的生活便被断送了……
又一次，因为我的美丽，我遭人恶意排挤，地位连宫女都不如。即便没有显赫的家世，我的自尊也不允许自己活得如此苟且。而在那座将世态炎凉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宫里，一个没有显赫家世庇护的女人要想得到别人的尊重，除了成为得宠的妃嫔，别无他法。
我咬了咬牙，狠心开始了一连串的谋划……
五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颇为顺利，我如愿以偿的在御花园找到了一处美丽的角落，也正因眼前的美景而“情不自禁”地、“随性”地舞起来，而那个躲在暗处的高大背影似乎也因我的翩翩舞姿渐渐放缓了脚步，接下来只等他走得再近一点接住我不失时机地因“不小心”而有跌倒之虞的身躯，我满意地微笑，更加起劲地卖弄我婀娜的舞姿，深知我的厄运将因父亲多年调教的绝世风情而完结，爹爹说过，只要我愿意，天下最冷血的莽汉也甘愿为我化为绕指柔，是的，只要我愿意……
蓦地，所有的好心情因脚被硌着的不舒适感而告罄，坏了，这下弄假成真，真的崴着脚了，怎么办？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走得还不够近，一定接不住我的，怎么办？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心态依然不能缓住身体向下倾倒的速度，我任命地闭上眼，只求“他”将我的容貌看得还不够仔细，快快地将这一幕忘掉，以迎接我下一次的“意外”……
咦？为何身边呼呼的风声早已停止，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我开始怀疑御花园的地板是否真如它看上去一般的坚硬，紧闭的双眼终于忍不住好奇而睁开，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对含笑的眸子。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他之上，脸颊开始不自觉地泛红，我羞涩地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忙不迭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半晌之后，发现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半躺在地上。
我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着他：他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是个如父亲一般有着因多年纵情酒色留下的酒糟鼻和任何衣物都遮掩不了的便便大腹的中年男人。相反，和我的父兄比起来，他应该算是好看的吧，斜飞入鬓的浓眉给整张略显阴柔的脸添了一些英气，含笑的眸子如黑夜中的星辰一般明亮，还有笔挺的鼻以及微薄的嘴唇，虽然略显苍白的脸色让他稍嫌脂粉味却仍旧不失俊美……
我默默地思忖着，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张倏忽靠近的脸，直到他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小冒失鬼，如果看够了，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呢？”“轰”的一声，我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涌到脸上，我不经思索地回答：“兰儿。”然后，连自己都惊讶了，一直以来，只有娘才会这般唤我，连爹也不曾，我怎么会将这般亲昵的称呼告诉他呢？
我不愿像世人一样称呼他为咸丰或者是皇上，我叫他奕，这是他允我的，这世上独给我一人呼的名……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早在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已经将心遗失了，而那次遗失，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欢乐，也给了我不曾体验过的悲伤……
我的生活开始因为那不经意的一摔而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所有曾对我恶语相向，羡慕或嫉妒我的人，全都像戴了面具一样，在面对我的时候，露出恭顺的表情。呵呵……原来胜利的果实是如此的甜美，也不妄我费尽心机爬到这个贵妃的位置上。对了，忘了说明，我已不再是那个身分低微的贵人了，现在的我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皇后了，而那个单纯到几乎愚蠢的皇后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随便几句投其所好的漂亮话已经让她对我深信不疑，毫不犹豫地提我铲除异己。
而当我在当上贵妃一年以后顺利产下龙种载淳以后，我在后宫的地位就更加不可动摇，
至于奕，那个让我的生命截然不同的始作俑者，却让我迷惑了：他极尽所能地宠爱着我，满足我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甚至不顾满朝反对的呼声，让我和他一起批阅奏折。看着那些我父亲昔日的同僚们无论如何的不愿，却仍然跪在我脚下，对我三呼千岁……我满足地笑了，父亲怕是也没想到他那个最不重视的女儿，那个被他扔在皇宫孤注一掷博取翻身机会的女儿，会真的达到他的期望吧，不，不止达到而已，甚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可是，他更想不到的是，不管他的女儿在后宫如何地受尽万千宠爱，如何地呼风唤雨，也不会去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让他从此平步青云，因为，在她心中，早已不把他当作父亲了！不知道父亲得知以后，会如何地惊讶懊恼悔不当初呢，呵呵……
生活看来是如此的美好，只除了奕偶尔露出的悲伤表情让我不解。我不明白，奕为什么还是会如我初见时那样忧伤，甚至，一日更甚一日的忧伤呢？他常常会一遍一遍地唤我“兰儿，兰儿……”，脸上带着莫可名状的忧伤，好像在紧紧拽住快要失去的珍宝似的。可是，我就陪在他身边，并且会一直在他身边，不是吗？更多的时候，他会对着我们的孩子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当奕看着我一步一步由尽管伪装得冷漠淡然，骨子里却依然天真善良的少女变成工于心计手段毒辣的可怕女人，想尽办法却依然对我的偏执无可奈何时，心里有着怎样的无奈与绝望。
然而，无论我现在如何地后悔自责都已经于事无补，因为，在我门的孩子载淳不到一岁时，他的皇阿玛便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骤然离世。我至今都还不敢相信，那样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因为小小的天花而划上句点。
怎么可以？奕怎么可以就这样撒手人寰？他甚至还没看到我们的小载淳叫他“皇阿玛”，还没看到他学会走路，还没等到我学会如何像他爱我那样爱他……怎么可以？
此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爱我了，甚至连我自己也不能。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说“这世上除了我的快乐，其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从今以后，无论我变得如何地狡猾毒辣，再也不会有人为我痛心了，而我，再也不会被期待了……
我又要过回那样如刺猬般的生活了吗？
六
然而，还没等我完全接受奕的骤逝，事情便一股脑地向我扑来。先前那些因为奕的压制而不得不忍耐我的臣子们，开始不断地向皇后进言，气势汹汹地扬言要铲除我这个“妖妃”。那些所有曾对我鞍前马后，恭顺服从的面孔，也一一摘下了他们的面具，不再把顿失所依的我放在眼里，我在年华还未逝去的今天，就提前感受到母亲当日四面楚歌的困境，这，算不算是一种绝妙的讽刺呢？呵呵……
不过，我恐怕要叫他们失望了，毕竟，我并不是我那软弱可欺的母亲，不会任由他们宰割的，何况，我不是还有那个情同姐妹的皇后姐姐吗？我装出一幅柔弱无助的样子去求姐姐做主，而那个愚蠢的女人啊，居然就真的怜我孤苦无依，竟邀我一同坐上了太后的宝座，成为与她齐名的“西宫太后”。她难道不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吗？呵呵，无妨，在我亲手将那一碗因体恤姐姐连日操劳而准备的“补药”递与她时，她一定会明白的。这座紫禁城里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也无妨。不久以后，皇榜上有了东宫太后因先皇骤逝悲伤过度不幸身亡的讣告……
我体内最后一丝属于“叶赫那拉兰”的软弱，在丑陋的现实面前，消失殆尽……
接下来的事情逐渐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我的孩子载淳作为新皇登基，后来，我的孩子在年仅十九岁时如他父亲一样骤然离世，再后来，我挑选了醇亲王子载湉继位，然后，然后……然后，我体内只为奕而存在的“兰儿”的灵魂一点一点的死去，只留下“西宫太后”的躯壳……
七
屋外不知名的鸟叫声将我唤起，才后知后觉得发现我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大半夜，心口莫名地一阵一阵的抽痛着，让我喘不过气来。不行，我要出去透透气。
我漫无目的地在紫禁城里游走，脚步停止，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金銮大殿上，时辰还早，大臣们都还没来上朝，甚至连小太监也还没起身，整个金銮殿显得格外的冷清，我一步一步颤抖着走到那宝座前，却在就要做上宝座的一瞬间，踉跄了一下，随即，索性在它旁边席地而坐:多少年了，奕，姐姐，还有我们的孩子载淳，以及无数的妃嫔们，甚至那个纯真善良的“兰儿”一个个地离我远去，只有这不变的金銮宝殿，依然屹立在这里，几十年，几百年……
脸上不知何时觉得冰冰的，而唇角，也感到一丝苦涩，是泪吗？我流泪了吗？不，不会的，心肠歹毒权倾天下的“妖后”慈禧怎么会流泪呢？不会的。对了，是露水，一定是早上的露水……
我在这个六十多岁的清晨，祭祀那个早已在我体内死去的兰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