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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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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下人行礼退下之后,坐在床上的新娘子把绣着金边的喜帕从头上抓下,狠狠地甩在地上。“啊呜!”她扬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恶气。
横梁上挂着绣金丝的红绸。
新房的正中央挂着的金色“囍”字闪得人睁不开眼。
红烛燃烧中散发着熏香气味,而大红色床罩上的鸳鸯在交颈缠绵。
视线扫过房中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房中央的茶几上。
“……有吃的!”
茶几上的果盘上摆着的糖莲藕和瓜子总算是让她的心情好了一些。她提起裙摆蹦到桌边,翘起腿坐在桌上,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把瓜子壳向墙上金字红底的囍字吐去。
蓝怀佳觉得这十八年来都没有遭过这样的罪。
饿了一天不说。那云城的人抬轿子像炒米粉一样,把她甩得头昏脑胀。一路上还得默默想着师父和师姐的句句恶狠狠的“善意”叮嘱;例如“不能随便吃房里的蜜饯”、“不能自己把红头帕拿下来”什么的……后面通常会加一句“不然你就死定了”作结语。
她在房中踱步,打量着周围的布置。
这厢房比蓝谷的正殿还要宽广!而且,好华丽。她看到头顶上的横梁雕着精巧的纹样,真想爬上去躺躺。
她正捏着一大片糖莲藕在啃,房门却“吱”的一声在她眼前被推开。她睁着描了胭脂的圆眼,惊恐地看着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喜服,身影修长。
他跨过门槛,从门外的月色下移到了房内明晃晃的烛光中。
他抬头的那一瞬间,蓝怀佳怔怔地停下了咀嚼糖莲藕的动作。
这个云城少主果真和和外界传说的那样——长得该死的好看啊!
那似笑而非的弯唇,那长而翘的睫毛,那让绝世佳人看了也会嫉妒的无暇的皮肤……若不是那入鬓的剑眉和略微深刻的轮廓出卖了他,必然会被误认作女子吧?
这就是自小被养在围墙之内的云城少主云慕风。
“长得这般柔弱,还真是辜负了这个名字”——这是蓝怀佳对他的第一印象。
啧啧啧,蓝怀佳啃着糖莲藕,惋惜地摇了摇头。
身后的门被丫鬟从外面合上,他依旧呆呆立在原地。那一身枣红色的喜服把他的面容衬托得更加俊俏。只是,这个新郎却低垂着头,看着一侧的地面,视线落不到她身上。
云慕风疑惑地对前面的空气问道:“娘子?”
而蓝怀佳就在他三步以外的桌边。她伸手在他低垂的视线前摆了摆手。
烛光在他的瞳孔中闪了闪,他却依然怔怔地斜看着地面。没有反应。
果真如外界盛传的那般——云城少主看不见东西。
这样的一个美人,看不见东西,真是辜负了他那一双眼睛。
啧啧啧,蓝怀佳吮着手指上的糖霜,又摇了摇头。
那倒是极其好看的一双美目,潋滟狭长。“要是我有这么一双眼睛啊……”她啃着糖莲藕,有些羡慕。蓝怀佳还担心这个云城少主会带着两个空洞洞的眼眶进来呢。
沉寂了许久,台上的红烛都挂上了长长的珠泪。
云慕风伸手挠了挠头发。他像是对身上的新郎服有些不自在。垂在一侧的双手拽了拽衣袖,又向着床榻的方向怯怯地喊了一声:“娘子?你是在床榻那边么?我……过去好不好?”
可是蓝怀佳就在他眼前呢——在他一伸手就能探到的距离内。
完了完了,若她真是江城的三小姐,必然是该乖乖地坐在床上的吧?怎么能被新郎发现她在“偷吃”呢?噢,喜帕还被她扔在床边呢。
她提起红罗裙摆,掂着脚尖,一步步向床榻那边后退。而眼前的人又不甘心地唤了一声:“娘子?”
他抬起脚步,与她面对着,向床榻缓缓走去。
她退一步,他就跟着走近一步。他的胸膛几乎贴到了她脸上。
蓝怀佳敏捷地捡起了地上的头帕,盖在了自己头上。还顺便擦了擦手上的糖。
咦?她忘记了这云城的风俗,新婚的娘子该怎么称呼新郎——是“夫君”还是“相公”?她师姐还千叮万嘱过的!若是唤错了,身份会被怀疑的。哎哟!可是她就是忘了是哪一个,不是哪一个!都怪师姐。若不是她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话,她倒是能记得的。
久久得不到回应,新郎越来越疑惑:“娘子?”
蓝怀佳终究是说了话:“云慕风,我在这里。”她只能直呼了他的名,这样硬生生的语气让她自己也打了个颤。
“太好了,你能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的呢。”新郎舒了口气。
蓝怀佳以为他在打趣自己,谁知云慕风继续说道:“我看不见东西,若你还不会说话,我们就很难沟通了。”
这语气有些哀伤,又有些自卑,让她一时无言以对。虽然后来她细想,这还是在打趣自己;江城三小姐是名闻众城的美人,怎么着也不会是个哑巴。
只是以蓝怀佳的迟钝,要听出这些讽刺确实是天大的难事。
那身影已经移到她面前,问道:“我可以坐下来吗?哦,我应该先替你掀起喜帕的,对不对?”
“嗯,是这样的。”她呐呐地回答道。一只大手已经搭在她肩上,顺着她的脖子摸索着她的轮廓。
他掀起了喜帕的一角,把她眼前的一片红色扬了起来。
她抬眼,仿佛看见他的视线正对着自己,却在下一瞬又发觉他的视线依旧是无神的低垂着。
他脸上带着微笑,在她身边坐下。蓝怀佳有些不自在地向一边挪了挪。
“我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他问道,一双手撑着床沿,把头微微侧向她:“我只知道叔父给我娶的是江城城主的三小姐……他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唉,果真是被圈养起来的少城主,这云城实际上也只是他叔父的领地;挂着少城主这名衔的云慕风,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连娶妻也不是他的意愿吧?
但是,话说她也不知道这江城的三小姐芳名是什么呢,今天和师姐在轿中把她敲晕的时候,根本来不及问……
“我叫‘怀佳’。”她爽快地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了他。她心想着,反正也不会在这里呆上多久。与其硬生生造个名字出来,倒不如爽快些。而且,就算留下名字也不会被这个少城主咬住不放吧?
“嗯,真是个好名字。”云慕风轻轻笑了,竟然让那花烛的光也随之摇动:“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蓝怀佳看着他拉起衣袖掩着嘴角,觉得这个少城主真是单纯得可怜,一丝气势也没有。好骗的人,她最喜欢了。
他把衣袖放下,抿住了嘴唇,话语中带着一丝迟疑:“可是现在,我们才刚刚相识。我不习惯和陌生人睡在一起……”
“啊?……”许久之后,蓝怀佳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她也是说好的卖艺不卖身的,怎么弄得好像他更加委屈那般呢?!
更好,藏在指甲里面的迷魂药还可以省下来了。
“那么,我去别的地方睡?”蓝怀佳疑惑地问道,瞄了一眼房中另一侧的长椅。
本以为他会谦虚地把床让给她,谁知他开心地把手一拍:“好啊!”接着就把一个枕头塞在了她怀里……
“娘子你真好。”他笑得无害,而抱着枕头的蓝怀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这和计划很不同呢。她该是在他想“意图不轨”的时候用迷药把他弄晕,再一觉睡到天明,然后按照师姐的教导摆布好“案发现场”,当作已经发生过什么的嘛。怎么如今这么好打发了?
咦?是谁打发了谁?
她坐在长椅上转身回头一看,云慕风已经解开了身上的喜服,扬起喜被要睡下了。
“娘子?”他突然从床上撑起身来,对她喊道:“你若是怕蜡烛晃眼,就吹灭了吧。不过我是没有所谓的,我看不见……还有,那个,明天丫鬟来整理床铺的时候,我会吩咐好的。”
说完之后,她的新婚夫君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蓝怀佳吹灭了蜡烛,从果盘里抓了两把蜜饯,坐在床对面的长椅上回想起这奔波的一天……
今天她是被师姐从被窝里扬起来的。师姐动手在半途偷转了花轿里的新娘时,她还睁着惺忪睡眼打哈欠。
一路上,蓝怀佳被塞在轿中颠簸得晕头转向,只记得下了轿之后耳边是不断的鞭炮声和喧闹的喝彩声。她默默掂量了一下,估计整个云城的人有一大半都出来了。
真热闹啊!真热闹!很想把盖头掀开看看这场面啊,可是想起师父说“这次再胡闹以后就不给你饭吃”时的可怕模样,她只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默默记住从门口到内城楼阁的路线。
向北三十步,向东二十八步,上了十级楼梯,然后拐到了东边,像是穿过了一个长廊,还能听到廊外的风声吹动了窗帘和灯笼。然后又是十级的楼梯,穿过一个小厅堂……蒙着红色喜帕的人已经懒得去记路线了。
那喜娘也走得气喘吁吁,说道:“新娘子,终于到了。哎哟,这云城的内城就是大……新娘子啊,你以后就是云城的少主母了,得好好熟悉这城内的一切啊……”
那喜娘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蓝怀佳只想着:“城玺得手之后我立马就走人了……这个云城关我屁事啊?”
想到城玺得手后又能回蓝谷去躺着,蓝怀佳嗤笑了一声。她听着床上那平缓的呼吸声,她以为这个少城主夫君已经入了眠。
谁知他又唤了一声:“娘子?”
惊得她被蜜饯噎到:“咳咳,我、我还以为你睡了。”
“你在吃东西,声音很大,我睡不着。”云慕风抱怨道。
“我不吃就是了……”蓝怀佳略感无奈。是不是失明的人听觉都会特别好?她身上的喜服也没有解下来,转了个身准备入睡。
过了片刻,那温润的声音又从床上传来:“娘子,不如……你还是睡床上吧。如果你不睡床上,若是让我叔父的暗卫知道了,会很麻烦的……”
杏眼猛然睁大。
“色-狼!”她暗骂道,“欲拒还迎道貌岸然风度翩翩秀色可餐的色-狼!”
嗯?那她到底是过去不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