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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轻掬溪风一岸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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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龙儿。那个凫丽山的白色妖怪蠪侄。
从懂事的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的法力将是整个部族中最强的,但却会因为命运中的邂逅而功亏一篑。这是女巫桠枫的预言,她半卧在火塘边,牛皮的坐垫上,手持长长的烟袋,一明一灭。
记得小时候,爹看着我,常会叹一口气,摇头踱开。这时的娘就开始无声地哭泣,我走过去摸娘的脸,那些泪水像寒冬的朔风,刺得手心生疼。
不久,我离开爹娘,和女巫桠枫一起出山,那时我已叫桠枫师父了。告别的那天,爹送我的是青牛白马香车,里面梁家画阁,凤吐流苏,令我好不得意。可是,娘始终没来看我,她托爹带话给我——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
师父教我琴棋书画,却从来不教我法术,她说:“龙儿,你若能像人般活着,就不枉部族对我的一番信任了。”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只要我想做什么,体内的某种力量就能让我如愿以偿。
我们靠卖唱为生。师父的琴,弦音袅袅,婉转幽然,时而似雪水初融,淙淙潺流,时而又似雁落秋枫,闲飒悠远。师父还说我的声音与神鸟伽陵频伽相比,也毫不逊色。
如今,我偶尔会想,歌唱是存在的,这对妖怪来说轻而易举。可我何时在?何时为谁转动?浮流的一族,是在永恒的界内,本应对时间的步伐毫不介意,可为何唯独我如此地耿耿于怀?
冷桂凝霜,馥幽恣溢,摇曳秋风。
半夜,我醒来,带着早早准备好的包袱,想要瞒着师父回家。可刚一打开门,师父赫然地就站在了面前,她冷冷地看着我,问:“你干吗?”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滚,我哭喊着:“回家,我要回家!”
师父扶住我,无奈地笑着:“罢了,罢了,明天我们就回去,该来的始终逃不掉的。”说着,看向那月下的一片疏影横斜。
也许师父是对的,可是命运这东西谁说得清楚呢?
当回到凫丽山的时候,部族里所有的蠪侄都化为本形,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我唤他们,可没有回答,师父摸着我的头,说:“他们都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回来,大家都死了?”我发疯似地吼着,“你不是先知吗?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拼命地摇着师父。
师父的头埋得很低,她幽幽地说:“我只知道回来后会有厄运,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他们都死于天劫,避不开的……”
把族人安葬后,师父闷着声对我说:“我不配作你的师父,我会回到以前的火塘边,有事可以来找我。你爹娘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好自为之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或许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在凫丽山的一个小村庄里落户。村里的人朴实而善良。
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想很多,不知何时开始,看到落叶不再会快乐地奔过去一阵乱踩,只觉悲伤,关于生命的枯萎和死亡。不知何时开始,对着黑暗中的烛火不再拨弄,只蹲在一旁,安静地守望,内心沉寂。
直到我见到了他,孤独的日子才结束。
去采药,偶然在带山的彭水边发现了一名男子,山山水水遮掩不住他的俊秀神采。只是一眼,便让人愿意生生世世地与他在一起。
救他回来又细心照顾,没几天他就醒了。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一定是喝了彭水中鯈鱼的血,那可以令人忘忧。索性,他记得他的名字——容铭。
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总是那么开心,竟令人忘记了日子在逝去,许多事物不能把握,许多人不能相守。
他还是要走,我气愤地封了山,一个人倦缩在樱花树下,清唱着师父教的曲子。忘记了又怎么样?记起了又怎么样?我不要他的过去,只想和他有一个未来。
如今看来,那时的自己天真又任性,以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殊不知选择其实是非常有限的。那些妄语的自由只是幻觉。
容铭最终成了我的夫。
身体的异样打破了生活的宁静,我根本没有胃口,起初以为是怀孕的正常反应,但当我从山隅的水池醒来的时候,我知道一切已经开始改变。
旁边躺着的是村里的三个年轻姑娘,她们尸体全都血肉模糊,在池中载沉载浮。四周是一片死寂,黑魆魆,暗幽幽,如在墓中。我变回了原形,嘴边和胸前的毛红如鲜血。
为了保住腹中的胎儿,我的法力越来越弱,必须要食人,最好是年轻少女的血肉。我很害怕,我想要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可是肚里的孩子是容铭和我的骨肉,我忍不下心。于是,没多久,容铭发现了这个事实。
激奋的命运总是对我们阴沉缄默,却又把我们咏入那喧腾宇宙的风暴。模糊的声音在穿透时空,挟卷汹涌的气流。
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忘的,不该忘的,都没有走远。
我去火塘边,找到师父,我没有勇气再和容铭生活下去,但是我要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师父看着我,没有说话,良久,才冒了一句:“天凉,多穿些衣,不考虑自己,总该为孩子想想。”
听着听着,我的双眼又模糊了。那白鹭沙鸥依旧,长天一色,还是一年深秋。
时常地回忆某个时刻,然后想着以后。体内的那个小生命在动,这小家伙将来会不会快乐?有没有幸福?那个他现在又怎么样了呢?心爱的人不在近旁,思绪越多,不安便增多一分。
兀自抚起琴来,挑了灯,细细摩挲。油灯摇曳,昏暗的光晕洒着琴面,泛出几许幽黄。案上铜镜里,浅映佳人影,如云美鬓,玉颜胜雪,璨璨一双明眸,澹若秋水,远若秋山,覆霜深睫处,心水缘秋皱。
可惜女不知为谁容?
只管枯坐抚琴,时而茕自垂泪。师父见了,长吁叹息。太过多情,岂知人心好恶苦不常,翻手作云覆手雨。倘若太过当真,到头来只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孩子出世了,粉嘟嘟的,特别惹人喜爱。叫他容轩,这是我和容铭很早以前就想好了的。带着处为人母的欣喜,我决心找到容铭。
离开凫丽山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萋草漫漫,霜染枫林,夕阳寒烟里。
知道容铭在九丘上与卓蓝决斗。他一定发现了解除容家诅咒的方法,但他这一去,是否能平安回来呢?如果他看见轩儿会高兴吗?他还会接受我吗?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自己都想发笑。
心中的忐忑被轩儿的啼哭打断了,哄哄这个爱哭鬼,他又咯咯地笑起来,抓住我手指的小拳头在空中晃呀晃的。
不知不觉中竟然下雪了,雪瓣像芦花一样纷纷扬扬,一阵风过,在风中打一个圈,又飘走了。怀中的轩儿睡着了,脸上缀满了甜蜜的微笑。
有人来了,脚步很轻,抬头看,是一抹蓝影。
他还是抛下了我。
脑中是一片混乱,但有些事必须要做。我径直走向卓蓝,跪在他面前,让他照顾轩儿。说到最后有些哽咽,我不敢抬头,所有的泪水悄悄地融进了雪中。
我化回原形想走,却怎么也狠不下心。跑几步,我回回头,轩儿还是睡得很香甜。我不停地回头,直到看不见了那抹蓝影。
轩儿,我不求你能叫我娘,只求你能好好地活。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每一年的秋,落暮醉红,点点寒霜,水畔萧风依旧,荻花纷飞。
因为有相守的承诺,即使是蒙上双眼,也可以任性地走下去。而今的我,拿什么去抵抗所有的茫然和恐惧?
所在的世本是一片模糊,曾遭遇的,即将遭遇的,渐渐成为虚无。
然而,有的人却能在有限的时空中,寻到无限的信仰。就着这信仰,生命可以丰盈起来。因而,为了坚守,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值得,甚至,都不足够。
所以,我所付出,并非徒劳。所得,全是幸福。
渭水之滨,芦野朔风,一头白发,茕茕孓立,怆然涕下。泪眼迷离中,只见千里烟波,秋水无痕。逝者如斯,年华凋落,往事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