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牛郎织女 当这样的织 ...
-
东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鸱久、文贝、离俞、鸾鸟、皇鸟、大物、小物。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黄蛇、视肉、璇瑰、瑶碧,皆出于山。丘方圆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有三桑无枝。丘西有沈渊,颛顼所浴。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射。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先除水道,决通沟渎。——《山海经•大荒北经》
话说落魄是一种怀疑和记事,把世界确立为一个封闭的体系,以超凡的理解方式从外面来审视。这个世界容纳着任何的想法,任何的信息。像一个哑寂的动物,仰视,平静地穿透时间。这就叫命运:相对而在,别无其他,始终相对。
金色阳光在淡色的天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几千年的时间,幽静绿荫,如同一块绿色的琉璃,水一般地清新纯净,无边的草香,无际的花香,无言的书香,无踪的墨香,都在风中冉冉升渡。
当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在如血一般的赤泽水中,冰冷的流体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入,到肌肤肺腑,到骨髓灵魂,如毒蛇噬体,如万箭攒身。可魃没有哀嚎,看着滚滚的沸腾,她明白自己已经死去。
这里是封渊,尘封一切,万丈深渊。
水中开着娇媚的莲花,繁盛,绽放,笑得肆无忌惮,仿佛攫住了思考,令人不能挣扎,却又永世不忘。一种钻心蚀骨的绝望涌上心头,浮生苦短,沉寂漫寥,忽觉得一切皆可以是无所谓的。一点星灯,耿耿长夜,魃回忆着自己的死。
是在什么时候绝望而死的呢?
也许事实不是这样的,但那又应该是怎样的?记忆被锁起来了,想不出,打不开,隐约中透着一丝复仇的快感,仇人变成了自己。
魃毅然地砍下了岸边的俊竹,竹一入水便化成了舟,载着魃往下游走去。虽然忘记了很多,但有一个人是必须找到的。
千里之外的肃慎国,客店里最偏僻的厢房外有一大簇紫藤花,俊秀的男子随意坐于凳上,一手倚着旁边的木桌,正半合眼眸静静养神。一顶纱灯快熄灭了,窗边有一盏残茗,映着朗朗夜空,一弯新月如钩。
寂静被人打破,容铭睁开眼道:“你跟了我那么长的时间,有事吗?”
女子从暗处走出来,没有烟雨,却打着伞,看不清面容,但可以从身形辨出她的窈窕。她的伞在晃动,如一片浮萍,浮萍下面是一片生命的喧哗。
容铭的脑中立刻显现出昆仑之虚上的一个身影,他正欲问个清楚,却听见那女子幽幽地说:“公子,我是魃,我想找回生前的记忆,求你帮帮我!”
感到十分诧异,容铭问道:“你我应该素昧蒙面,你既然忘记了一切又怎会找到我?你要求我帮忙,为何又不以真面目示人?”
“寻了很长时间,只有你可以看得见我,说明你的法力足够帮我。”说到这里,女子合了伞,露出姣好的面容,脸上一讪,“听说人在伞下可以看得见鬼,所以我……只是希望能快点找到人……”后面的话细不可闻。
看来这女子与昆仑之虚上的并非同一人,容铭松了口气,觉得这女鬼有些可爱,便点点头,答应帮她。他思索了一会儿,说:“虽然我的法力可以帮你,但毕竟生熟,不如明天带你去不句寺找方丈,他定是有办法的。”
不句寺的小沙弥跑去通报,容铭与魃站在大堂,看着壁画。那是远年间寺庙香火旺盛的时候,请下名手画的。如今漆色剥落,蛛网纠结,就着从外面透入的光,幽明昏暗,却还能看见青面獠牙的鬼怪,磷磷的火光和腾腾的煞气。
“这是什么寺庙啊?破成这样!”魃有些不满。
容铭笑笑:“正好说明了此处有得道高僧,藏龙卧虎而已。”他接着又道:“你放心,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的。”
不屑地哼了一声,魃指着一幅壁画问:“这是什么?”
“阿鼻地狱。”容铭答到,“剑树刀山,铁床犁耕。那里关着前世造孽的饿鬼,整天被鬼卒们驱赶着,遭受种种苦厄,火钳拔舌,铜汁灌口,最后遍身脓血,骨肉碎烂。而且没饭吃水喝,饥渴难当。纵然有食物,一到嘴边就成了一团烈火!”
说话者的声音是朗朗的,但却令听故事的人无比难过。魃心惊肉跳,再不敢看那画,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小沙弥这时急忙跑来,抱歉地说:“方丈采药去了,一时半天回不来,有什么事可以找大师兄。”说着,从里堂处走出了个朗目俊眉的和尚,虽是袈裟披身,仍旧挡不住风流气度。
那和尚双手合十,道了个安,抬起头的一刹那,魃看见了多年前的景象,依稀横呈在时空的暗处,如冰水浇身,令人缩成一团。记忆的门锁宛如被山洪冲开了一般,湮没人心。
没错,是他,那个站在院中,玉立青衫的人,一看到她,眼神蓦地炙热起来,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倾慕。她晕生双颊,望着朝阳下的男子,展颜一笑。忽有鹊鸣檐间,这日正是七夕。
没错,是他,带着聘礼来提亲,却被狼狈地赶出。他捧着一个锦盒,在府门外站了一宿,直到她让丫鬟偷偷把他从后门领入。那个锦盒之中,是个羊脂白玉雕成的香炉,不是价格昂贵的古董,却是他祖传的物品。
没错,是他,令她当年痴痴地看着,缠绵的情愫卷着淡渺的怅惘,自心底脉脉涌出。在这短短的一刻,她愿意与他携手而去,直到地老天荒。只是这一刻的愿望终究转瞬即逝。
走到半路遇到了山贼,索性他会武功,剑光映日,耀眼生濒,步步迫来。他手中的剑横空一掠,剑锋自左而右,衣带当风,徐徐犹动。可是毕竟寡不敌众,他被山贼围住,鲜红的血染湿了脚下的杂草。
“你跟着我,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他曾经说过。
“你跟着他们走吧。”他把这句话扔给她,他不打算用生命来保护她。
她被山贼抓着,拖走,所有的嘲笑、调戏她都置若罔闻,她执拗地望着他,希望有奇迹出现。
最后她发疯似地扑向山贼的刀,让自己在锋利中碎裂。刀很快很亮,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感到疼痛。山贼终于不抓她了,但她已经做了选择,已经死去。
魃冲到那和尚面前,一手揪住他的领口,一手直取他的天灵盖,白森森的指甲闪着寒光。她怒道:“你这负心的小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牺牲了我,如今又在这地方苟且偷生!你拿命来!”
那和尚看见了魃,竟然没有丝毫的惊异,任魃抓着自己,仿佛早已预料了一般。他只是淡淡一笑,道:“你终于来了。”说着缓缓闭上了眼。
魃其实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为什么铭心刻骨的爱情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就淡了,散了?她希望他向她解释,告诉她,他为了让她可以平安才出此下策,他很快便会搬救兵来……可是这人依旧没有回答她,一如当年。
他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或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语言就是如此微妙的东西,如果不说出口,是绝对没办法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然而,即使是说了出口,传到对方耳中,也已经跟真正的心声相去甚远。即便相知如牛郎织女的人也离不开这法则,亦或许就因为两人相知如此,才会错过,重逢,却没有交织在一起。
魃的手慢慢地放下了,她下不了手,一闭上眼,都是那人的笑容。她还是惦着他,不管他会怎样对待他;她还是想他,不然也不会徘徊了那么久,寻觅了那么久。
世人只以为伤筋动骨便是极尽惨烈的酷刑了,其实不然,所谓酷刑,乃是由心而发,断了念想,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倍受煎熬,永坠阿鼻地狱,世世不得超生,岂不比什么痛楚都刻骨?只是,这样的酷刑在人世,被叫做爱情。
魃转过身,对容铭说:“我得走了。以前听人讲过,生前修福业,死后在梵天宫可过极乐的生活。但造了恶业,死后便永沉阿鼻地狱,受尽苦楚,即使沧海桑田也不能超生。不知道我这一去是哪里呢?”
容铭还欲说话,魃却如一阵烟雾般消失不见了。空中传来她的声音:“非常谢谢你,否则我不知道几时才能寻到答案。就让一切都随命吧!公子,无心便休,切忌!”
在人独行的期间,往往陶醉于恒常。人是处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处在某个位置的,从一开始,它已为一个纯粹的事件而奠定。早在生之前,就如此柔和地包含着死,整个死,毫不介意。
夜空里,柔和清丽月光模糊了大地山川,过往回忆仿佛不过是前尘旧事,梦醒后就得重归大荒。醒也不是醒,梦也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