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天下凤凰 找呀找 ...
-
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山海经·南山经》
话说灾难降临世间后,生与死便在悠悠碧落里,神秘地展成云片,伴着芦苇啜泣的呵欠和九月里的蟋蟀声,一丝丝一丝丝地随着西风令人作痛。
佛塔脚下,气势恢弘的古城分布在一条河道两岸,如同中了魔法,黯然睡去,沉静而震慑人心。古城里的天地被静静地掩藏于时间和空间的交替中,等待着深情的呼唤。那促使人们离去的原因,一定是突然的,不可化解的。
城的西北角,居民们正在议论着。
“听说,以前的人们是没有灾难的,天下犹如乐园一般呢。”
“我也听说过,而且传说那时有一种叫凤凰的鸟,只要它出现,天下就和平安宁了。”
“没错,老王说他砍柴时看见过那样的鸟,形状像鸡,身上的花纹五彩斑斓。”
“我的确看到过,那鸟头部的花纹像‘德’字,翅膀的花纹像‘义’字,背部的花纹像‘礼’字,胸部的花纹像‘仁’字,腹部的花纹像‘信’字。当时天色有些暗,那鸟还自歌自舞,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干脆我们也去找凤凰,不然这日子可就越来越苦咯。”
“就应该去找,我们快禀明城主吧。”人们附和着,朝城中心涌去。
城主同意了大家的请求,挑选了城中几十名能干的青年,让他们立即打理行装,翌日便踏上征途。容铭正是其中之一。
容铭回到家,告诉了妹妹容婉事情的原委,有些无奈地说到:“我明儿就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容婉听到后,眼泪立刻就滚落了出来,她咬着泛乌的嘴唇,脸色苍白。
“怎么就哭了呢?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用为我担心的。”
容婉使劲地要着头,着急又无奈,换来的却是容铭的一声长叹。他笑笑,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忧郁,轻声说到:“容婉,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容婉的嘴唇已有了血丝,她闭上眼,转身离开了。她天生不能说话。容铭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其实是个非常优秀的占卜师。
该来的始终是逃不掉的。
十天后,容铭一行人来到了杻阳山。春水碧于天,暖暖的风拂面而过,仿佛爬山涉水的疲惫都被春风带走了。容铭枕着水波久久地注目天空,画梦听雨眠,闲适之极。
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夜的安谧,几个同伴在山的南坡发现了大量的白金和蕴藏着的赤金。多数人雀跃欢呼,趋之若骛地跑向宝藏,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容铭皱了皱眉,向山的北坡走去。
不一会儿,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抱着金子的人们全部陷入了脚下的土地中,缓缓地,慢慢地深陷,还在兴奋中的人们却没有任何的察觉。那些两手空空的人也呆住了,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愉悦和悲伤从来就只有一纸之隔。
月正中空。
远处一阵悠悠扬扬的声音,宛如二十四桥上的竹箫,呜呜咽咽,如诉如慕,断肠蜀地。月光把宫商角子羽的脉络梳得很分明。
一只野兽出现在容铭的面前,白色的头,赤红色的尾巴。月光下,它光亮的皮毛泛着一点奶黄色,镶嵌着玫瑰形的黑色斑块。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如同竹萧般动听:“容铭,我是鹿蜀,请你一定不要去找凤凰。”
容铭惊异的眼神转为了疑惑,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容铭,你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既然这样,你把我带上,我可以帮助你的,且吃了我的肉还有利于繁衍子孙的。”
“恩。”
一刹那,鹿蜀变成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垂挂于容铭腰间。当容铭回到同伴身边的时候,初来时的人数只剩下了一半。
夜空曲转低婉,不知凄凉,何事萦了胸怀?
东三百里,是柢山,山上多水流、水洼,长年不生草木。容铭他们来到山中的一个洞穴,虽说进口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映入眼帘的是水蓝、草绿,一团团粉红色的絮状物飘散在空中,如彩霞漫天,锦缎盖地。
这时候,水中出现了一条身形像牛的鱼,长有蛇一样的尾巴,还有一对翅膀,羽毛生在两胁下,发出犁牛哞哞般的鸣叫。一群人呼喊着“救命啊!妖怪!”,风似的跑开,却在出口处被那粉色物包裹住,眨眼间化为一滩水,空留阵阵腐尸味。
那鱼舔舔自己的嘴,打了个不小的饱嗝,“睡了那么久,难得饱餐一顿。”说完恶狠狠地盯着所有人。许多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的。
容铭拔出长剑,直向那鱼刺去。只听见那鱼说到:“容铭,我是蛊雕,请你一定不要去找凤凰。”
耳熟的话令容铭停下了步,本是愤怒的眼神夹了点迷茫的神色,竟没来由地让人心安。他依然摇了摇头。
“容铭,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既然这样,你把我带上,我可以帮助你的,而且吃了我可以消除疾痛。”
“恩。”
瞬间,蛊雕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块白玉上平添了几到鱼鳞般的花纹。同伴们全以为容铭赶跑了妖怪,奉他为英雄,只是,来时的人又少了一大半。
此时的天上没有流云,只是胭脂色的一片,薄薄的晕染开去,婉丽一如月明星稀时分的江畔。
又东三百七十里,到达仑者山。这座山的下半部分竟然是可做颜料的赤石风化物。山顶上有一株植物,形状像构木,但纹理是红色的。它亭亭玉立,红鲜圆润的团簇果实如宝石般闪闪发光,偶有风来,款款摆动,韵味十足。
这株植物流着玉琼般的液体,容铭的一个同伴好奇地沾了点,含入口中,他猛地叫起来:“甜的,甜的!”众人见他满脸的陶醉,忍不住地也开始依葫芦画瓢。
容铭也吃了,那甜甜的味道像软糖,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了爹和娘,以及年幼的自己和天生不会说话的妹妹。然后是秋日金黄的稻田,绵延一大片的落寞,暮色四合,只得风声。
又看见爹娘的惨死时的模样,刺得他眼睛生疼。忽而又见妹妹独自坐在田埂上,赤脚,满是泥土,一直垂着头,双手反复拨弄着杂草,看不到面容,但却知她内心的惶恐。于是容铭走近她,在她近旁坐下。妹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侧过身来,靠着他,安然睡去。
……
“不!我要找到凤凰!”容铭大叫着惊醒了,只见所有的同伴都倒下了,脸上或欢喜或悲哀的表情,永久地沉睡在了记忆中。
这时,那株植物说话了:“容铭,我是白藁,我知道已经不可能劝说你放弃去寻找凤凰,但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所以请把我带上,我可以帮助你的,吃了我便不会感到饥饿。”
“恩。”
恍惚间,那腰上所系物已是血玉,犹如绝好的胭脂,无端的凄丽与惨烈,张扬的红,直烧心头。
容铭独自一人上了路。
丹穴山。容铭见到了凤凰,色如渥丹,灿若明霞,均臻浓艳,珠玉生辉。容铭半跪着对凤凰说:“请帮助我们脱离苦难。”
凤凰看着容铭,喙边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说到:“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你必须把你身上的玉佩给我。”
容铭拿起血玉,轻声道:“鹿蜀、蛊雕、白藁,请听我说,感谢你们一路陪伴我,但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请你们帮助我,给我一个同意的启示。”
那玉嗖地亮了起来,仿佛那江畔初见的月。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凤凰接过血玉便一口吞了下去。
回到城中,人们为容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之后便进行对凤凰的膜拜仪式。
长号鸣响着,神秘苍凉的声音与高天厚土相契合,犹如置身天界一般。人们围着凤凰祈祷,向煨桑炉里抛洒盐和稻穗,桑烟弥漫。颂歌时,喷香的粉被抛向天空。阳光很刺眼。凤凰在低空盘旋。
容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眼泪又悲伤地流了下来。
相盼相望,不相幸福。
容铭累得睡着了,突然被红光惊醒,睁眼一瞧,天下却是琉璃火,未央天。那凤凰□□而飞,决绝而诡异。它飞到容铭面前,用嘲笑的口吻说:“容铭,你记住,这个世上是不值得有凤凰的。”
凤凰翅膀一振,城中的火燃烧的更旺了。容铭已经没有时间去回答了,他飞快地加入了灭火的队伍中。但是,这仅仅是徒劳。
一夜间,整座城化为了虚妄。
完美的幸福本就是只能无限接近,却永不可企及的蜃象。过多的索取,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只是,暧昧不明的前尘,和水落石出的尴尬与萧瑟,究竟哪一个比较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