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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思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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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轻描黛眉,淡扫眼尾。
捏起那鲜艳的红纸,送到清姣嘴旁,双唇染上一层鲜艳的红。
一旁候了许久的老妪上前,拿起象牙梳,梳着那柔软乌亮的青丝。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
如玉青丝盘起,戴上那华丽的凤冠。
我看着镜中如花笑靥,女子脸上尽是幸福的笑。
我叮嘱着清姣,目送她由人搀扶着走出珈苑。
望着那明艳的大红的背影,倚在门边。
一丝冰凉划过我的脸,那是泪。
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怎可流泪?
拿袖子胡乱地擦干,飞奔回房间。
紧闭房门,力气顿时被抽干,眼泪夺眶而出,沾湿泪裳。我揪住前襟,不敢出声。
今日,清姣与濯羽成亲。
那对璧人啊,应当受到所有人的祝福的。至于我……倒不如就这样祝福他们。
一滴泪落入口中,竟如此苦涩。
不会有人看到的,他们都去送清姣了,我可以放肆地哭了。
泪,再也止不住。
二
算时辰,清姣应是在拜堂了。
我坐在塘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么地平淡无奇。
我是这相府中的三小姐,却注定了一生平淡——我没有大姐倾城的舞技,司舞祭天,恩赐巫籍;没有二姐的知书达理,才华横溢;更没有清姣那般美丽娇艳的容貌。我所有的,不过是这三小姐的名头而已。
便是如此,我又如何配得上他?
他是将军啊。
梨花香,愁断肠。问君忆,不思量。
紧握手中温润玉佩,赫然一枝连理。
今夜的月,正圆。
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月余,正是进香的日子。
由怜香搀着下了马车,提裙入了金国寺。
檀香提神,袅袅绕绕,梵音阵阵。
合起手掌,默念祈愿,随即接过签筒。签筒摇晃,掉出支签来。
一路颠簸,我半躺在马车内,回想起一泓大师的话。
“月起东湖,夜不闭户,袅袅炊烟,万家和睦。施主是命里富贵,长命无忧啊。”
这算不算上签呢?命里富贵,长命……无忧……
才入得门内,便听见一阵欢悦的笑声。步入大堂,正坐着清姣和穆相,还有他——大将军濯羽。
我竟忘了,今日是清姣回来省亲的日子。
“父亲。”
穆相转头看我:“清嫕,进香回来了?”
颔首欠身,躬身答了声“是”。
“三姐。”清姣笑着望向我,满脸满眼的幸福之色,刺得我的心一阵绞痛。
“清姣。”我极力露出一个极温极柔的浅笑,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在外面,可习惯?”
“三姐,莫再担心我了,我很好。”她笑着站起,拉着我的手,小跑回了莁苑——我所居住的院子。
“三姐,你看。”清姣拿出一方丝帕,柔软的巾帕上,静静躺着枚紫玉佩。
这是……南疆的紫玉,当年夙霖先生之物。
思绪沉浸入曾经名扬天下的地方,那栋华美神秘的高楼,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罂粟倾城,那些曾经的血雨腥风,那个传奇般的女子,和她身边,那神秘莫测却转眼被人忘记的渺小微尘……
原来,他都不记得了……
四
“这是南疆的紫玉,我拿来送给你。”清姣将紫玉送到我面前。
那么,我便拿它来祭你们罢……
伸手接过,放在心口,浅浅一笑。
那一瞬的笑靥如花,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了这一天,我脸上的笑意深深。
“三姐,你也有一块玉吧?能给我看看吗?”
我迟疑了,但看到清姣纯真的笑颜,我终是不忍拒绝,将玉拿了出来。
清姣将玉对着天看着,才站起身,转身便踩到一块石头,一时站立不稳,便被绊倒。我只看见青灰色的身影一闪,扶住了清姣。
我不知濯羽是何时便来了的,这莁苑虽清静,却也不至一瞬便能以轻功赶到。
我看着清姣抚着胸口依偎在濯羽怀里,一声清脆的撞击碎裂之声拉回了我的心神。
玉,在清姣摔倒时脱手,应声而碎!
那是濯羽给我的玉!
我将四分五裂的玉石碎片拾起,包在贴身的帕子里。
眼前一片模糊。泪,浸湿我的眼。
五
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这本是年轻男女们的节日,如今我却不感兴趣了。
濯羽却邀我与他一同赏花灯。
我下了马车,四顾周围,只看到了濯羽,不见清姣。
灯火阑珊处,濯羽一身粗布衣袍,身上尽染月华,对我微微一笑,恍若谪仙。
我们一同逛灯市,一路无话。
我偷偷看濯羽的侧脸,温雅清俊,是深深刻在我心里的模样。
回眸满目华灯璀璨,只觉与我如隔了三生三世般渺远。
曾经,也是花灯节,也是满城的华灯高挂,亮如白昼,可经年流逝,城已不是当年的城,心也不是当年的心了。
就连人,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些人了。
曾经的洛城濯羽,那个潇洒肆意的闻名天下的酿酒师,变为今日文武双全的战神将军……
穿过灯市,晏梨湖飘满河灯。满湖破碎的星子,浮动合离。
“可能给我看看那碎玉?”濯羽问我。
要给吗?
不用了,给了也无济于事,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对岸灯市花灯溢彩灯市的繁盛与这边的寂静奇异地融合。
“我记得,我曾送过一块玉给一个人。”
有送一块玉给人么……
我不觉笑了。
直到几年后,我用巫棱镜重现这日场景,才得以看清我与濯羽的神情——笑中的苦涩凄迷,却从不后悔……
我想,我该回去了。
“估摸着,也亥初了。我该回去了。”顿了顿,我仍是说了句,“好好待清姣。”
他未发一言,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隐约听到一声低喃:
“清嫕……
“……月……”
六
几日后,我听那些婆子们说,清姣进宫看望二姐。没几日,二姐便差了人接我入宫叙话。
我本就喜欢平静的生活,几日前蜀国来了使臣,愿与我南梨联姻,从此结为盟友。
我是不喜那些朝堂纷争、利弊权衡的,便也没在意,仍旧如往常一般,自得其乐。
上苍弄人,总不愿随我的愿。圣旨下发,封我为和彩帝姬,择吉日,出发往蜀国联姻。
恩泽吗?此次去了蜀国,我便是帝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国之母。
不幸吗?一旦嫁与蜀皇,我便会陷入后宫的争斗漩涡之中,再没有清净日子可过——亦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又该说什么呢?说我终归是逃不掉权衡荣辱的纷争吗?
庄洛贤会后悔的,我知道的……
“月起东湖,夜不闭户,袅袅炊烟,万家和睦。”
反复低吟这句话,我终是明白一泓大师的话了。
我注定了命里富贵,至于长命无忧……不过是执念而已,放下,自然无忧。
呵!上天当真待我不薄!
月起东方江南水城,落于西方。月落之时,日升,光华万丈,红云满天,沐泽百姓。
这便是那支签的答案。并非上签,举世只此一签,却足以倾覆天下。
我知道的,怎样都无法挽回了的。
七
皇帝派人送来了梳妆所用的东西,并叫宫中的女官为我梳妆。
好歹是赶了女官出去,二姐竟跑来劝我,让我莫耍小孩子脾气。
我觉得好笑,只应了几声,便不理了。
画眉所用,是汐女郡进贡的青黛,胭脂亦是顾阳城的极品……
庄洛贤对此次联姻当真是极重视的,光这些水粉便是全国最好的,至于凤冠霞帔,便不止于南梨了。
出云的绸缎,圣朝的刺绣,北烈的珍珠……
当真是极尽奢华了。
也对,阿粟助他夺得的天下,他如何能不看重?又怎能不珍惜?
金簪刺入凝脂肌肤,向下划出一道血痕。
“吾以血为祭,苍天不老,大地不覆,灭万罪,令吾重生!”
八
打开门,忽视女官们满脸满眼的惊艳,行往朝元殿。
我看着远处高台上一片明黄,风流而冷厉,尽显无数威严。
登上级级台阶,台上傲立的身姿,一脸的平静无波逐渐变为震惊。
周围惊艳赞美之词不绝,我却不能停步。
“这是……素颜?”
素颜么?半点胭脂,淡扫眼尾。可能算素颜?
这张脸啊,倾城国色,若施加粉黛,反破坏了韵致。
若非面色过于苍白憔悴,只能以胭脂遮盖了些,我是断不用这些东西的。
多年前,我喜爱平静的生活,只愿与所爱的人一起,平淡地共度一生。于是,隐去花容月貌,隐去惊世才华,甘做平凡的女子。
盈盈一拜,庄洛贤上前扶我,我能感觉到他手中的力道。
他动动唇,以唇语问我。
她过得可好?
谁?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他的手越发紧,直捏得我生疼。
我终是忍不住转头,却不经意看见濯羽,再也移不开目光。
濯羽眼中似闪过了什么,却始终未看我一眼。
皇帝与和彩帝姬的古怪姿势直到礼官的一声高声唱诺,方打断,回复原样。
“叩谢圣恩,跪——”
接过木如意,屈膝跪地,拱手于地,头缓缓至于地,片刻,起身。
“吉时已到,帝姬出嫁——”
两边仪仗护送我走下台阶。最后一次叩别这片土地,头也不回地登上鸾辇。
濯羽,倘若可以,我愿一直等在那棵梨花树下,哪怕苍天垂暮,地海干枯,再也不会离开,直到你归来。
那时,百花争艳,阳光灿烂,仿若天地初开,彼岸花叶相见。
只是,一切已成定局。
从此,相隔万水千山,再也不见。
九
朱凤四年,南梨封丞相之女穆氏清嫕为和彩帝姬,往蜀国联姻;同年,和彩帝姬登蜀后位。
三十年间,这位皇后辅佐君王,变法兴国,保蜀国两百年国富民强;同时,领兵征战,扩展蜀国百年版图。
据传,这位皇后国色天香,与蜀皇鹣鲽情深。在她薨逝后,蜀皇大恸,举国服丧,余生再未立后。
后世人们对这位皇后的一生,无不给予极高的评价,亦有无数说书人精彩评说,传唱她的故事。
只是,遍寻史料,没有一项文献记载这位皇后出嫁前的事迹。
十
多年后,对着月光,我拿出碎玉。晶莹落下,湿了碎玉,湿了罗帕,也湿了我的心。
梨花歌,泪满裳,问君忆,不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