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姞妺》幺十

1、第 1 章

　　幽暗冷芒透过窗纸，在大理石地板上透出些微的光彩。
　　镜中女子眉若远黛，眼若桃花，蝶翅般的长睫半掩了琥珀色的瞳仁。这双眼，雾霭朦胧，隔绝万丈红尘，清澈，却不分明。
　　颊边几条狰狞的疤痕，破坏了夺魂的明艳，丑得骇人。
　　手抚上脸颊，指尖坑洼的触感，清晰分明。
　　山风吹拂面纱，清浅淡雅的素白。我转头看不远处的峭壁绝岩直入云霄，清冷幽寂，巍峨挺拔。
　　“无心”是极美的，山清水秀，清幽柔婉，却少了阳光，常年阴沉着天。
　　托着托盘，穿过长廊、栈桥，便可看见那慵懒坐于名湖亭中的女子。
　　她一身缁衣，浑身散发一股王者之气，外衫还大胆地以金丝绣上了龙纹，这一身穿出去，便是大逆不道了。
　　“无心。”
　　她回眸看我，一双碧瞳如万丈深渊，只一眼，便深陷其中。
　　“草原的女儿？快来快来！带了什么好吃的给本座？想死你了那！”她瞬息变脸，一脸孩子气的天真玩闹，仿佛刚才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气不过是幻觉。但我比任何一人都明白，她这灿烂的笑靥下，埋藏着怎样的狠辣果决。
　　“何必呢？”我走上前，将托盘中的芙蓉糕放下，“你天性如此，何必在我面前装？”
　　她怔愣片刻，叹息着摇头：“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啊——”
　　我不由一笑，径自坐下，捏起一块糕点便往嘴里送。
　　如她所言，我是草原的儿女，骨血里融着的，是草原的飒爽豪放。可惜经年流逝，很多不能亦不该丢失的东西，已然消蚀殆尽。
　　心虽不苍老，却没了那份烂漫洒脱与冲劲。若非眼前的人，我的日子怕是仍不好过。
　　她捻起一块糕点，吃尽，吮干手指，道：“呐，小光啊，你还恨那个珠子不？”
　　听她的称呼，真是好笑了。我名乌仁图娅，用中原的话解释，便是曙光之意；而珠子，是指塔娜——我多年前的好友。
　　但也仅是多年前的好友罢了。
　　“恨，当然恨。”
　　“那去凌家时，你为何不叫我杀了他们？”
　　“塔娜既然认出了我，我便不会再杀她。活着比死痛苦得多，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在懊悔和恐惧中度过，尝尽我受过的苦。”
　　真得恨吗？
　　好像……不再恨了啊。
　　恨一个人，太累，我恨不起。
　　我不比那些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敢爱敢恨，我只求一个安稳而已。
　　忆起与塔娜的谈话，不由一笑。
　　阿爸说的，我是草原的女儿，是草原最美丽的曙光，草原之神会佑护我一生平安康健，长命无忧。
　　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我一直都相信他的话。不止是草原之神，阿爸也会保佑我的。
　　所以，我做到了。
　　至少现在，平安康健，长命无忧。
　　过去的事，已随风逝去，除经历的人，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记得……

　　——刺目的猩红直透苍穹，是滔天的火，亦或族人奋战得的鲜血？记忆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我背起横尸中的塔娜疯狂地往前跑。一支箭贯穿了我的右腿，我竭力推塔娜上马，自己却爬不上去，眼见追兵就要追上，塔娜伸出一只手。
　　却不是拉我上去。
　　她掰开我的手，策马绝尘而去，再未回头。
　　后来……我去过青楼，当过乞丐，帮人养过马……为了清白，我划了脸。
　　直到北国大雪纷飞，我缩在墙角，望见那绝世的身影。
　　张扬而内敛。雪在距她几尺外，便融化殆尽，不落丝毫痕迹。
　　她亦是同现在这般，一身缁衣，风华绝代，遗世独立，却只我一人看到。

　　——眉眼带笑，望着无心，道：“你也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她未说话，沉吟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说：“帮我。”
　　帮我。
　　没想到冷情如无心，竟也会动情，甚至不惜为此求我。

　　——漫天飞雪，我立于悬崖之上，一袭缁衣，血玉钗绾发。
　　衣带嫳屑。我望着那个女子，飞雪侵蚀她的身体。她一袭天青缠枝牡丹长裙，半绾回心髻，身披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一步步远去，苍茫白雪上留下串串脚印。
　　风过，脚印被飞雪掩盖，再也看不见。
　　再也，看不见……

　　——从此，我便是无心。而她，是乌仁图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