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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徘徊庭树下 庭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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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第二天是要照例去户部报道。但不知为何,皇帝竟然提前放了莲生的年假。参照吏制,年假应该是从年三十下午开始。各部人员自行调配,轮流当值。统共也就三天半,年初四便就一切恢复正常。可皇帝竟然准了莲生二十七就开始休息。整整比别人多放了三天。说来还是体恤功臣劳苦,也算皇恩阴泽。
第一天,莲生在家里睡睡醒醒。夜里实在睡不着了,就拿出自范明远府里带出的字签。循着那字体书写。一遍,两遍,三遍。。。。尽管彼此字迹看似无有差别,但若当真写下来,才会晓得其间奥妙。
阴气。这字签的主人字里行间透着骨子阴霾之气。南怀春的字里,有着孤傲清冷。而他向莲生写字,则充斥女子的秀丽。这些从下笔力度,着墨尺度等这些极为细微之处才可发现。所以,若非写此字体的笔者本身,他人根本无从察觉。
庭枝。此人心思细腻,做事思虑颇多。且心胸不广。字如其人,正是如此。再有,他还极为可能。。。善妒。
第二天。一大早华宇来敲弟弟的门。匆匆洗漱,便被强拉了去到郊外猎场。远远就看到周身梨裳紧衣的女子在白马之上。好个俏丽的公主琪宣。
华宇的话说,怕弟弟一人在家闷着,这才叫了出来一同玩耍解闷。原本以为只有三人,谁知公主听说要见自己未谋过面的小叔子。也不知她是怕自己独个儿在哥俩跟前孤单,还是知道自己小叔子光棍单身,想要成人之美。竟然带了自己的姐妹淘跟着。
上马之后。华宇和公主人家小夫妻头前亲密前行,跟在后面的莲生可是暗里叫苦。就见那群什么公主郡主的愣把自己未个水泄不通。
左一句:向大人,您今年贵庚。
右一句:向大人,您看我今天这身马装颜色可好。
旁边还不时地:向大人,听说您文才出众,连万岁都夸讲过。不置可否为小妹做首诗呢!
对,还有我,也为我做一首吧。
我也要。。。我也要。。。。
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从这群娘子军里逃命出来。找了角落自己偷偷摸汗。暗暗感叹,现如今的女子都怎了。生怕自己嫁不出去似的。说起来也是个个身价显贵,竟然一点大家矜持都没有。
心里盘算可是万不能再置身水火里了。干脆调转马头,回了猎场入境侍卫把守处。将马匹叫托,令他们转告公主和哥哥。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回家去了。
晚晌父子三人的饭桌上。莲生在饭桌上对哥哥说以后这样的场合,千千万万不要再叫自己去了。华宇还跟他嬉笑玩闹,说公主那群姐妹如何如何喜欢他,特地嘱托下次一定还要自己带他去。听闻此言,莲生啪地把筷子按在桌上。川字眉,提了声调道。
“我要在跟你去就是龟儿子。”
谁知此言一出,正在那嘬鸡脖子的向文天可不干了。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用手里嘬地干干净净地鸡脖骨指着莲生道。
“你小子骂谁呢!”
哗啦啦地板凳倒在地上的声音。跟着莲生飞奔而出落在厅外地上的,还有向文天掷偏了的鞋拔子。
就这样,因为自己一时口误,连顿饱饭都没吃成,就被迫躲回房里。独自咕咕叫。委屈地从书桌抽屉里拿了个四方盒子出来。打开,里面五颜六色的糖块。这还是早先南怀春奖赏莲生默写诗文的礼物。
嘴里咯噔咯噔地嚼着糖块,也堵不住他埋怨的咕哝。
“这老头。。。活了大把年纪。。。心眼儿。。真窄。。。哪有人。。。自己往脸上。。。贴骂。。的。。。”
隔日,莲生又起了个早。一整天人都跟游魂似的,满府乱窜。家人们都在忙碌,因为明天就是三十了。上上下下倒也没人顾得上搭理他。唯独门房的小三子,愣是被他阴魂般飘忽不定的出现,给吓地三魂少七魄了。
早饭。午饭。晚饭。
一日三餐过后。末了小三子实在受不了了,丢下刚从他身后忽然出现的莲生,鼻涕眼泪的往院里跑。边跑还边说。
“我找管家伯伯说理去。小少爷吓唬人。。。呜呜”
最后,向文天亲自出马。拎了莲生脖领子,几乎是给扔回房里去的。
三十那天,一早天就阴着。到了晌午时分,终于开始下起雪来。且势头益加纷纷。
午饭后,莲生穿着新衣仍旧在了大门外张望。小三子昨天告状后,虽然莲生被向文天捡走了。但他也没落好。管家伯伯好一顿教训。
“少爷的心思,还不明白么。老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少爷心里急,你跟着添什么乱。小孩子,瞎搅和。老老实实在你门房里待着!”
果不其然,经此一番。今儿莲生出来,小三子再也没的话说。还真是老实地待在门房里。不时地探个头出来,瞅两眼。话说回来,今儿莲生打扮和昨儿可千差万别。尽管美人坯子,但昨儿的鬼魂白衣和今儿的绫罗艳俏,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说来,莲生今天这身锦绣装扮还是为了迎接南怀春而特意穿上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老师他今天回来呢。。。。
而且,他,不是答应过么。三十尽量会赶回来的。
府外街道上,好些小孩子扎堆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从鞭炮上摘下来的小炮,满街点放嬉戏。跑过将军府大门时候,一个小男孩忽地停住脚步。瞪着莲生大声嚷嚷。
“大美人,看啊,大美人!!!”
听了他的叫唤,其他孩子们也一起围过来。他们不敢上将军府的台阶,也就敢在街上吵嚷。
“哇,就是大美人啊!!!噢!!!”
那个第一个发现莲生的孩子通天的嗓门镇压住其他孩子大嚷。
“我将来长大了娶媳妇,也要这样的。”
一言出口,象是沸水开锅。
“我也要。。。我也要。。。”
莲生心里有事,根本懒得搭理他们。反而小三子安耐不住地从门房里出来,拿了扫帚把一群猴仔子哄跑。
“小玩意们,撒野也不看看地界!”
回身把扫帚放回门房,又出来。轻轻靠近莲生近前,劝道。
“小少爷,雪这么大,外面冷,您还是先回房吧。”
“没关系。”
莲生看都不看他的就摇头。正当小三子还准备开口要说什么时候,就见莲生眼睛一亮。顺了目光望去,远远地,一个人影自茫茫雪色中近了。
管家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阶,在府门屋檐下连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去,就被莲生抓住。
“怎样了?”
摇摇头,叹气道。
“雪太大,水道。。。都被封了。”
立时间,莲生眼里的光亮暗下去。抓着管家的手也变得僵硬。目色霭霭地向着雪中远眺。
“小少爷,这里人多口杂。咱们回去吧。”
管家伯伯轻声在旁道。莲生却是充耳不闻。管家伯伯不肯放弃地继续说了半天,终于才算将这具雪菩萨劝动。
缓缓转身,依依不舍地迈步。说时迟。茫茫大雪中,豪华车辇停在府门外。马边穿了厚厚夹绒袄的小监步上台阶。
“万岁口谕,传向大人入宫。”
“少爷!”
“哥哥!”
跪在地上的管家伯伯和莲生异口同声地道。
向文天已经辞官,这家里也就剩了俩大人。华宇,莲生。皇帝传召,次序排第,大家第一个想到自然是华宇。
小监笑眯眯地对着莲生弯眼睛。
“万岁召的是您,向大人。”
这才反应过来,哦,对阿。
接旨后,小监也不由多看两眼莲生身上打扮,道。
“车辇备好,咱们这就走吧。”
刚刚经过打击,莲生象是无心般点头。也不看管家,跟了小监上车。
待到车子走远了,管家转身准备进去跟向文天报告,莲生被皇帝截走的事。却看见小三子在哪儿摇头。
“小孩子,你叹什么气呢!”
就见他慢条斯理的回答。
“少爷这身新衣原本是为迎接老师准备的,结果老师见不着,皇上爷倒捡了便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末了,管家一个脑嘣儿砸得直叫痛。
“小屁孩,不懂就别乱用成语。好好看你的门。”
府里事情不说,却说莲生皇帝来接的车辇里。身子随着车身摇晃,心思仍旧不曾放下。被皇帝传召的事情与他现在,竟都不过行尸走肉般。满了心神地统统失望。
长长叹息,好似要将肺腑里的怨气都叹出来般。
恨世事无常。
怨人情变换。
就好像一切冥冥中定数了的。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阴错阳差在他和南怀春之间。
看似错落地发生,实则有序。
每每聚首,必有分离。老天,从不愿让他心满意足。
车辇在宫门外停下,莲生出了车马又乘暖轿。九重门槛后,终于在皇帝寝宫外停下。将莲生引入宫内,小监说是皇帝要等宫廷家宴后才回来,要莲生安心等待。交待完毕,人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盘古开天的帘幕内,就剩了莲生自个儿。
窗子开了一扇,雪天之色看的不全。沿了墙角放着两个火盆,房间里并不会因为开窗而觉得冷。香炉里烟气渺渺。大床的小机上,壶盏,点心,一应俱全。
对于这里,莲生可不陌生。好又不好地回忆,林林总总。
靠近床边,眼里忽地有光闪过。
也不知是皇帝无意抑或有心。那本南华被撂在了枕边。
俯身过去拿在手里,也不上床,就着坐在了脚踏上。草绿的袍摆铺散一地。
眼珠从书皮上庭枝的小字掠过,轻轻翻开,逐行看去。一字一言,看似阅读仔细。实则,根本不曾进过心里。章章节节,直到在了自己默写的段落开始,这才停止。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
南怀春。老师。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我。有情。无情。
暗暗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定初。庭枝。
哥哥。弟弟。
真的仅仅兄弟情谊那么简单么。。。为何,总隐隐觉得你俩之间还有他情。
花费了这些许光阴,只是为了救兄弟出牢笼。为此,甚至离开夜郎,不惜隐姓埋名置身京畿。心甘情愿地身负险地。
王驾安能善移。就如同京城是皇帝的根一样,身为庭主,岂能轻离夜郎。而他却此般做了。
不是休习北溟么,不是不会有情么。那,如此厚重的情谊又是哪里来的。
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这本性。。。。究竟为何?
兄弟,手足。决不会如此简单。若非情有刻骨,又凭什么抗过北溟之冷。
还有,这南华的字。
即便再好的兄弟,也没见会撰写同样字体的。怎的,他二人就是例外了。
老师阿老师。千万不要告诉我,那夜船上温存,都只是我的自欺欺人。
想着这些复杂,莲生脑子里渐渐被黑暗覆盖。尽管一直都在不断地求解,但是疑问太多,终终还是无从解答。
最后,神志败给了纷乱思绪带来的疲惫。渐渐沉沦在无从辩驳的谜团中。
皇帝进来时,看到的是倚睡在脚踏之上的锦绣美人,心口还宝贝似的紧抱着自己枕边的南华。
也不让人扰他。皇帝全当其不存在般,只令郭公公一人近前伺侯。
莲生醒转还是在皇帝那一串腰间玉带被摘下的声响中。
“臣向莲生参见万岁。”
皇帝懒懒地斜眼看他,脸上还带着酒宴的倦意。
“吵醒你了。”
若干服饰退去,皇帝只着了件里衣歪进床里。郭公公退出去时,将开着的那扇窗子关了。墙角地上,又多了两个火盆。
“过来,咱俩说会儿话。”
皇帝拍拍旁边,隔着小机枕头。
莲生依言躺下,面朝上,目不斜视。
“那书,你若喜欢,便送你了。反正。。。。”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经他一说,莲生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抱着南华不曾撒手。
连忙把书本呈放在皇帝枕边。
“一时淤塞,莲生疏忽了。”
谁知皇帝并不去理会书本,反而握住了莲生打算收回的手。纤白的指尖被他置在眼下,细细端详。
“莲生的手指和庭枝的一样,都很美。”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提起庭枝这个名字,莲生不由惊的一愣。
皇帝看他一眼,缓缓笑着。
“有什么可吃惊的,你不早知道他么。”
听了皇帝的话,莲生更加惊了。
难道,他知道府里的事了。莫非。。。。。
心里的鼓在不断敲着。
“知道自己老了,便盘算退身前把两个儿子捧上来。向文天花费心思培养你临摹庭枝的字体和书画本事,不正是为了此么。揣摩圣意,他也算做得好的。”
后面的话出口,莲生心里才算安了。压制了情绪,淡淡回答。
“臣父冒犯了,还妄万岁宽恕。”
“呵呵。各取所需,没什么恕不恕的。”
皇帝终于放开了莲生的手,学了他刚才的样子平躺。
“父命难为,逢场作戏。朕早就看出来了。你向莲生不是留恋名利的人。”
皇帝淡淡地说着。
“只是。。。。这孤家寡人做的久了,总想找个伴。”
莲生不由怔怔地看着皇帝,说话时的目光里隐隐透着落寞。
“庭枝。就象是插进朕心里的刺。欲拔不得。看着你,总会想着他。是朕错了,不该假想替代。但。。。”
皇帝忽地转过身来,手托住了莲生的脸。
“就算替代,也就些许日子了。再多捱一阵,朕,会给你一个归宿。”
看皇帝的样子,本以为他接下来就会动作。谁知说完竟然没了下文,只身下地,在香炉便熏手。
眉眼不抬地,对已经慢慢随着从床上起身的莲生道。
“见过你,朕心里就踏实了。回吧。除夕应该和亲人在一起。”
被皇帝一席话说的莫名其妙。磕头谢恩后,莲生晕晕乎乎地出来。乘坐的还是来时的暖轿和马车。
一路上总在想,皇帝说的归宿。
到了家门口,除了车辇看见府门。瞬间就把皇帝的事情忘个精光,南怀春的心思再次勾起。
匆匆上了台阶,看到小三子,开口就问。
“老师。。。。”
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打击的垂了眼皮。
难掩心头沮丧,缓缓地步进厅里。
张灯结彩间,向文天和向华宇坐在桌边。杯盏盘碟已经消耗不少。
被老爹叫了坐下。三言两语的边是劝慰,边是关于入宫的问询。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他们。等都说完了,爷三开始拚酒。最后,莲生满嘴胡话地被管家伯伯和哥哥送回屋里。酒桌上,向文天独个儿还在哪儿粘着桌子嚷嚷
“喝。。。喝。。”
=============== 。冷.功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