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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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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陵少年金市东,
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唐李白《少年行》
许秋铭做梦都想不到,为何看到画中人竟不自觉吟咏出了这首诗。过后沉思,大概也只有这首诗才能将画中男子的气质烘托的淋漓尽致。
许秋铭在国外专攻的是油画,对国画的造诣知之甚少,不过他对古玩的鉴赏能力却是祖传的。这幅是盛唐时期的绢地工笔画,以狼毫小笔勾勒,笔触精谨细腻,人物景致栩栩如生,虽不是出自大家之手,却也不乏大家风范。
世人皆知‘盛世古董,乱世黄金!’想必在当下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原来的主人也只能把这样的宝贝当做寻常物件赠人。
许秋铭将画端起,真是越看越喜欢,画中的男子若是当真生在古代,绝对是貌比潘安的典范,不对,与其说是潘安在世或许也不足为过吧?看似放荡不羁,眉宇间却又带有几丝忧郁,笑容轻狂却不轻薄。反倒是这出奇古怪的白衣银发,使原本的绝色的容姿平添了几分狐媚般的妖冶。
不好,不好,大概是出自唐朝哪个桀骜才子的想象之作,写实一点不是才更加韵味十足么!
当夜许秋铭便将画挂于卧房的墙上,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辗转了数遍也无法入睡。他再次坐起来,掌上灯,盯着对面画中人在灯光中好似摇曳的眼睛。
“兄台,虽然还不知道别人把你送到我这里的原因,不过……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
没错,这种似曾相识之感,从看到画中人的第一眼起便有了。许秋铭望了望阴沉的窗外,来到厅里桌边坐下。
“唔——大概是在你梦里吧!”
许秋铭噗嗤一下笑了,怎么可能,民国初年的许家公子和唐朝先天年间的画中人物,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兄台还真是爱说笑!”
“啊——!”无意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谁在和我说话?”许秋铭一个急转身,背后竟然无人。
难道是幻觉?!许秋铭苦思着,踟蹰的走到卧室的门边,挑起珠帘——画……画上的人不见了!
曾经看过的《聊斋志异》、《搜神记》、《博物志》……无数的鬼魅情节瞬间在他思绪中乱飞,而此时卧室内唯一能藏人的床榻竟在轻轻摇晃。
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屋外院子里突然的灯火通明了起来。
是管家许崇领着几个下人在外面带头叩门:“少爷,出了什么事?夫人派小的过来看看!”
许秋铭飞快的扫过纱帐之下露出的白色衣角,那上面的花纹分明昭示着这就是那画中人的衣物!
“无碍……不过是只老鼠,你们赶快退下吧!”连许秋铭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谎,也许……只是不想让那个人受到惊吓。
待到灯火远去,许秋铭蹑手蹑脚的进了卧室。
他对着天青色的帐子说:“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不吓唬你,你也别吓唬我,下人已经被我赶跑了,是人是鬼先生可否出来相见?”
许秋铭的话音刚落,丝绸的帐子竟然自己朝着两个方向徐徐拉开,和画中人物一模一样的男子正侧卧在床上笑而不语的望着他。
许秋铭吓得连连倒退,世上果真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该不会是他还没睡醒?他悄悄背过身去掐自己的大腿……
而床上的男子的嘴角又勾起一个媚笑,水袖飘飞,缠住许秋铭的腰猛然将他拉入自己的怀中,并压在了身下。
白衣男子的力气大的吓人,不知超出了本就看似柔弱的许秋铭多少倍,许秋铭挣扎无果,本想大叫,可是却被白衣男子的一个吻结结实实的堵住了。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许秋铭心想着,便朝着探进口中的一片薄唇用力咬下去!
“嗯——!”白衣男子吃痛的一声闷吭,迅速抬头,唇舌连忙逃离怀里那头欲以发威的小兽。
“放开我!”许秋铭的眼镜早已在挣扎中掉落,他一面分辨着昏暗的光线中白衣男子模糊的影子,一面用自认为最凶悍的表情对那人怒目而视。
原因是白衣男子虽然顾虑着没有再次进犯,可是手臂却始终没舍得放开。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许秋铭的唇齿间蔓延,是那个人的血?!许秋铭抬手碰了碰,不经意的又想起刚才的那个吻来……他全身一紧,脸颊也越发的红了。
“喂!我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魔是鬼,请你放尊重点,我许秋铭是接受过先进教育的人,没有那个嗜好!”
听了这样的话,白衣男人似乎也不生气,眼睛仍然带着盈盈的笑意,他从床上爬起来一条腿搭到下面,靠着床沿坐着,宽大的袖筒一挥,不知从哪来变出一把折扇来扇。
“你说你没有那个嗜好,那就是在取笑我有断袖之癖喽?”
许秋铭弹起来,没见过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人,他刚才举动难道不是吗?
“我跟你是没什么好辩的,你是那幅画上的吧?在我动怒前最好乖乖回去,明天你的主人怎么把你送来的,我照样把你送回去就是了!”
一口气发泄完,许秋铭仍没忘记送他两枚白眼。亏他当初还觉得和画上的人惺惺相惜,把号称静寂秋水的许家公子惹得像只发毛的猴子,如果被人知道他还怎么出去见人!
‘都怪你!’想到这里,许秋铭黑着脸心里又埋怨了一句。
“既然收了画你就别想赶我走,这是你我宿命中的劫数,逃也逃不掉!至于今天晚上——”白衣男子不怀好意眯起狭长的眼睛,轻挥折扇,上面绘了一幅山水。“我是专程来给你讲故事的!”
啥?许秋铭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指和拳头,他从小到大还没打过架,即便知道打过他,但他还是非常想试一试!
“你听过三世之说吗?”
“什么三世?”
“就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的三世因果啊!”白衣男子笑着解释说。
许秋铭恍然:“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我今天遇到你,其实是前世造的孽缘!”
“你这张嘴巴还真是不饶人呢!”白衣男子仍旧是笑。“不过我不怪你,前世我负你两次,今世也该轮到我偿还了!”
“听不懂!”
感情儿是来还债的,那还这么嚣张!在许秋铭心里,他的正派形象早就荡然无存了。
“那好,要想真正弄明白,你就必须跟我去个地方!”
这次白衣男子没有鲁莽,他下床伸出左手,挂着礼貌的微笑朝许秋铭抛出了邀请。
记忆里,许秋铭莫名的想起西洋绅士邀请女士跳舞的动作,不由自主的把手放了上去,结果抬到一半竟又放下了。脸红到了耳根,实在是不想和这个男人再有身体上的接触。
想必是白衣男子看他窘迫的样子也猜到了一二,合上手中的折扇将端部递给他。
“抓着这个吧,没有我引路,可是很危险的哦!”
许秋铭抓起眼镜戴上,扶着那把折扇跟随白衣男子走到已经变成白纸的画前。不等他反应过来,画面上金光一闪,这里便只剩下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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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上只是眨眼的功夫,许秋铭眼前已是换了一番景象。此情此景在哪本神怪小说里见过来着?
他们如今置身的地方更像是某位小姐的闺阁,月白色的珠帘配上同色的纱帐,映着烛光闪烁朦胧色泽的漆木家具,加上莲花瓣型的高脚香炉里发出浓郁香气,云雾缭绕里竟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许秋铭感觉这间卧房的布局和他自己房间里的极其相似,不过是他房里的几件诸如:落地座钟、留声机一般的西洋物件没有摆在这里罢了。
甚至和他挂画的墙面一样朝向的墙壁上,以几乎相同的高度和位置也挂了一幅大小相当的空白画,而在它旁边则另有两幅看似年代已久的美人图。令人称奇的是,它们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同一时期的作品,却和白衣男子的那幅画同是出自一个叫道真公子的人之手。
许秋铭细看上面作画的年份,一幅作于东晋的咸和三年,另一幅作于北魏时期的太安五年,这期间竟相差了一百多年的时间。
“别光关注这画上的年份,你也该看看这画里的人物,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白衣男子靠在窗前的软榻上,以主人的姿态拨弄着案几上的几盆兰花,一边修剪着枝条一边闲聊,自在的好像他带许秋铭过来只是纯粹来做客的而已,末了还不忘报上自己的身家姓名:“在下玉骨,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许秋铭!”许秋铭漫不经心的答着,高举着烛台仰着头。
他是个画痴,这在熟识他的人眼里早已是不争的事实。他此时将全部精神都放在对那两幅画的鉴赏里,全然忘了打探一句自己正身处何方。
“这画中的两名女子……若单论容貌都是同样的天香国色,但细看之下……莫非是同一个人?”
大概是由于不同时代的人物服饰和装束才让许秋铭纠结了这么久,至于他脱口而出的话,就算是真的,对于今日发生的诸多事件他也见怪不怪了。
“除了这个就再没别的?”
许秋铭已是受够了玉骨的哑谜,不禁的又恼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猜来猜去的太烦人了吧!”他举着烛台对四周又是一番警惕的扫视,“还有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
‘鬼地方’的主人抬起晶亮的眸子,微翘的嘴角抹开一道涟漪般的宠溺微笑,即便转世多少次他易躁的脾气倒是没改过!
“这鬼地方是我家,现在年份是唐朝开元二年,而这鬼地方所处的位置,便是盛世大唐的都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