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塘赋前传》唐言寺

1、凤兮凤兮求其凰（1）

　　江瑶十四岁那年离开了雁丘和住在雁丘上的师父，跟着刚满十七的师兄一道去芜州城里寻找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

　　收拾行装时，孟韦庄几番叮嘱着江瑶：“瑶儿啊，你可别拿师父教的道术去骗人哪。师父这辈子行善积德，这晚节还是要保的。”可看着江瑶头点的跟拨浪鼓似地毫无诚心，孟韦庄的心里实在是不安。于是临行前，孟韦庄改口道：“瑶儿啊，无论如何，至少别让你师兄被人骗啊。你师兄的一生总归比师父的晚节要重要些的。”

　　江瑶听得乏味，随意问了声：“师父，你这青□□袍哪儿来的？”孟韦庄感受到徒弟的关心，有些自豪地答曰：“这是镇上柳妈妈为答谢我特意送我的。”“我怎么记着这是她为他丈夫缝制的呢？”孟韦庄有些惊讶：“没想到她这么客气，竟将织与她丈夫的衣衫赠与我。”“可她丈夫刚死，估计是来不及穿了。又或者是——她丈夫生前穿过而她懒得烧给她丈夫了。”孟韦庄愣了一下，随即气结，连声让大徒弟姜袁赶紧带离那总是煞风景的江瑶。

　　望着两个爱徒远去的背影，孟韦庄伪装出的镇定终于垮了。他觉得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够不到道书上说的“清心寡欲”。一遇到爱徒的事情，始终有着常人的私心和偏心，始终不忍两个被自己护了十几年的孩子受到世人的欺侮讹诈。这么想着，孟韦庄的眉头自然就皱了起来——唔？面糊了？还是菜焦了？。孟韦庄一路小跑进厨房，抚着并不多的胡子笑了起来：看来自己也被这两位爱徒护了许久啊。

　　江瑶一路上都觉得今年师兄的生辰过得很难以言说，就像一口气吃完两只水煮蛋以后有的那种噎着的感觉。比如在江瑶觉得酒未足饭未饱的时候，师父不但莫名搁下了自己的竹箸还开口吩咐江瑶和师兄搁下他们的。比如从来坚持勤俭持家的师父竟在他们不知觉的情况下买下了芜州城的一幢宅子还送给了他们。比如素来随意亲和的师父会严肃得都有点严厉。还比如他会在自己的道袍里藏上两枚长得极其上等的锦囊袋。两手满是油渍的江瑶接过师父递来的锦囊，随意地抛到宽宽的袖子里，就继续啃起了师兄亲手做的烤鸡。对于十四岁的江瑶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有师父有师兄，锦囊什么的怕是她这辈子也用不上了。而十七岁的师兄正是少年心性，刚接过锦囊就忙不迭地打开了。

　　师父那不知什么派别的字体赫然写着“到不了江湖，就永远出不了师。”这两句话腾地把师兄本来就跃跃欲试的少年心性激发了出来，少年一激动免不了作出豪言壮志的起誓。江瑶只知道当她的鸡翅啃得正在兴头上时，素来质朴如呆头鹅的师兄竟然拜倒在地，嘴里振振有辞：“求师父让徒儿一寻江湖。徒儿定会竭尽所能……”这样澎湃的语气，这样高昂的气势，仿佛让江瑶想到些什么。江瑶鸡翅一扔，一手抹尽自己嘴上的油，对那位十分满意此情此景的孟韦庄说：“师父，师兄莫不是中了那集市上王阿婆的传销大法。徒儿见王阿婆的那些同伴都是这般热血沸腾的。”

　　孟韦庄看着自己这个不知是单纯还是单蠢的徒儿，只得耐心解释：“你师兄这是要去江湖游历啊。”江瑶转了转眼珠，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江湖？那儿的烤鸡有师兄做得那么好吃吗？”孟韦庄看看这个明明智慧过人却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吃上的徒弟，再看看那个质朴干净一脸容易被骗样的，答道：“江湖上的东西可好吃了，样样比你师兄做的美味。”江瑶就这样乖乖进了孟韦庄的圈套，还浑然不觉：“那我和师兄一道去！”

　　离了他们的小茅屋没几里，江瑶就感觉到师父的“良苦用心”。师父准备了两把佩剑、一辆马车，还替江瑶准备了襦裙。这些可都不是等闲之物，得在镇上的店里预订打制，靠两三天的赶工是完不成的。所以，师父本就有让我去保护师兄的意思？何况师兄一人前往只需匹马，怎用得上马车？江瑶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质朴的师兄姜袁成了孟韦庄的替死鬼，被江瑶拷问了起来。
　　“师兄，你说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师父向来宝贝你的。”
　　“那，难道师父——爱上你了？”
　　“啊！”姜袁冷不丁崴了一下脚。
　　“难道这是真的？镇上的说书先生都这么说的，还说这叫禁忌之恋。师兄，你告诉我这是真的！是真的！这样百年难遇只有书里才有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我的身边，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目睹这样的感情。师兄别赶路了，师父现在一定念着你呢。”
　　“你这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姜袁的头被她说得都开始发麻了，“这说书先生都是乱编的，怎能相信。”
　　“那你说师父为什么明明让我们一道去江湖，可偏偏要我做出一副非去不可的模样。”
　　“师父自有他的道理。”在讲道理这方面，姜袁从来不是江瑶的对手。从来。
　　“他一定是要我保护你。因为你太呆了！”江瑶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我呆？师父说这叫质朴。还有，你的武功在我之下，当然是我来保护你。”
　　“(～ o ～)~zZ呼呼。”自以为找到答案的江瑶明显是睡着了。也是，江瑶昨晚被书上写的那些江湖佳肴迷得内心荡漾，满眼都是糖酥鲤鱼雪花鸡、水晶肴蹄鸭包鱼之类的，愣是睁眼过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