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楼西畔桂堂东》云意飘飘

82、风雨更伤春

　　“奥敦姑娘，咱们走吧。”小凡子恭敬道。
　　我点点头，便由他扶着，一瘸一拐的朝奥尔格勒府走去。
　　“方才那位姑娘好大的力气，姑娘脚踝怕是扭伤了，回去赶紧上药才是。”小凡子道。
　　我闻言不禁有些感动，便连连点头应诺着。说话间瞥见他眉眼间很是相熟，忽然想起什么，便唤道：“凡公公……”
　　“不敢不敢，姑娘唤我小凡子便是。”他连忙道。
　　“哦……”我也懒得再客气，便道：“小凡子，你是自小跟在恭王爷身边的吗？”
　　“是的，姑娘，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王爷的性子总是淡淡的，却不想你这么热心。”我道，不禁又打量了他几眼，心下登时冒出几分亲切感，莫名的傻笑起来。
　　“姑娘，咱们王爷面冷心热，不是像姑娘想的那样。”他认真道。
　　我脸上的笑意却愈发肆意的荡漾起来，他蹙眉道：“姑娘笑什么？奴才说的可是真话。”
　　我瞧他如此，努力抑制住笑意，连连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不是在笑你，只是……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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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疼！乌恩其！”
　　“再忍忍，奥敦，我把这筋给你揉回来了，就好了！”乌恩其两手握住我的右脚不断的倒腾着，额上都浸出了汗珠。
　　“啊！不行了！诺敏姐姐！”我忍不住大叫道。
　　“哎呀，乌恩其，你到底行不行啊！”诺敏焦急道。
　　“哎哟！哎哟！”
　　“得了，得了，乌恩其！”诺敏抓开乌恩其的手臂道：“把药给她敷上便是了，别搞什么新奇的法子了，万一留下了病跟可不好。”
　　“格格！”乌恩其想垂死挣扎，却被诺敏瞪了回去，只得应承了。

　　“阿茹娜也太孩子气了，没得怎么发泄到你身上来了。”诺敏蹙眉道。
　　我有些心虚，毕竟略去了一些重要细节，就比如，我那一瞬的犹豫。
　　我弱弱道：“她也是一时气急。”
　　“一时气急。”诺敏冷哼一声，道：“她倒以为自己多有能耐，竟然跑去皇营撒泼！”
　　我一面顺着乌恩其上药，一面道：“没呢，在皇营外面……”
　　“是，在皇营外面，可是当着恭亲王的面，辱骂皇上长子，她浑是被惯坏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胆大包天！不考虑一下自个儿，也得考虑一下我们全府上下几百口人吧！”诺敏愤然道。
　　我愣愣地瞧着诺敏，她说罢了，转头问道：“怎么了？难道不是如此吗？”
　　我看着眼前的诺敏，又忽地想起阿茹娜的那番话，暗叹一口气，摆摆手道：“没什么，只是姐姐从前对阿茹娜都是一再宽容，怎的今日如此……”
　　诺敏闻言红了脸，转了语气，叹了口气道：“毕竟是对宫里的人，哪里敢怠慢了，我瞧着今日哥哥也是为了救阿茹娜，可她定是恨透了哥哥……”
　　“恨便恨吧，事到如今，说不定恨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我道。

　　乌恩其为我包扎好以后，退到诺敏身边站定。
　　“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一件事儿要和你说……”诺敏认真的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瞧着她的模样，不由得紧张起来，蹙眉望着她。
　　“皇后娘娘……命我回宫时也把你带回去……”
　　“真的吗！”似乎有什么抑制了许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猛然爆发，直冲头顶，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指尖却变得冰凉，连忙颤颤地抓住诺敏问道：“诺敏姐姐！真的吗？”
　　诺敏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里的情绪瞬时间千变万化。过了少顷，她的眼神越变越冷，仿佛有一股彻骨的寒气在她的眸子里氤氲着，随时都有可能朝我逼来，把我打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忽然扬手，我心下一紧，咬咬牙，昂着脸迎着她的巴掌。

　　“格格！”乌恩其忽然抓住诺敏的手，跪下道：“那是奥敦的家啊！”
　　我一怔，鼻尖不由得有些酸。
　　诺敏面色微动，却依然冷冷地瞪着乌恩其。
　　“格格，奴婢自小没了额祈葛与额吉，或许没有办法真正体会奥敦的心情，但是奴婢一直把奥尔格勒府视为自己的家，把格格当作自己最亲的亲人，不论外面再怎么好，奴婢这一辈子都只会跟着格格，即使格格赶奴婢走，奴婢也不会走。”
　　诺敏挪开了眼神，望着窗外。
　　乌恩其轻轻放开抓住诺敏的手，继续道：“即使那大盛的皇宫里千不好万不好，可那毕竟是奥敦的家啊！即使那皇上千不该万不该让奥敦去和亲，可那毕竟是她的亲哥哥，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血浓于水’，这种感情，是无论如何都替代不了的……”
　　诺敏突然站起，道：“我出去走走，不许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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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上的星空一如既往的繁星满天，此刻的皇营热闹非凡，一场宴席正在进行。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前一句正是在说玛父啊！来，朕敬您！”皇上朝奥尔格勒举杯，朗声道。
　　奥尔格勒连忙起身，道：“谢皇上。”
　　两人豪放笑罢，便一饮而尽。众人见了，皆是拍手赞好。
　　诺敏面色沉沉，趁奥尔格勒不注意，坐到皇后下首富察氏身边。
　　“妹妹怎么这时才来？”富察氏悄声问道。
　　诺敏道：“方才瞧见一本有趣的书，一时贪看，忘了时辰。”
　　正说着，诺敏瞧见对面的同旭眼神疑惑的望着她，她睇一眼同旭，头稍稍朝皇营外的方向一昂，同旭了然，和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去了。
　　皇上与奥尔格勒喝的正起劲儿，皇后与各位福晋亦是聊的开心。诺敏摇摇富察氏的胳膊，凑近她耳畔道：“我心里总记挂着方才那书，等不及要回去了。求嫂子帮帮我，若是皇后问了，便帮我掩过去，可好？”
　　富察氏见小姑子极少如此亲密的和她说话，心下喜悦，便道：“你且去吧，有什么事儿我帮你撑着。”
　　诺敏连连谢过，便又悄悄离去了。
　　而坐在同旭旁边的嘉沅，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二人先后离去，缓缓把玩着酒杯。
　　上官韵坐在一堆福晋中间，时而不时地朝对面望一眼，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

　　诺敏出了皇营，便朝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去，果然，不出几步，便看见了同旭。
　　诺敏心中按捺许久的郁悒终于不必抑制，她大步地迎着同旭跑过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今天竟然差点……差一点就打了奥敦……”诺敏神色慌乱，不知所措的摇着同旭的胳膊。
　　“发生什么事了？”同旭听罢，瞧着诺敏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连忙蹙眉问道。
　　“今日皇后娘娘要我回宫时把奥敦也带回去，我告诉她时……一瞧见她那么惊喜的样子……我就……我就……”诺敏说着说着，眼眸已是泪水荡漾，一手捂住嘴，压抑着哭腔。
　　“不要慌，诺敏……敏敏……没事的……”同旭把她紧紧抱在怀中，蹭在她的耳畔柔声道。
　　诺敏双手还住同旭的腰，哽咽道：“还好乌恩其抓住了我……我知道……她没错……即使她想回宫也没错……我知道她会想回宫的……我就是怕她想回宫……”
　　同旭轻轻拍着诺敏的背，思绪万千。
　　“乌恩其说的对，大盛皇宫，那是袅袅的家……她从小在那里长大，落叶都要归根的，人本有情，走的再远也是向着自己的家的；血浓于水，又岂是其他可以代替的。”

　　同旭道：“你只是担心吉达罢了……”
　　诺敏从同旭怀中抬起头来，望着同旭道：“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吉达……”
　　同旭顿了顿，道：“都是我的错，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瞒着她……”
　　“你没错。”诺敏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道：“回答我。”
　　“敏敏……何必这么较真……”同旭道。
　　“罢了。”诺敏推开同旭道：“瞧你这表情，我也清楚了。”
　　同旭连忙道：“吉达与袅袅认识这么几年，情分自然是有的，你瞧着那时候袅袅的表情就能知道，你和她日日在一起，看的定是比我清楚，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诺敏自知理亏，看着同旭的表情，想了想，有些明白过来，便故意问道：“早说这番话便是了，那你方才犹豫什么？”
　　同旭想了一下，瞅着诺敏道：“你可要听实话？”
　　诺敏挑眉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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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坐在山丘上独自吹风。
　　“奴婢想着，咱们格格一是为你觉得委屈，白白受了那么些苦好容易出来了如今却又要回去；这第二嘛……自然是顾及着吉达小爷……格格与吉达自小一起长大，虽说身份有别，但这些年他们的感情你也瞧见了。”乌恩其的话回荡在我的耳畔，所以啊，我应该怎样去面对吉达呢？
　　吉达的脸不断的闪现在我的面前，自以为是的模样、不屑一顾的模样、揪着我骂傻逼的模样、伶牙利嘴羞辱我的模样，还有他偶尔的温柔、偶尔的安静、偶尔的郁悒。我使劲的在空气里挥了挥手，拼命的想打散这些回忆与影像，以此来减弱我的内疚，逃避我的自私。可是却总在它们即将消失的时候发疯一般的把它们抓回来，以为这样就可以抑制住内心深处那几丝不断增长的可恶的喜悦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