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楼西畔桂堂东》云意飘飘

5、赏花人

　　一日，碧空万里，满园春色，明媚娇好。
　　“婉儿，再使点劲儿！再推高一点！我要飞起来了！”秋千高高荡起，我的裙摆也虽之飘荡。
　　“格格不能再高了，小心摔下来！”小德子无奈的朝我喊着。
　　“怎么会摔！这可是皇兄御赐的秋千，你难道怀疑皇兄御赐的秋千不稳固摔了辰格格？”露姐姐荡在高处瞟我一眼，我便立即感激的扬扬头笑笑。
　　“啊哟喂，奴才哪敢啊？只是格格…”小德子一听这话，连忙跪了下来，吓得颤颤巍巍的，都快要给咱磕头了。我瞧他那惶恐的模样，不禁大乐，可依然俨然薄怒道:“得了得了，闭上你的嘴，快和婉儿一起推我！我要和姐姐荡的一样高！”我指着旁边正享受着“高处不胜寒”的露姐姐，她的裙摆荡漾在空中，飘散出淡淡的苏和香味，混着花香，引了一两只蝴蝶翩翩在侧。
　　“我听说闺阁里的女子多在家中围墙内做秋千，荡的高了就看的到外面的样子了！”我神往的说，风吹散了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到姐姐的耳朵里。
　　“那又如何，皇宫这样大，我们荡的再高也见不着宫外的样子。”姐姐的秋千突然缓了下来，她靠在秋千上，幽幽的说：“也不知道，那外面是个什么样儿，泽轩说，是顶热闹的地儿，可不比宫里冷清…”
　　“呀呀呀，姐姐究竟是想去看看宫外，还是看宫外的泽轩哥哥啊？”我打趣着，婉儿和小德子也悄悄放轻了推力。
　　姐姐忽的红了脸：“要你瞎说，可别让皇额娘知道了…”
　　“得得得，我不说，我只和皇额娘说，春天完了就是夏天了，求皇额娘像小时候那样，把泽轩哥哥他们接进宫里来玩儿，可好？”我凑近姐姐的脸，嬉笑着。
　　“那可是你的意思，我可没说什么…”姐姐忸怩着，我与她身后的婉儿相视一笑。

　　“奴才给辰格格，露格格请安！”两个老嬷嬷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个胖，一个瘦。
　　那胖的便是我的贴身嬷嬷陈嬷嬷，瘦的自然是姐姐的贴身嬷嬷张嬷嬷。
　　我一看不禁一阵火气，甩开秋千站起来，怒道：“你们怎么又跟来了！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陈嬷嬷焦急道：“两位格格出来怎么也不说一声，也好让老奴跟着呀！”张嬷嬷也急忙殷勤地点着头：“是啊，老奴很不放心格格啊！”说着用手帕拭拭汗，相必是方才到处找咱们找得大汗淋漓了。
　　陈嬷嬷见我们二人漠然相对，只好转身对嫣儿等人厉色道：“要是出了什么事，是你们这些奴才能担待的吗！”
　　嫣儿等人一听，便吓得跪了一地。
　　“两位嬷嬷别动怒！”姐姐起身上前一步，他们是宫中的老人了，大家不免敬重些，也不像小德子那般好打发，又有皇额娘的命令，便一直替皇额娘管咱们这管咱们那的，成日唠叨个不停，我们不耐烦她们自然也是许久了。今日好容易趁她们嗑瓜子儿的时候偷溜出来，得了一阵子的安静，如今又来了，心头怎能不窝火。
　　“呀！”我忽的看见远处天空中飘起的两个风筝，一个是燕子风筝，一个是蝴蝶风筝，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熟悉的风筝！”姐姐随着我的目光向上看到，也这般惊喜的说道。
　　“回格格，是寿安宫那里放的！”小升子偷瞄着陈嬷嬷，战战兢兢地道。
　　“小升子，怎的不早些和我说！”露姐姐想斥责却耐不住开心的笑起来。小升子也是姐姐近旁伺候的小太监。
　　“罢了罢了。”我拉起姐姐的手就要走：“姐姐，咱去和唯儿，云姐姐一同放风筝吧！”
　　“格格，今儿还没有读书呢！都玩了这么些时候了，咱们回去吧！”陈嬷嬷劝道。
　　“那就回去吧！”我恭谨的笑道，拉起姐姐的手，朝她挑眉，她瞬时明白了我的意思。
　　陈嬷嬷与张嬷嬷欣喜地对视一眼，想来也没有料到我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便是欣慰的不得了。回过头来却发现我们一行人已经没了影子，只得气急败坏的留在原地张皇无措。

　　“快跑快跑！别让那两个老东西追上了！”我拉着姐姐一路狂奔，在御花园里绕来绕去。
　　“格格放心，她们两个跑不了那么快的！”小德子往后张望半晌，不屑的往后挥挥袖子道。
　　“那就慢些吧，她们定是找不着咱们了！”姐姐拉我停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小脸涨的通红，她用帕子在脸前扑腾着，双手轻插柳腰，依依道：“让人看见了倒惹闲话，说咱们体元殿一事刚过，不知悔改，依旧如此不懂规矩，得要慢慢走着方是正经的主子样儿。”姐姐有模有样的甩甩帕子，袅娜的缓缓走了几步，回头摇摇手道：“快啊！”
　　我好容易缓过气来，暗暗赞叹着，姐姐果然是越长大越谨慎了，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走起来，身后的小丫头小太监们也见我这模样，也“咯咯”的笑起来。

　　我与姐姐信步走到御花园内的白玉兰下，心有灵犀的停住脚步，相视而笑。
　　“那日陈嬷嬷问你，为何不同她讲？这又不是什么坏了规矩的事儿。”姐姐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抱膝，拉我衣摆，我便也走上前去，与她一并坐下，撅嘴赌气道：“气气她，干嘛非要让她管咱们的事儿呢！”
　　“格格在这歇会儿，我与婉儿在这方守着，小德子与小升子在那方守着，定不叫两位嬷嬷找到。”嫣儿在远处轻轻唤道，我朝她感激的一瞥，她便乐得自在地上前与婉儿聊起天来。
　　“这倒也是…”姐姐把额头耷在膝盖上，渐渐不再说话，目光飘飘忽忽，最终定在了远方，似是在思考什么又似是出神游移而已。
　　白玉兰下芳香馥郁，微风阵阵，如此良景，我也不再说话，仰身躺在那大石头上，任落下的白玉花瓣落在我的衣襟上，脸上，脖子上，清香也是痒酥酥的。忽的想起了那日在此遇见林姐姐与孙姐姐的场景来。

　　“三姐妹十分同情他们，于是决定帮大家讨盐。然而这又何等容易？”
　　那日我与姐姐正无事在御花园内闲逛，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讲故事，便饶有兴趣的停了下来。两个妙龄少女面朝一株白玉兰婷婷玉立，微风使他们的旗装贴在身体上，裹出妸娜多姿的玲珑曲线。
　　“在遭到龙王多次拒绝以后，三姐妹只得从看守盐仓的蟹将军入手，用自己酿制的花香迷倒了蟹将军，趁机将盐仓凿穿，把所有的盐都浸入海水中。村子里的人得救了，三姐妹却被龙王变作了花树。”讲故事的女子轻轻转身，见了我和露姐姐眼神里一丝惊讶转瞬而逝，继而平静的右膝下跪：“露格格，辰格格吉祥！”
　　另外一位女子闻声转过身来，正要下跪，却被露姐姐一把扶住：“皎若姐姐何须多礼！”
　　我这才想起这正是那日体元殿上的秀女，如今再见，已不再是待嫁闺中的打扮，蔷薇色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小两把头上饰以镶嵌着乳白色珍珠的玉步摇，不失清纯却更显成熟。
　　我顺势扶起另一位女子：“你又何知我们乃星辰，星露两位格格？”我竟问出如此愚昧的问题，话一脱口便已后悔。
　　那女子掩嘴一笑：“体元殿上遥遥一见觉得格格甚是亲切，仅此而已。”
　　“那日失礼，还请两位姐姐莫要见怪！”姐姐微微福身，拉拉我的衣袖轻声道：“你也好意思问！”
　　“我和希宜哪受的露格格姐姐二字！”林皎若埋头道。
　　小德子识趣的说：“这是孙常在和林常在。”
　　姐姐一听甚是欢喜：“那这倒要恭喜两位姐姐了！既然如此，更应是姐妹相称了，以后同住宫中自当相互照料。”
　　“是啊，我与露姐姐住在寿康宫，若两位姐姐有什么需要差人来找我们便是，无须客气！”我也学着姐姐的模样补充道。
　　“承蒙格格盛情，那我们也不再推辞了。孙常在名曰孙希宜，今年十五，至于的名字，你们那日想必是听见了…”听到这我不免红了脸，深深的把头埋下，心里想着，这样羞煞人的事儿真是丢脸死了。
　　“辰格格不必放在心上，生长深宫，能有格格这样的脾气性格倒真是很好的！”林常在握住我的手亲切的道。
　　“是吗？谢谢姐姐夸奖了！”我喜笑颜开，便也不再羞恼了。
　　“这小妮子不懂规矩，还请姐姐见谅，还以为是夸你呢！”姐姐回头刮刮我的鼻子，我往后躲躲，不服气的撅撅嘴。
　　“皎若姐姐本是在夸辰格格呢！早闻辰格格自小聪慧，五岁便开始学习满蒙汉字，如今想必已是精通了吧！今日一见，没想到性格也是如此招人喜爱，怪不得黎昊把你当亲妹妹般看待…”孙常在忽然噤口。
　　“黎昊哥哥？你识得吏部尚书之子赫舍里黎昊？”我惊讶道。
　　“家父宗人府丞，同吏部尚书交好，有幸与赫舍里公子见过几面…”孙常在轻声说。
　　“早就想听听露格格的筝曲，今日结交更是缘分，是否改日有幸能让露格格弹上一曲？”林常在话题一转。
　　“既然姐姐提出了，那改日妹妹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位姐姐在赏这白玉兰？”我抬头望着枝头的白玉兰，青白片片，白光耀眼，迎风摇曳，神采奕奕，宛若天女散花般的，撒下清香阵阵，沁人心脾。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开花人。”姐姐深深吸了一口气，享受着玉兰芳香：“可不是吗？”
　　“希宜姐姐喜欢这白玉兰？”我转头问。
　　“格格怎么知道？”她不解。
　　“这白玉兰出自苏杭地区，可不是姐姐的家乡？”她闻言有些惊讶，我继续说：“姐姐衣上的绣纹秀丽精致，想必是苏绣。”因为喜欢苏杭，见得希宜已是一见如故，如今又见苏绣，更是喜不自胜。
　　“宫中苏绣并不多见，希宜姐姐初入宫中，还未侍寝，这苏绣自不是皇兄赏赐的，那便是姐姐从家中带来的，况且姐姐方才说家父是宗人府丞，那可不是苏杭人士吗？”姐姐补充道，我们自小的默契自是不用多说。
　　“两位格格说的不错，希宜喜欢白玉兰是因为那出自她的家乡，但我揣摩着，家乡之物，只是寄以思乡，可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皎若姐姐走到玉兰花下，肌肤雪白，自可比那枝头盛放的白玉兰。
　　“两位妹妹果然聪慧，皎若姐姐你也且说说。”
　　“白玉兰花期虽短，但开放之时绚烂异常，且其还有入药之功效，如此之花，其无前孤寒和决绝勇毅，淡然优雅而款款大方，倒是投合了妹妹所爱的气节。”
　　“皎若姐姐说的正是希宜所想！”她不禁赞叹道，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成了淡淡的忧伤，缓缓转身往那玉兰枝下，幽幽的低声吟起：“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赠君。”
　　我不解希宜那一瞬的悲伤是为何，只觉气氛有些冷了，便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我欢笑着拉过她：“姐姐的家乡可是很美？我一直想去游西湖来着！比那凌靖湖可好？”
　　“应是各有各的美吧，一个玲珑，一个博大。”姐姐附和道：“江南，那是多少文人墨客醉情诗词的地方啊，我记得那‘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是多美啊！”姐姐一脸神往。
　　“既是如此，将来定带两位格格一游江南！”希宜终是回过神来，朝我们莞尔一笑。

　　“袅袅！”露姐姐轻轻唤我，我微微一惊，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姐姐见我如梦方醒的模样，轻轻一笑，道：“可在想林姐姐与孙姐姐？”
　　“姐姐也是？”我眉开眼笑道。
　　“我方才忽然想着，我们那日得罪了湘妃姑侄两，这事儿定是没完。”姐姐笃定的点点头。
　　“我阿颜觉罗星辰难不成怕她们…”我不屑仰头道。
　　姐姐忙打断我，肃容道：“我知道你不怕，咱们都不怕也不用怕，她们若要报复，也不敢对咱们如何，只是…”
　　我一惊，顿时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接过话道：“她们定会迁怒于两位姐姐，如今得宠的是淑贵人，两位姐姐还不是任人宰割！”
　　“我想到那日我们的那局棋，就算是我一次次的挡，可我中间那枚棋子却永远处于危险之中，只要你趁我不备，那么我便满盘皆输。”姐姐正色道。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喃喃道。
　　“我有办法了！”姐姐拉过我的胳膊，耳语半晌。我心中一亮，赞道：“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