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闺中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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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姐姐退去了我屋里的宫女太监，便摇摇露姐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这不没多久就入夏了吗？到时候皇额娘定又会像小时候那样把泽轩，黎昊还有十三爷接来宫里，倒时候你们便向皇额娘坦明了罢！”
此三人都与我们自小认识，霍泽轩乃都察院左都御史之子，与姐姐更是青梅竹马的情份，十三爷同旭是先帝的十三子，如今不过十五，却听说已经带兵打仗了，而赫舍里黎昊则是吏部尚书的儿子，风流潇洒，四处游玩，寻山访水的，好不自在。
“是啊，露姐姐，咱们这种身份，倘若不早点自己找到合意的嫁了，倘若日后郭尔罗斯那些蒙古大部的要求和亲，那可难办了。”静唯眉心微皱，竟也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顺手拉了张四柱圆凳依依坐下。
我也随之坐下，提起圆桌上放置的三彩华松竹梅瓷壶倒出皇额娘前几日赏的祁门红茶于青花福禄寿茶杯中，心中暗暗赞叹此茶红艳明亮、色泽乌润，便递与静唯，帮腔道：“夜长梦多啊姐姐，你与泽轩哥哥青梅竹马的情分咱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又何必要瞒着皇额娘。”
“只是，这事儿还得看泽轩的意思吧……”露姐姐犹豫地绞着手帕，洁白皓齿轻咬薄唇。
“他的意思，你怎会不明白…这么些年了，他待你如何，你难道不明白？”静云凝视着露姐姐，语挚情长却又是咄咄相逼，露姐姐避开她的眼神，沉思着埋头，默然不语。
空气也仿佛凝结了，大家都不再吭声，我的心里也有些堵的发闷，便清饮一口红茶，馥郁清芳，还有淡淡的蜜糖甜味，再细细一品，又多出了一缕幽幽兰香来，心头不觉缓和几分。
“也罢也罢。”半晌，云姐姐终于打破死水般的宁静，无奈道：“这不是还有些年吗，如今你也才十二，再过一两年等泽轩有了官职，出人投地了，再向皇兄禀明，也是更加名正言顺的。”她轻轻站起，一股脑地走进书房，在紫檀木书桌旁倚靠着，仿佛是气急败坏的模样，不愿理人。
“那便是了。”露姐姐轻声说，声音飘乎乎的，目光也四处游移着，像是在地上随意的找着什么，少顷，双眸中竟水波荡漾。
我不忍，立即放下茶杯，起身前去坐在她旁边。
我见气氛有些尴尬，便笑着道：“云姐姐可有心上人？”撩起一撮露姐姐的乌发卷着玩，淡雅的牡丹花香飘散在我的指尖。
“咱们在那安常寺哪里遇的到呢？况且咱们云姐姐心高气傲的，一般的男子可看不上。”静唯嬉笑着插话，气氛瞬间又轻松了起来。
“‘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云姐姐小时读这句诗时，不正说要嫁周瑜那般男子吗？”想起从前，我与静云相视一笑。
“可周瑜不是出了名的心胸狭窄吗？”静唯歪着头问。
“人人都道‘既生瑜，何生亮’都道诸葛孔明三气周瑜，才致使周瑜英年早逝，殊不知程普
曾多次当众凌辱周瑜，公瑾折节宽容不与计较，终使程普敬服而对人称赞周瑜‘与之相交，如饮醇酒，不觉自醉。’…”
“况且典故‘顾曲周郎’形容周瑜精通音律，醉酒后能听闻曲调有误，还能指点其误。故世传‘曲有误，周郎顾’，一个醉酒都能辨别是非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被气死？”我接过静云的话。
“知我者袅袅也。”静云赞叹道，心情大好。
“如此一来，如公瑾般英姿年华，雄韬武略的男子真是十分好的。姐姐貌美，堪比小乔，今后定能嫁个公瑾般的男子，郎才女貌，珠联璧合…”静唯绕到静云跟前，羞的静云红了脸转过身去，留下阿诺娉婷的背影，想来脸上也是娇艳欲滴，真如小乔，“皆国色也”。
“妹妹近来读易安之词？”静云忽然瞟见书桌上摊开的《易安词集》，纤纤玉手轻轻捧起，细细看着。
我心里一阵窘迫，总觉得有班门弄斧的意味儿，但又想着怕是自己想多了，便道：“昨儿读了那首《凤凰台上忆吹箫》，倒觉着很好。‘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我轻声吟起。
“‘新来瘦，非关病酒，不是悲秋’，这句确是顶好的。”露姐姐微微举眸，接过话，我她幽幽的模样，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易安之词后期多悲叹身世，情调感伤，那深厚之愁哪是你我可体会的。”静云喃喃叹息着，翻了一页。
“确实啊，就拿方才露姐姐所说的那句，也只明白此句含蓄而深情与醉花阴歇句三拍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其中情感，就也只能结合着易安身世慢慢品味罢了。”我应道。
“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静唯吟起那歇句三拍，头倚在静云的肩上一同看着那些诗词，道：“易安少时家境优越，哪料得最后国破家亡夫死的境地，她与丈夫志趣相投，生活美满。后来金兵入据中原后，流落南方，赵明诚病死，无奈易安只得孤苦一生。”
“格格，我从饽饽房拿了些点心来。”嫣儿开门走进来，打断了我们感人伤怀，我这才回过神来，道：“咱们好容易相聚了，怎么净说些古人伤感之事！”我拿起一块点心，又恢复了方才玩闹的模样。
“是啊是啊，连我都被你们带进去了，咱说些别的吧！”静唯也恢复了最初的活泼，又开始在屋里看来看去找着新玩意儿把玩。
“好好好，那咱们就说说，唯妹妹从前是怎么从小厨房里偷酒来给咱们喝的吧！”露姐姐凑上来，对我们挑挑眉，见她如此，便知她不在介怀，我们也都开颜笑了起来。
亥时，宁太妃便带着静云，静唯告退了。姐姐便邀我到她屋里去下棋，我本想回去歇歇，但又顾念着方才的事，便也一口应下。
“雅瑟轩”顾名思义，唯有姐姐筝技精妙才当的起如此好名，走入雅瑟轩，绕过紫檀边百花玉石雕纹宝座屏，便是姐姐的古筝，姐姐爱筝，皇兄与皇额娘均赏赐了不少的筝，如今摆在这的却是我去年派人去杭州寻的苏杭筝，我心中不免开心，细细观赏起来。筝身为桐木所制，甲片则是玳瑁所制，我轻拨琴弦，悠扬细腻，却又比必别出的筝多了份绮丽明朗。
雅瑟轩内清新雅致自是不必多说，屏风正对着几扇小门，推开便是姐姐的卧房，而东面则用木雕格子架将书房与外间隔开，通过串串珠帘，隐约看到西面里间应是正房，作用膳喝茶用。
看罢了筝便往姐姐卧房去，推门进去便闻到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我提起袖摆在鼻前挥了挥，正欲抱怨那苦辣之味，深深一吸却又品出其中芳香，不禁赞叹：“此香别具一格，姐姐那香炉里所焚何物？”
“这是苏和香，其中滋味，要慢慢品才能有所得啊。”姐姐说着帮着婉儿摆开棋局。
“妹妹有没有觉得，静云姐姐仿佛和从前不同了。”一边下着姐姐一边小心翼翼的问我。
“刚开始时拘束些，后来也就和从前一样吧。”我随意答到，一心只在棋上。
“也是啊，但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是哪儿变了呢？倒又说不出来。”姐姐提起一颗黑子，像是在思考棋局，又像是另有其他。
“我记得那不是有句诗，说什么‘久别重逢非少年’吗，人家云姐姐只是长大了，稳重了而已吧。”我下一颗子，心中预料着要赢了，不禁暗暗得意。
“倒不是，云姐姐一向稳重的，倒是…更细腻了。”她一字下去，竟是一挡，我不禁灰心丧气，只得另寻他路，微微不耐烦道：“可我瞧着云姐姐也一向细腻啊！”
“从前那时细致，今儿是细腻！就是…更敏感了，怎么说，挺容易伤感的。”姐姐放下棋子，认真的望着我。
我逃不过她的目光，只好细细想来，好似姐姐说的也对，便若有所思的道：“仿佛是啊，就像今儿聊易安诗词那样的。”
“或许真像皇额娘说的那样，女子读诗词读多了，便会多愁善感些，也或许，在安常寺的生活，真的会改变一个人…那日子应该很苦吧。”姐姐喃喃的道。
当年先帝驾崩，宁太妃自请出宫为先帝诵经念佛三年，而两位姐姐那时尚且年幼，离不得生母，便也跟着去了。
“谁知道呢，我看静唯不也和从前一样嘛。”我趁姐姐不注意，心中一乐，一招获胜，不禁洋洋得意：“姐姐，看吧，你挡了那么多次，可我还是赢了！”
“瞧袅袅格格这得意样，怕是又耍了小聪明赢了我家格格！”婉儿娇嗔着端了茶来。我心中不乐，但知道她也是玩笑，便不再计较。
姐姐倒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云姐姐与唯儿如今住在何处？怎么不与我们同住寿康宫？”
“寿康宫是太后住的，这与礼不和，两位格格如今同生母宁太妃住寿安宫，临着凌靖湖。”婉儿答道。
寿康宫居于凌靖湖中央，四周有桥可以到达，我所住的依澜榭与姐姐所住的雅瑟轩皆属寿康宫，自然也居于凌靖湖上，与寿康宫正殿、皇额娘的寝殿亦是小桥相连，亭台楼阁，错落湖上，玲珑小桥，穿插其中，当夏日湖中莲花盛开之时，凌靖湖也算是御花园一大美景了。
问罢，我与姐姐又闲聊起家常来，玩到三更才肯睡下。
翌日晚点后，天渐渐暗下来。寿康宫寝殿，皇额娘陪着我和姐姐在烛下剪纸花。
皇额娘的贴身侍婢紫烟端来一盘点心，皇额娘慈爱的夺过我手中的小剪刀道：“袅袅，露儿，休息一下再玩，皇额娘叫御膳房拿了些你们爱吃的合意饼和如意卷来。”
“谢皇额娘！”我欣喜地拿起我最爱的如意卷。
“你俩明日必得按着宫中的规矩，卯正时起床，梳洗过后便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回来后辰正时方可用早膳。打明儿起。头发式样必须和宫中主子一样，不许再梳成元宝髻了，可知？”
我知道皇额娘是在说我，元宝髻本是我最喜梳的发式，心中不服但也不能明说，只得撇撇嘴说道：“儿臣明白！”
“还有，宫装也得穿上，必须得像个正经主子样，明早我派人给你们把新衣裳送来。”
“是！”我和姐姐恭敬的说，心里想着那宫装一穿上就不能拉着小德子上树抓蛐蛐儿了。
“露儿，你今年十二了，过几年也该嫁人了…”皇额娘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我心中一乐，恨不得脱口而出，把姐姐与泽轩哥哥的事儿道的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只可惜姐姐慌忙娇羞道：“皇额娘说什么，儿臣可不愿意嫁！”
“还是这般孩子摸样！”皇额娘宠溺的把我们两个揽到怀中：“袅袅也都十岁了，可不是小孩子了，别成日的玩闹，倒不如小时候般懂事了，记得多读读书，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胸中有文墨的女子气质均是不凡的，你们是这宫中最尊贵的格格，怎的能空有其表。”
“儿臣明白。”我与姐姐应和着，我不觉有些困了。
“皇额娘讲故事，袅袅想睡了。”我伏在皇额娘的胸前撒娇。
“行行，皇额娘继续给你们讲乌穆达林的故事好不好？明儿可不能再同皇额娘睡了，当心被人笑话！”皇额娘把我抱上床，姐姐也跟着上来躺下。
“皇额娘想回乌穆达林吗？爷爷也在那里吧？”露姐姐迷迷糊糊的问着。
“那是皇额娘的梦想，那里的天很蓝很美，大草原，一望无际的…”朦胧中仿佛见到皇额娘落了一滴泪，似梦非梦的，便睡去了。
第二日卯正时，我们便随皇额娘起床洗漱更衣。
婉儿和嫣儿送来了我和姐姐的宫装，并伺候我们穿上。我望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桃色挑丝双窠云雁宫装，乌发也被梳成了小两把头，插一支白玉步摇，缀下流苏，饰以珍珠，我穿上花盆底鞋甩起帕子轻轻走几步，倒似乎是有几分宫里主子的模样。
“果然不是小孩子了。”皇额娘在一旁慈爱的看着我们。
我转头看露姐姐，她挺起腰肢，昂起头来，胸脯明显的挺起，藤紫色蝶戏水仙绣纹宫装，小两把头上簪着绿雪含芳簪，那簪子本是姐姐十二岁生辰的时候皇额娘赐的，这时戴上，倒真是少女模样了。虽然露姐姐仅仅十二，但如今那气势倒是少有人能比的。
紫烟略略教了些请安的规矩，再加上我们本出身宫中，耳濡目染，皇额娘自信我们不会出任何差池，便放心我们去了。
出了寿康宫，过了小桥，绕过御花园，再走绕来绕去一会子便到了景仁宫，在门口就听见里面女子说笑的声音，走进门口一看真是满屋子的人。
我正欲迈步，姐姐忽然驻足，轻轻拉住我，我不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一阵欣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闺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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