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JOHOPP续安

1、《烟花》短篇全文 一只白狐的

　　<半梦浮生>

　　淌着流光的琉璃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松香，迷迷离离，朦朦胧胧。
　　门廊下有些清冷，只被散了一地的月光。
　　柳府。夜色阑珊。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花灯会。街上一定是一派美不胜收的灯景吧。
　　府上今夜只有她一人。
　　众人都去赏灯了。而她却是着了凉，被爹爹禁足在家。
　　她原是早就睡下的，可谁知自己竟对去不成灯会如此在意，只小憩了一会便又悠悠转醒。
　　既是睡意全无，索性披了件素净和暖的狐裘坐在廊下独自赏月。就这么望了一会儿，却也觉得无趣，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掏出一支翠绿的玉笛，吹起新近学来的曲子。
　　风过，树影参差婆娑。笛声曼妙悠扬，一分惆怅几分叹息，连奏者本人都被感染了进去，轻轻阖了双眼。空气中，隐约有暗香穿风而过，开始是和松香味混杂在一起的，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后来却愈渐清晰起来。最初以为是檀香，现今却也说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味儿来。似迷迭般安神，又带了少许薄荷的清冽，有槐花的甜，更多的，是月桂般的恬淡。
　　眼睫微颤。这香太过旖旎，竟是一时间使人舍不得睁眼。
　　“这，是什么曲子？”从身后传来一个沉稳好听的男声，凭空而出，却莫名令人心安。
　　“烟花刹那，半梦浮生。这曲子便唤作《浮生》。”她停下笛子，轻声答道。没有回头。
　　“好名字。”男子似是极满足地一抿唇，嘴角上扬，“那么你又唤作什么？”
　　未等她开口，他又自说自话地接道：“柳家小姐莫不是唤作沐烟？”语气里透出一两点得意。
　　柳沐烟这才惊觉自家府第上不该夜半凭空出现一个陌生的男子，秀眉一拢，急急地回头，却被眼前人的光华所摄。白衣白发，发间有两只毛茸茸的兽耳。男子的眼底眉梢皆透着一股温润气息，带着淡淡的疏离感。那太过出色的样貌倒在其次了，月光打在他半个身影上，生出一种凌驾于人间烟火以上的美。刚才的暗香确是来自于他。
　　“你……”沐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男子修长有致的手掩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沐烟顿觉香气萦绕，想到这姿势的暧昧，脸上不由自主染上几分绯色。
　　“白狐，名唤刹那。”男子淡然笑笑，眸子亮亮的，“多有冒犯。”

　　<烟花刹那>

　　——呐，你知道么，柳府的小姐据说灯会的时候没有出府是因为害了不治之症。
　　——诶。据说那柳府的小姐可是个美人儿，要真害了病岂不可惜？
　　——唉……你有所不知。灯会那天柳家小姐可是遇到贵人了。听说千年的狐仙大人被她的相貌吸引，用神仙妙法医好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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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茶楼酒肆，说书的听书的，津津乐道无非是江湖琐事抑或大家大户的所谓“秘史”。就算是真实发生的事也被过分夸大，经万人的悠悠之口变成另一副模样。
　　柳沐烟此刻正一个人坐在房里，身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凤冠霞帔，绾起云缎青丝，有些许的茫然。——刹那，三日已到。那日你的话可作数？

　　那日，刹那问她学了那曲《浮生》，染了她一身的暗香，直至今日也不曾散去。
　　那日，刹那确是笑道：“如此才情，如此倾城颜，何不随了我。我带你走遍尘世，看遍这世间万千风景。”她答：“我只愿这一世，为一人而绾青丝，执手看一瞬烟花，而已。”
　　到最后，他吻了她的红唇。他说，三日后，为我而绾发，我带你，看一场，世上最美的烟花。
　　白衣白发兽耳，琥珀的眸子闪烁。他说，沐烟，我是认真的。
　　她一怔，颔首，淡然一笑——好。
　　而今，三日，已到。
　　夜深了，月不改其皎洁。
　　她不安着，忐忑着，踯躅着。
　　刹那刹那，那日会不会只是迷梦一场？会不会那似梦非梦的幽香也只是我的痴想？
　　门，悄然被风吹开，柔柔软软的暗香依如旧。刹那就那样站在门口，朝她露出迷惑众生的笑，出尘的白衣衣袂横飞。打横抱起被狂喜点燃的她，只轻轻一垫脚，便已上了屋顶。
　　“沐烟。”他明亮干净的眸子望着她，心里柔软成一片。
　　“嗯？”
　　“没什么。”
　　我会告诉你你穿着火红的嫁衣，画上淡淡的妆，坐在房里紧张等待的模样，是真的在那一瞬间让我失神了么。沐烟，我是白狐，白狐本不该动情的，一旦动情，便刻骨铭心。
　　我许你最美的烟花，你可动心？
　　“刹那，”她倚在他的怀里，若有所思，“我想了好久，你是白狐，千年万年都可以过下去，容颜不改，始终如一。可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会生老病死，会韶华渐逝。我嫁与你，真的好么？”她微微仰着头，苦笑。
　　“……傻瓜。”他一愣，随即笑意更深，情不自禁地将吻落在她的发上。
　　他执着她的手站起来，另一只手掌张开，赫然是一朵青色的烈焰。
　　“呐，沐烟，看好了。这世间最盛大最美的烟花，只为你燃放。”
　　那烈焰悠悠升空，倏而一展，只觉天空骤亮，霎时绽开了数万朵不同姿态不同色彩的烟花，一时间叫人忘了呼吸。言语不能，何况惊叹。
　　沐烟一身火红嫁衣伫立在这一片辉煌之中，心里一动，不知为何，泪转瞬千行。
　　手中的温度渐凉。她错愕地回头，却只见刹那愈渐透明的身躯。笑容还是如旧，白衣白发也还是那样出尘俊美，却已成为虚影。忽忆起古书上所述，“有白狐千年，不食人间之烟火，有世间至美之灵火，名九淬。九淬唯以白狐之千年以易之。”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初会答应为你而绾发呢？大抵是真的在初遇的须臾便被你这只白狐迷惑了心然后沉沦了罢。
　　呐，再看一眼啊。刹那。我穿着凤冠霞帔不好看么？我不要你用千年道行换九淬狐火许我最美的烟花刹那。我可以就这样跟着你，在你的身边苍老。就这样下去我也无悔啊。……刹那，你才是傻瓜。你要我，如何是好？……刹那。
　　刹那……
　　便真的，只有刹那……
　　空气里残留的你的味道久久不散。琥珀的眸，惑人的笑，白衣白发兽耳，似乎还在眼前。
　　有风过，白了头，也只需那一刹那。

　　<隔世经年>

　　几千年后，又是元宵花灯会。
　　少年，白衣，墨发如瀑。凝眸望月若有所思，怀里，有一只贪睡的白狐。
　　少年的眉眼与几千年前传说中的白狐刹那无异，就连那异香也不曾改变。

　　“沐烟。”
　　“你这又是何苦呢？”
　　喃喃的不知所云的话，又道与谁听呢？
　　少年将白狐搂得更紧些，笑容苦涩。
　　“不过……”
　　“这样也已足够了。”
　　白狐动了动耳朵，睁开了双眼，眸中的神采与当年的女子相重叠，隐约有流光淌过。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那场最美的烟花刹那，谁与谁并肩看了，谁又与谁咫尺天涯？
　　千年，不过也只是刹那。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