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一的随笔》风见羽明

2、师弟也有可爱的地方

　　日光透过帘子照到床头，缓缓撑起身，摸起手机。线绳断了一根，铜铃掉在床上滚了一下，叮的一声。又被噩梦缠身了么？登上Q，几百号人亮起的灯，突然觉得没一个是自己的。随手按了几下，又放手了。悲欢离合什么的，不应是修道之人么。
　　说起清言道，小时候的记忆里总觉得这东西透着神秘。被身边的人夸耀着天赋却从来不知道这天赋所谓的是什么。是被莫名的物事绊倒，还是被摸到就绝对不会中的彩票，又或者是一个人的屋子，无尽的噩梦。
　　意识飘离地去回忆梦境，幼年的自己，蜷缩在小小的房间，对着泛光的电视，只有那里会有人声，是活的。跟着自己回家的小狗温顺乖巧，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为它洗澡，而终于有一天，被那只小狗咬得鲜血淋漓，却只是望着手掌发愣。家里人把它赶出去，竟然，忘记了当时自己的表情。而电视变作了纸盒的实体，逃离中浴室干涸的水槽诡异的水垢，变小的身躯，恍然听到父亲的声音，那样脱离实际的笑声有些惊悚。铁雕藤蔓的镜子里，延展的陌生面孔是谁，一切消失，剩下的，又是谁？无尽的寒意，唯有发抖的身躯，断裂的红线绳，掉落的铜铃，叮的一声让人冷静。
　　拉开窗帘，暖日照到身上。脱下衣服转身进了浴室，刻意避开了镜子。淋浴之后带着热气，搬出香炉，举香冥思，红线抽出一条新的，重新将铃铛系回手机。时间，十一点一刻。
　　安静的周末，下意识想到明日的工作，轻轻叹了口气，衬衫扣到了第四颗，从沙发上拿起包，摸走茶几上的钥匙，起身出了门。
　　来来回回的人，突然觉得周末的街道人还真是多。朝着车站加快了步伐，远远望着一辆公交，跑过去飞身上了车，挤过人群看了看，没有位置。苦笑，挤到司机身后的窗边。百里一晕车，而这发生的频率又毫无规律，所以自然而然地选择通风靠前的位置，而站在这个位置也正好看到对面，一辆出租撞上了一个电动，渐渐围满的人。而此刻内心所想却是会不会堵车，会不会到时间赶不回来。
　　转了长途，之后城市公交，再半小时的摩的，站在山下呼吸着新鲜空气时，天色已经灰了下来。也不知道为何会一时头脑发热，在周末的最后一点自由时间赶回来。又或者只是因为今早的梦，让人不安。
　　石梯山路，两旁桃花早已谢尽，青绿的叶，一路往上，时而几个下山的人谈着莫名的话题。过了三亭，进得山门，看着门前的石刻对联，放慢了半步。仍旧青烟缭绕的道观，香火鼎盛，避开主殿转身进了后间，泛着青苔的石板，两旁的青草已经掩过了路面。
　　“教主！”
　　“教主！”
　　“教主回来了！”
　　净手刚刚拜完祖师，关门出来就堵着一大堆老老少少，一眼看去，师叔师侄叔叔堂哥什么的，头发花白的长辈循着旧礼躬身，不由心中抽搐了下。保持微笑过去扶起老人家，恭敬地问候，对着一众结起手印，“诸位无量观。”
　　好说歹说送走了一众，赐福万千，转身看到前方回廊里的人，微眯眼。“师弟。”
　　“哟，大湿兄~”一身时尚潮流的泼墨点开襟衫混搭工装裤，这身奇怪的东西，微妙地在他身上却很是顺眼。
　　“你怎么在这儿？”走近了两步，侧身。
　　“不是听说大师兄你回来特意来迎接嘛~”
　　瞥了一眼，这人是那老爹的关门弟子，随沫。奇怪的姓，工作的关系一年到头天南地北跑，基本看不到人影。本来就够忙的了，少了这老爹心中的得意弟子，啧啧。“我说我下午怎么眼皮一直跳，原来是你这位年度优秀撰稿人专程来迎接。”
　　“师兄你又调侃师弟我，明明是个小旅游杂志而已。”
　　“要是你家杂志还小，其他就不用活了。”
　　“师兄，正经事，我回来做个采访找灵感的，不如，师兄让我采采~”
　　“采你个头！”突然爆粗话自己也吓了一跳，好歹为人师表。轻咳了两声，似乎觉得是早间的不爽带入了，回头看一眼小师弟其实也没那么不顺眼。调整语气扔了句，“带上记事本去莲池。”

　　莲池，顾名思义一座跨水的回廊连接的两岸，中间一座木桥隔出一间水心亭。师兄弟两人就在亭子里，百里一坐在亭中檐下，拿着素描簿有一下没一下的勾勒这水里的莲花，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来，让白莲洗净不愉快的记忆。师弟在旁边握着记事本，指尖拿着的签字笔转了两下，很安静。
　　“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离开我？”并未听到回答，却似乎听到慢了半拍的呼吸，刷刷的铅笔声停下，合拢了速写本。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这个，自己肯定是一时脑袋抽风。埋头收拾一把铅笔时，有种名为羞涩的表情一闪而逝，抬起头走近，拍肩想着转移话题，“不是要问什么，怎么不说？”灰蒙蒙一片，灯照不到这里，水面泛着亮光，竟觉得水色照亮了岸。半放弃的说，“回去吧。”
　　走了一步也没见身后有人动作，正想转过去，听到他的声音。“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都在你身后。”顿时有些恍然。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问这样的问题了。沉默半响，听得低沉的声音，“走吧。”
　　老爹曾说，修道，先是修心，明镜自照，泰然自地，然后修人，淡然处世，通彼安乐，最后修生，普感万物，惠及苍生。
　　即便一直说着天赋，这路看起来也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