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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旧景现 “娘,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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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在看什么?”已是中年的男子,却长着一张羡煞世人的娃娃脸,仿佛仍是加冠的年纪,连声音,也是少年般的明朗清越。
“没什么,随便瞧瞧罢了。”蓝衣女子温婉一笑,眉目如画,若不是那一声娘,料谁也想不到,这个芳华正茂,清丽绝俗的女子,竟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办成这件大事,我们就积够了十万功德,”少年掰着指头算计着,语中透出几丝雀跃,“就可以让爹长生不老了是不是?”
“也许……”女子点头,“沉香,我们分头去打听,一会儿在这儿见。”
“哦,好。”叫沉香的少年满口应着,转身入了一条岔路,蓝衣女子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这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繁华的街道,人来人往,早已不是千年前的模样,只有石子小径还清晰可见,只是当年那棱角分明,会硌痛人的石头,如今却平滑非常,再不会磨坏她的鞋子,崴伤她的脚……女子缓步走着,眼中的思绪漫如烟雾,随风缕缕飘散。
三千年前,她住在这儿,这里,是她唯一温暖的港湾。
三千年后,她躲着这儿,这里,有她不愿触碰的记忆。
女子向前看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似乎是在做着一场祭祀,不分男女老幼,脸上均是一片虔诚,而周围那些卖小吃的,玩杂耍的,挑货郎担的,又给这神圣飘渺之处平添了一分人间的烟火气息。
年过八旬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拄着一支乌木拐杖,向人群中走去,经过女子身边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幸好那蓝衣女子出手极快,稳稳地扶住了他:“老人家,小心。”
“好姑娘,老头子这里多谢你了。”老人咧开一张没有牙的嘴笑了笑,满面的皱纹似乎都写上了笑意,他对女子拱了拱手,女子连忙止住:“老人家何必多礼。”
“呵呵,不多礼,不多礼,你可不知道,我这老头子不比你们年轻人,摔一下,这浑身的老骨头可就要断了,”老人絮絮叨叨的说着,“像姑娘这样的好心人,真君一定会保佑你的。”
女子听得“真君”两个字,瞬间苍白了脸:“真君……是哪个真君?”
“还能是哪个真君,自然是显圣二郎真君了。”老人干瘪的脸上泛起异样的光辉: “姑娘一定是远处来的吧,这蜀中方圆千里,没人不知道这里有座真君庙,不少外地人,不远万里,长途跋涉而来,只为能给真君上上一柱香。”
“真的是他……没想到,你们还在拜祭他……”女子失神的喃喃道,抬头,看到了远处庙宇的琉璃穹顶,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色泽,刺得人目中只想流泪。
那老人却没听到女子的喃喃自语,只是笑道:“姑娘也是来拜祭真君的吧,可巧,今儿个是真君的生辰,灌江口有一年中最大的庙会,姑娘可万万不要错过了。”说罢,便拄着拐杖挤入了人群,蓝衣女子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如一尊冰雕般站在原地。
是他的,生辰么……
恍惚中,女子被汹涌的人潮带入了庙宇,庙中香烟袅袅,经幡招摇,不绝于耳的唱经之声,夹杂着百姓轻声细语的祷告祈祝,交织成一曲奇异的音符。女子的目光掠过人群黑压压的头顶,落在了庙宇正中央的神像身上,那神像的面孔很年轻,也很英俊,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神色虽冷峻,眼中却透出温暖慈悲的光芒,身形英挺,风姿翩翩,一袭金甲穿在他身上更显威武,手中是银光闪闪的三尖两刃刀,脚下,还趴着一只细腰黑犬。整座神像栩栩如生,仿佛马上就可以从神台上跃下来,挥斥方遒,可见,当初塑这神像之人是费了多大的心思。女子痴痴的望着,只觉满口苦涩,她低下头,狠狠甩了一下衣袖,猛地抽身走出这座庙宇。
身后,悠扬的乐声仍在不断回响着。
“娘!”一声高唤,女子回头,却见自己的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她的身后,正笑着向她招手。
“沉香,不是让你走另一边么?怎么来这儿了。可有打听出碧水寒潭的位置?”女子温和的一笑,伸手为他理好散乱的头发。
“我就是走的另一边啊……那碧水寒潭就在城外的大山之中,不过具体在哪儿就没人知道了,这里的人都没去过……咦,娘你不是走其他的路么,怎么也到这儿了?”沉香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们走的两条路,终点都是这儿。”女子轻声道。
“这个地方还真是奇怪,竟然将一座庙宇修在城中央。对了,娘,这座庙可真漂亮,还这么热闹,也不知道是谁的,我们进去看看吧。”沉香不仅形貌看起来像少年,连性子也是孩子一般,看到这等景象,便高兴不已,一心想去凑个热闹。
“别,别去!这是……是他的庙……”女子死死拉住儿子的手,反反复复的低声道,“灌江口,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他?难道,这是杨戬的庙?”沉香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环视一周,忽的拉住了一个中年妇人:“大嫂,借问一下,这庙中供奉的神灵是谁?”
那妇人忽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拉扯住,自是气不打一处来,但看眼前之人还是个少年,长得又是斯文俊秀,说话倒也不糊涂,便柔和了神色:“还能是谁,自然是二郎真君了,小哥儿你竟不知,想必也是外地人氏。”
“二郎真君?这真是杨戬的庙?”沉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微微有些走音。
“真君的名讳也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叫得的?”沉香此言一出,惹恼了周围的百姓,一个儒士手中折扇一挥,指着他斥道,众人也皆横眉怒目的瞪着沉香,气氛一时凝重了起来。
“诸位息怒,犬子失言。”蓝衣女子忙上前拉回儿子,转身想离开。
“娘,你干什么?”沉香挣开女子的手,对着人群大声道:“你们都被杨戬骗了,还在这里一心一意的供奉他,你们知不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他是这三界最最心狠手辣,卑鄙无耻之徒。”
“臭小子,你敢出言侮辱真君,我们打他,大伙儿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男女老少一拥而上,将沉香围在核心,拳打脚踢起来。
“住手!你们不要打他!”蓝衣女子想上前阻止,却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外围,女子一急,手心蓦地凝起一道淡绿色的光芒,似乎想打出去,咬咬牙,终又放下,正乱着,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冷冷响起:“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并不大,却让激愤的人群马上停了下来。“张大人。”人群迅速散开,规规矩矩的站作两排,一齐躬身行礼。
“张大人?”沉香揉了揉眼睛,看着这个为自己解围的花白胡子老者。凡人本就伤不了他,那些拳脚不过给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些褶皱和灰尘。
“老夫是这里的县令,张华。”老者语气倒还平和,丝毫没有为官者的架子。
“张大人,这小子竟在这里胡说八道,辱骂真君。”一个汉子指着沉香道。
“我说错了么?”沉香冷笑一声,“杨戬为了自己的权位,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之下二十年,又追杀亲外甥,滥杀无辜,欺上瞒下,这还不算六亲不认,狠毒至极?”
“你胡说!”“臭小子给我闭嘴!”众百姓又躁动起来,纷纷扬起了拳头,那姓张的县令倒是不愠不火,略略一抬手,止住了众人,他用一双平静宁和的眼睛盯着沉香:“年轻人,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还用听别人说?我就是……”沉香正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却被蓝衣女子拉到了身后,女子微微低头道:“大人,犬子无知,胡言乱语,我母子二人马上就离开这里,还请大人与诸位乡亲高抬贵手。”
“娘!”沉香不服气的叫了一声。
“好了!”难得的,女子冷了声音,大声喝止,沉香见此,也不敢再多口,悻悻地随着女子离开人群。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有人不满的嘀咕道。
“今日是真君生辰,不宜妄动嗔怒,我们亦不必与两个外乡人计较,只要我灌江口百姓永远记得二郎真君的恩德,外人说什么,与我们何干。”官者缓缓道,目光扫便众人。
一众百姓躬身不语,进香的队伍重新恢复了平静,人群也再度喧哗热闹了起来。
暖暖的风吹来,混着泥土与阳光的芳香,吸一口,让人迷醉到骨子里。
“娘,你生气了?”沉香跟在女子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有,”女子摇摇头,“沉香,你冒失的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这些话,以后不可再对外人说起。”
“为什么?”沉香不解道。
“因为,我早就不是他的妹妹了,你,也不是他的外甥!”女子面若寒霜,温柔如水的眼波中浮起一抹刻骨的冷意。
“哦,我知道了……”沉香嘟了嘟嘴,闷声道。
红日隐于残霞之后,天空泛起了藏蓝,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起来,一盏盏明灯如天上的繁星,与空中的星月交相辉映,晚风清凉,带着些许夜色特有的安静气息,拂过每个人的心头。街道上人群熙攘,灯笼的光,孩子的欢笑,男人的交谈和女人的私语,绘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动人画面。
灯火辉煌不夜天,宝马香车,狮子龙灯,华彩如梦。
远处的戏台早已搭好,红绸如花,随风飘动,整座戏台被灯火照得通亮,宛如朦胧的仙境,丝竹管弦之声声声入耳,悠悠传向远方,引得众人围作一处,翘首以观。戏文已经上演,这一幕,演的恰巧是年轻的男子手持巨斧劈开了大山,与山下的女子相拥而泣。
“娘,他们怎么在演我的事?”沉香指着远处的戏台,惊讶道。
“那不是你的事,是他的事。”蓝衣女子声音艰涩,“山下的女子,便是我的母亲。”
“那岂不是我的姥姥了?”沉香指着自己的鼻子,他从未听母亲说过关于“姥姥”的事情。
此时,二人正站在一处高阁的屋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灌江口的一切。
“嗯。”女子应了一声,似已有些心烦意乱,“沉香,我们回客栈去,明日早早去除了那妖龙。”
“好。”沉香扶着女子,二人身形一飘,落在了坚实的地面,还未走几步,就听“砰”的一声,回头,只见夜空中绽开了一朵璀璨的烟花,先是赤红,随后又变作绚紫,最终化作漫天金光消散在了空中。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接二连三的灿烂烟火冲天而上,撕裂了黑暗,五彩的光芒照亮苍穹,在空中漫开缤纷的点点星火。空气中充满了硝磺的香味,所有人皆屏了呼吸,驻足凝神的抬头,欣赏着这美丽的一刻。
决然的美丽,撕扯着黑暗,随后又被黑暗所吞噬,却是固执的,飞蛾投火一般燃放着自己最后的光和热,随后,化为尘土。
烟花虽美,却是如此易冷,可只要在它最美丽的时候,有人赏识,有人铭记,便不枉它粉身碎骨一场。
有些东西,刹那即永恒。
美好,总是能在不经意间悄然打动人心,女子痴了般望着空中的烟火,思绪仿佛又飘回了那一年的上元节,年幼的她依着仍然年幼的他,共看那天空中烟火如画。
“二哥,你看,多漂亮啊。”
“三妹喜欢就好。”
“二哥,我真想把它做成首饰,永远戴在身上。”
“傻丫头。”
“二哥,我们若能每年都来看这样的烟花该多好。”
“总有一天,二哥会把全天下的烟花都给你弄来,莲儿想看多少就看多少。”
“二哥……”
“二哥……”
二哥……
夜色迷蒙,染黑了女子的眉梢眼角,明明灭灭的光打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面孔晦暗不清。
“娘?”沉香看烟花早已落尽,母亲仍然在怔怔发呆,不由开口唤道。
“哦。”女子回过神来,目中浅浅的记忆瞬间散尽,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绽出一个冰冷而嘲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