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事》手指镜

1、把邂逅留给记忆 与失散十多

　　静静.

　　她是你女童时代的一位好友.
　　你们至今连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八九年.时光荏苒.流淌在明晃晃光波影漾里的是无法淡褪晦涩的龟裂记忆.断续并且滞重.它存在于你漫长生活的每个缝隙间.无孔不入.在感情澎湃汹涌时毫不犹疑跃出海面.它是你成熟之后与青涩浆果的鲜明对照.是可以站在同一面明镜之前互相跨越取代对方的错谔宏沟.让你误以为光阴倒流.时空替换.

　　梦境.

　　曾几何时.在无数个零星跳耀的夜里.你梦到她.
　　去找她.黑暗有如仓库的房屋.从顶蓬的一端透漏下来的轻薄光线.见到她男人和她.脸上有遗留十多年之前浅淡笑容.廖聊数句.便觉已无置足之地.遂直起身来对她告别.仍就是少年玲珑纯朴的模样.看人之时亦会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专注.我说,我要走了.她告诉我回去的门在哪.那不过是一条有着斜坡用水泥浇铸的滑道.你踉跄而下.心中明确已将这段情谊抛却在过往.少儿时代的胶着甜腻.带着夏夜栀子的幽柔清香,美妙如黄昏被夕阳燃烧的红色云朵.一切已随飞烟飘逝.

　　醒来后我很黯然.明白自己又发了一梦.寻找到她这仿佛已是痴人说梦.这生命最初的珍贵颜色,被深深掩埋在微弱光线里.是一丝丝幼细的光线.亮度却极强.只是稍纵即逝.

　　你明白不可能在见到她.这就如同宿命.这只是前尘往事... ...

　　想念一个人的身影.又有谁能够了解? 你说,你只是在回忆里寻找自己那多愁善感的影子.

　　今年里的下半年.因为你的一句话.你母亲不知何故诚心联络到从前静静的舅妈.据说她在一个太阳暴晒的下午独自前往那久无联系的陌生人家.家中无人.只有她堂弟坐在窗口写字.对窗前探头张望的老女人感到疑惑.问她找谁.她说我的女儿同你的堂姐静静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但她俩已经失散掉多年的音讯.你能否给我一个她的联络方式.我好拿去交给我的女儿.于是在那个下午.她为我讨到一张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电话号码.而无数个相遇话别的迷离画面就要逐步变为真实.我怀揣欢喜和不安.竟不知是否该拨通这个号码.

　　我只是按部就班.你说.心中已隐约得知打不打都是一个样.不要打.在浪费时间.这是一种微妙的预感.它常常存在于我对某件事态的看待和选择中.见到面了又能如何?浮云薄暮,万事变迁.而我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次释然的机会.

　　你终于见到了她.在满街刺眼热辣的八月阳光下.汗水如暴壳的珍珠浸透了村衫.从来都回避夏天烈日的你像一只穴居的软体动物偶尔应合心情耸出泥土面对骄阳.

　　化不开的热.在见她以前那天你很早出门.坐地铁到陕西南路站的季风书店看了三个小时的图书.因很少有这样的闲情可以会友挑书.慢慢释放和解散自己.要很安详很笃定的计算时间的流失.与许多陌生人一起坐在那里.围着小圆桌,在幽暗昏冥的台灯下.于是我看了看四周.疑惑要在仅有的几张小椅中挑选位置.踌躇间,旁边邻桌的女孩有一双秀慧的眼睛.她拿开包笑着示意我坐下,边问:要不要在同侍应在讨一只杯子?我可以分一半茶水给你.我有一点讶异于她的善举,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结帐的时候我买了三本小说.分别是:一个瑜珈行者的自传.长恨歌.和冥界.然后满心欢喜的匆匆赶往地表对面的百盛.一到出口处整个人立刻被卷进火焰灼烤后的余烬里.大街上到处都是烈焰舔动的火舌.人群在热浪里群体神思恍惚.柏油马路就要被晒化了,大家无一例外在半昏半醒间按照红绿灯的指示做机械运动.

　　百盛还是老样子.门口有几家小型家电的厂商在入口处摆摊做直销.有贼眉鼠眼的年轻人伺机上前挑选目标散发广告.一入店堂冷气就犹似一条紫色巨龙盘旋而出.呼啸中混身的毛孔不由得舒舒服服的打了个冷战.空气里到处漂浮着甜腻而略带暖味的香水粒子.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音乐轻飘而断续的流进整座白净鲜明的店堂内.黑压压的人群摩肩接踵的走过.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拨开一层层的纱雾.多少年来美好回忆中标志性的好友就要重现于眼前,突然变得无所适从般的羞涩.

　　于是我看到她.在夏日午后金色的阳光里,绿色的树叶在背后缠绵温热的空气间轻轻摇晃.屋前篱笆旁一块石板路的空地.从缝隙间长出坚韧翠绿的杂草.她站在那里,笑容仿若是六月里熟透的樱桃.

　　呵呵,这是我外公才刚从四川路给我买回的新裙,你说好看伐?她随即旋转起轻盈的身体,纤细的腰肢抛飞出白色的波浪.是一条纯白棉布刺绣的喇叭裙.在裙摆的边沿处缀有细小的蕾丝花冠.她沉醉在自我给予的无比欢愉里.裙幅抛出的波浪层层叠叠戏腻在往复的轮回中.好似青春的小鸟凌云于闪电扑打在海面的翅膀.我满眼里都是她耀眼的光芒... ...

　　然而我看到此时的她,是站在不远处玻璃柜内璀璨灯下村衣马甲窄身裙打蝴蝶领结笑容恬淡的女子.我一眼就认出她.那玲珑骄小的身躯面貌与十多年前未有太大改变.我突然感到窘迫羞涩并在度怀疑起自己执拗要与她见面的必要性.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已看到她在向我微笑摆手.

　　她并未如我想象中的那般热情.我上前以后她只问了我抵达的时间,便回转身去与她的同事继续搭讪.而我则挑了只高脚凳坐下,开始由光可鉴人的柜台欣赏价值高昂的铂金水钻.她好奇的同事向她打听我的来由,然后用散淡的声音说怎么每个人下了班之后都有约会.我注意到她胸前的牌卡,有机玻璃的镜面里清清楚楚的镶嵌着三个黑字---张静静.我抬起头碰到她淡泊且有些拘谨的目光.我们在一瞬间含笑尖锐而飞快的打量了对方.随后她偏过头去若无其事的来回走动.与逐渐前来登场接班的同事散漫闲扯.以迎接最后要来到的下班时光.仿佛我的到来是她千百个平淡日子中毫无新意的一天.

　　我有些落寞.从小我就是一个感觉特别灵敏的人.别人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那些肢体语言,它们的行为和所要包括的含义.我知道她这样做也总有原因.虽然那答案很可能会世俗和伤人.但我既然来了,带着与生俱来的厚颜与倔强,我要把它刨根问底.

　　等了一会,她们终于要做鸟兽散.
　　你留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去更衣室?她皱皱眉问.
　　同你去更衣室会有人来管吗?
　　不然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下来.
　　好吧.
　　在等她的间隙,我查看了一下周围.强烈的灯光和嬉笑互相调侃人群.都是一些无聊的景象.很快她走过来.已然换了装束.柠檬黄紧身T恤.微微袒露的胸脯和几块含意不清的红绿胶皮图案.下身是一条刚至臀下的超短A字牛仔裙.大段赤裸的小腿,古铜色皮肤.光脚穿一双平底凉鞋.暗黑的脚趾上涂着一层海蓝色蔻丹.我低下头去不被注意的笑.心里想,这就很是她从前一惯的风格了.

　　我们先到哪去?
　　在这里你是地主,一切由你安排吧!
　　我知道在这里有间火锅店不错,你是先逛街呢还是先吃饭?
　　随便啊.不过我带了肯德基的优惠餐券.我笑说.
　　啊?不会吧!她斜瞄我一眼.那我们先去＂美特斯邦威＂看看，听店里人说他们那里换季在打折．不过我要先到Ｂ２去买样东西．
　　哦．买什么呀？
　　是别人叫我带的．她不愿详说原由．

　　我随她坐扶手电梯来到Ｂ２层．下层的调子变成了轻快的爵士乐．在电梯缓缓下降的时候，一股热的浓香食物的气味对我们兜头盖脸淹没上来．奶油，松仁，核桃的气息让人的心情愉悦．紫菜米饭包裹海鲜醮着介茉直刺我的鼻梁．迎面的寿司吧，面包吧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在五光十色的售食摊上，我驻足欲购的想法又开始蠢蠢欲动．我还来不及停下脚步发挥我热衷于食物的狂涛，她已全然不顾七拐八弯走的快没影了．我只能先放下那么好的一个松散消闲场所，疾步赶上前去．

　　在一长排晶莹剔透形状各异的矿泉水货架前她停下脚步,许久都拿不定主意.我看看她在环顾一下周围,咖啡茶叶以及冲饮类各色商品在明烈亮艳的镁光射灯下熠熠生辉.到处都是一派温暖熏人的景象.她有点踌躇,做不了决定.而我却在这周遭热闹喧腾的氛围里想起了过去.那是十年以前的梅陇镇伊势丹.时尚百货的B1层百佳超市,同样的人声鼎沸和暖色暖香的物欲横流.而你,小家碧玉的身段与纯白艳丽的容颜.每日带着满怀期望与憧憬明天的心,恨不能一夜过后已是人生的雨过天晴.关于那一段的岁月,竟是由时光可以穿梭到如今甚至未来.

　　屈臣士,雀巢,不是满好吗?不然的话这几款韩国牌子的饮用水也不错呀!
　　我是帮别人带的.她要的那种牌子的水好象这里没有.
　　谁呀,你待会要拿给她吗?
　　是隔壁清妃彩妆柜台的.算了,我还是打个电话去问问吧!
　　她拨通电话简单询问交付，然后拿起一桶廉价纯水就走。没有太多言语。买单之后我们又回到一楼化妆部，她把水桶交给一位小姐之后偏过头来笑笑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似乎知道这不可避免的陌生。相隔那么些年后的人为重逢也许只是你一相情愿的看法。尽管凭借了珍贵无边的回忆来做借口。慢慢的，我感到了她眼角余光的斜瞄。那眼神里的轻蔑。要将你漠视及保持距离的警惕。因她有几位同事，零零散散嬉笑跟随在她身后。我猜想她这么做是不愿让别人知道我是她朋友。果然，有个别女孩跑上前来与她搭话。问她接下来有什么好的Ｈappy节目。她附在耳边对她低语。我朝她们望了望便向前加快了脚步。

　　没多会，那群男女叽叽喳喳穿越马路而去。我见她将我上下打量仍不作声。我终于控制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穿着老土？这一询问好似为她的诸多看法切开了一个口子，她立刻点头颌首万分赞同：哎！对呀！你看看你怎么下身就穿条睡裤跑出来！？脸上厌恶之情却加倍凝重。我真是又好气来又是好笑，什么？？睡裤？呵~！（我因天气炎热而本人一贯外出都是挑拣最舒适方便的穿着，一向随性。再说那根本就不是睡裤，只是穿旧的一套暗红色棉布套装的裤裙，因为宽旧，看起来略显肥大而已。却能应对这种下火般的严酷天气最是舒适不过。我上身是一件小圆领的粉色棉布T恤，光脚藤编牛筋底鞋。挎崭新的暗红细格泰式拎包。我自觉无关时尚却是依就能消闲逛街。怎地在旁人眼里却变了一套睡衣睡裤，给予人邋遢懒散的印象。我不仅从鼻端轻“哼”出声，这只能折现出她已是明显带着高人一等自我优越的眼光来引以为傲的挑剔别人的人了。我很感到一片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