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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等你 ...

  •   希望……希望什么好呢?

      少女学着忍足侑士的动作轻拍了拍手,站在供奉殿前,脑子却一片空白。

      大概是没有这个习惯,她从不会去许愿什么,如果真的是要靠许愿才可以得到的东西,她应该是会直接放弃的吧。

      或者会有什么自己难以控制的事情,她想。比如……突然间离开了这里之类的,虽然身体和灵魂的契合度很高,但当时自己不也是莫名其妙就来了么,会不会某天也莫名其妙就离开呢……

      然而她却并不想拿这件事来许愿。

      她不相信奇迹,也不愿意把这件事归类于小概率事件。

      而且,她的运气也实在是差得厉害——

      “啊,这位小姐,你可以再抽一次的……”管理时运的小姑娘一脸抱歉地看着少女手里写着“大凶”的纸签,诚恳地建议道。

      新年的时运其实上是很少放置“大凶”这样的纸签的,大家都是图个高兴,如果真的在新年第一天抽到“大凶”,估计会心塞一整年的吧。是以,能在这种时候能抽到这张签,也是一件蛮厉害的事情呢……从某种意义上讲……

      柳生染微微勾了勾唇,不在意地摇头。她仔细地折好签纸,正要塞进腰封里,却被身边的少年抽走。

      “阿染,我和你换。”他不由分说把他的“大吉”的签纸递给她。

      柳生染抬眸看他,并没有接,只是轻笑道:“我不信这个的。”

      “那就扔掉吧,反正也不准,你可以重新抽一次。”说着手一动就要撕碎,少女见状忙拦住他,有些无奈道:“背面的图案很好看,我很喜欢……”

      忍足侑士将手里的签纸翻了过去,发现画的是一泓清泉和两朵并蒂莲,画得虽有些粗糙,寥寥几笔而已,但神韵俱现,的确很好看。

      他挑眉,将信将疑把签纸还给女孩。看着她小心翼翼放好,意有所指地突然说:“阿染,你不能嫌弃我。”

      少女手一顿,眼神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这句突兀的话是从何说起。

      忍足侑士朝她晃了晃手里自己的签,感叹道:“我从来抽的都是中吉和大凶,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抽到这个啊……”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她塞签纸的地方,声音又点失落:“但是你和我在一起只抽到‘大凶’,一定是我把你的好运都带走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嫌弃我。”

      “……”少女无语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啊。

      见她不说话,少年又扯了扯她的衣袖,深蓝的眼眸倏地晦暗了许多,近墨色处有些隐踞已久的躁动。“你不信这个,它就不是真的,对吧?”

      明明是个问句,却被他说得像一句命令,只有一个答案的命令。

      他像一个执拗而急躁的孩子,迫切地想要她肯定的回答。

      柳生染眸光微虚,轻轻一叹,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一时间有些无奈。这种事,要她如何肯定的回答?

      总有人无时无刻不在嚷嚷着“我要陪你走下去”或者“我们永远在一起”,像是在演一场戏。台本里的因缘际会,巫山沧海,看得多了,便以为是那自己的人生。演到散场,终于明白,人本渺小,又怎么能决定命运那双翻云覆雨手指向何方?

      我是想答应你的,可是我又能决定什么呢?

      她冰冷的指尖捏了捏少年温厚的手掌,淡然的语调不由带了些安抚:“我不信,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信。”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薄唇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极其畅意轻笑。

      “即便是真的……”她顿了顿,还未再开口,便被他毫不犹豫打断。

      “不会,你会和我在一起,你会好好活下去。”他威胁地瞪了瞪她,微微抬高的声调满满都是坚定。

      少年幽蓝的眼眸犹如一片深邃而广袤的星海,那里微光忽现,明灭闪烁。但她却知道,有些东西,自始至终都在那里。

      “好,我尽量。”她笑。

      已过零点,新的一年如期而至。莹白的雪依然在纷扬,眼看着有越加绵密的趋势。神社里来参加初拜和祭典的人们渐渐散去,清扫干净的青石板路和古旧台阶终于得以一层层铺上薄纱,渐渐沉睡在簌簌的落雪声和月色清辉中。

      已经出来了许久,少女秀致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态。

      忍足侑士见状,想要叫车来送她回去,不想却被她阻止了。

      “再等等吧,我想再等等。”他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轻靠着少年的肩膀,呢喃。

      等什么呢?

      “这说不定……”她轻轻呓语,却突然停了下来,转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出发?”

      忍足侑士一愣,有些吃惊地看她。少女轻笑:“你一直想说的,是这件事吗?”她微微倾了倾脑袋,神情有几分狡黠:“别想瞒我。”

      她这么聪明,真是让人无从招架啊……少年无奈苦笑,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打算瞒她什么。只是在刚才,他突然对自己的决定动摇了起来。自从知道了她的所有打算,自从又一次想到这种反复无常的命运,让他一路都在思索,这样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

      “阿染,我不去好吗?”

      他仔细想想,似乎不去也没有什么不好。这里并不是没有好的资源,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机遇和挑战。甚至,忍足家在这里,他的朋友们在这里,如果留下来,似乎会发展得更好也说不定……

      而且,她在这里……

      应该一直陪在身边的人,又怎么能相隔那么远呢……

      听起来也不合理呢。

      “你告诉了忍足夫人我们的关系。”她幽紫的眼眸看向少年,冷寂中带着些许温和,笑意融融缓声道:“我猜她大概挺想让你离开,唔……估计还说了什么回来前不要见我之类的话……”

      看着少年愕然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猜中了。眼眸微微眯了眯,她转开眼不再看他,说:“你有一个好母亲,侑士。”

      忍足夫人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要求儿子离开她,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也在少女的预料之中。

      并且,那个女人有这样的自信,自信她不会反对。

      柳生染轻轻一叹,这与其说是一个条件,不如说是个试探——和挑战。

      她想起那些和忍足侑士说过的话,想起自己的决定,时至今日,仍然觉得惶然和不安。那是一种常年累月沉积于血液和灵魂中的防备和自我保护,这并不是全靠简单的心意就能够轻易拂去的。

      她本性凉薄又敏感骄傲,即使是真的爱上了谁,也必定是铢两悉称。否则,亦绝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不择手段。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意兴阑珊,松开了她的手。那她大概也会毫不犹豫的走掉吧......

      那么,他究竟会不会呢?

      到远远的地方去,看更多的风景,看更多的人,看更多有趣的事情。到那时,他还会不会记得她?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会不会牵起另一双手,带着同样的心情,去吻另一个人?

      她的手骤然冷得发抖,牙齿咬住毫无血色的唇,闭了闭眼将一瞬间翻涌上喉间的血气压下。

      指甲戳着掌心的伤口,麻木的神经穿来一丝痛意,让她神思略收了收,想起了另一种用意——

      即使他不会,那么她呢?她又能不能好好的等到他回来?

      身为一个医生,想必再没有谁能比忍足夫人更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了吧?即使柳生家的人都不愿提及她的病情,同样身为医生的柳生先生也一直讳莫如深,但她多少也能感觉到些许蛛丝马迹。她过去对这些并不在意,也懒得去想,可现在,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开的资格了呢……

      柳生染的心像是空了似的,冷风一过,呼啦啦吹得她生疼,可是,那颗冰冷而空洞的心此时却奇异地升起了一丝暖意。

      那是一丝很微弱的暖意,微弱到几不可查,如同薄墨渲染,淡到看不出色泽。她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这样微弱的一丝暖意,却让她一下子有些恍惚。

      如果到那时她真的不在了,那么这段时间大概就是他们最后能在一起的日子了吧……

      明明才刚刚找到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却那么短暂,短暂到每一天都珍贵至斯,应该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

      可是,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死了,难道还要让他目睹自己一天一天的走向生命的尽头,一点一点的渐行渐远?

      如果她真的死了,难道还要让他在旁边承受着无能为力的伤痛,独自一人惶恐地面对这个世界的悲伤和无奈吗?

      不!不要……

      呵,他那么胆小,这样怎么行啊。

      忍足夫人的那个要求可真是冷漠又自私,也……真是最合适的决定。

      说到底,她还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与从前相比,也并没有什么分别。……还真是没长进呢,她想。

      但即使这样,她也仍没办法去抗拒这个决定,去讨厌忍足夫人。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决定在本质上算是与她不谋而合,并且,她也并没有感觉到那个女人对她有什么敌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柳生染认为,她其实是喜欢她的。

      毕竟,还有一种可能不是吗?

      见少女良久没有再说话,忍足侑士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阿染,你那时候说,有人让你离开我?”

      少女闻言看向他,眉梢微扬,神色平静,轻轻点头。

      “谁?”

      “唔……无关紧要的人。”她回答得十分敷衍,眼睛却不闪不避,毫不心虚。

      “比如……?”

      “比如……忍足佑太、青木千雅什么的……”

      “还比如我妈妈吗?”他沉声,眉头皱得死紧,眸间深邃的墨蓝色越来越浓,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难怪妈妈要他多关照青木千雅!难怪她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让他尽早离开!难怪......可是,如果妈妈真的不喜欢阿染,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又为什么会对她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忍足侑士陷入了沉思,不防一点冰凉抵上眉心,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思绪。

      少女纤瘦白皙的指尖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宁静的眼眸漾起一丝温柔的暖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扬缓缓道:“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她做的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柳生染望着他的目光微微晃了晃,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击入了一粒石子,朦胧中又浮现出一个虚幻的倒影。“我从前是没有母亲的......”

      听到这里,少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浑身一颤,不由自主扯住了女孩的手臂,似乎是想要制止她接着说下去。

      柳生染不在意地轻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刚才在射击摊位时,她就已经察觉了他的异样。毕竟事情太过离奇,多半不可能是他自己猜出来的,这么一想倒也释然。她本就没打算再瞒他什么,之前之所以不说,有些是难以理解,还有些是难以启齿。

      时光不逆,一往无前。她曾经孤独而唯我独尊,不在意任何人,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那些为了活下去而苟延残喘的日子里,为了得到什么而不择手段在她看来如此正常。她的过去麻木、冰冷、残忍、肮脏,可她却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也从不会去后悔什么。直到,她明明白白的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人。

      这个少年干净,明媚,耀眼得如同一轮太阳,在这样强烈的照射下,仿佛她的一切阴暗和肮脏都无所遁形,黑暗掩盖下的不堪和丑陋一时暴露无遗,看上去竟是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他是与她相反的另一个极端,极端到让她下意识抵触,却又不由自主的向往。

      那也是她第一次在想起过去时,不由自主地猜测,如果某些时候做了相反的决定,现在的她会是怎样,她会不会能更好一点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我还小,我的母亲抛弃了我......”少女微微勾唇,有些淡淡的讥讽和自嘲:“她把我卖给了睡在桥洞里的乞丐,以两块面包的价格。”

      “那家伙是个远近闻名的人贩子,如果不是有人追杀,我母亲急于逃命,她肯定还能多换些吃的。”她说着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的模样。

      忍足侑士瞳孔剧烈地缩了缩,看着少女平静淡然的脸,眼神里尽是不可置信。他过去只是听西川晋也大略一提,并不知道这些。是以至此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会如此多疑不安地不相信任何人。如果连那个最亲密的人都曾这样抛弃她,那么这世界又还有谁是可信的呢?

      这些经过他简直无法接受,愤怒和震惊一时间如同翻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全身都在颤抖。一股恼怒的火焰直逼头顶,瞬间眼睛都红了。

      “后……后来呢?”压抑的嗓音几乎粗重得说不出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柳生染微微抬眸看他,看到了他眼眸里的火光,充斥着心疼和愤怒。她轻轻摇头,掰开他握得像块石头似的手掌,不在意地轻笑,扯开了话题:“已经过去了。”

      “我说这些,不过是想告诉你,你的母亲真的很好。”她说。“去吧。”

      少年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抱住她。“阿染,你也会有个好妈妈的。”

      柳生染一哂,他以为她还在为这种事情而难过吗?这个傻瓜……有些无奈地像哄小孩子似的轻拍着他的脊背:“恩,柳生妈妈对我很好,我有了一个很好的家……”

      忍足闻言直起腰,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揶揄和笑意:“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愣住的少女,微笑着俯下身在她耳边慢慢说:“我是说,你也会和我一起叫她妈妈的。”

      ……和他一起?

      叫忍足夫人……

      妈妈?!

      这……这个意思是……

      啊啊——他在说什么啊?!

      一定是他说话的气息太热了,不然她为什么一下子觉得耳朵都快要烧起来了……

      脸颊热得发烫,而且,心脏,好难受……

      忍足侑士饶有趣味地看着少女的脸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颈,她窘迫地坐在那里,双手下意识地按着心口,似乎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过了许久,竟然才发现他还在看着。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下自己的心跳和脸色,但试了许多次仍然宣告失败,最终慌乱地抬起手臂,放弃般地把自己挡在了宽大的衣袖后。

      少年轻笑一声,拉下她的手臂。她紫色的眼睛因为呼吸急促而泛起些许水雾,氤氲着星星点点的幽光,像一湾月色下的醉泉。还未尝,就已经微醺。

      他的唇触上少女的额头,想到要很久很久无法见到她,他就恨不得将她狠狠揉进身体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偏偏她还能顺从地接受这样的安排,还如此淡定地劝他离开,真是让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感觉到他的唇一直从额头游走至耳侧,柳生染身体不自在地僵了僵,有些抗拒地轻推他。却没想到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招来他的不满,他轻哼一声,鼻端的热气喷在颈侧,让她肩膀一麻,还未回神,耳垂便被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

      并不疼,但是却像是一下子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侑士......你,你先起来......”她轻轻喘着气,有些慌乱,一时间没注意少年闪烁的眸光和唇边意味不明的笑意。

      “染,你要一直一直想着我,好好地等我回来。”他恶作剧地咬着她的耳垂轻说,还时不时坏心眼地往她小巧的耳洞里吹口气。

      “一直,一直,想着我。”他又重复一遍,说得极慢,打定主意她不答应就绝不放开。“嗯?”

      “唔。”她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可不清不楚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他眸色一暗,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和焦渴,舌尖轻启,湿热触上了她如玉般白皙微凉的耳垂。

      轰——

      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柳生染一时间觉得自己简直要碎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和骨骼都在顷刻之间麻得失去了控制。

      她想,这些终于还是来了,就如同那个女人所说,那是因为喜欢这个人而无可奈何的麻木和无力。因为喜欢这个人,喜欢他说出的每句话,喜欢他的眼神,喜欢他的碰触,喜欢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不适也都变得可以接受,甚至想要更多,不啻于一种饮鸩止渴般的自我毁灭……

      她惊恐地喘气,良久,终于稍稍平息,妥协。她闭起眼睛,声音轻缓而低哑,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侑士,一直,一直想着你。我会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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