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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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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中的周末如期而至,柳生染穿好衣服安静坐在床沿等着去办理出院手续的父母。对于自己今天骤然好起来的心情她觉得新奇又好笑,她一直不喜欢医院,却也没有过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而心情大好的情况,总觉得,自从想起所有的事之后,她就变得奇怪了好多呢……
柳生妈妈牵起女儿的手,察觉到一丝冰凉,她双手将她小手笼住,放在唇边不住的呵气,一边又埋怨着天气太冷,医院的暖气开得不够。柳生爸爸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头,顺便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陪护的护士小姐偷偷看了眼房间里加了两倍的暖炉,垂下眼睛识趣的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医院了许久,柳生妈妈一直捂着她的手,说着些最近发生的趣事。柳生染静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虽然没插一句嘴,却是难得的耐心和认真。
聪慧如她,自然知道柳生妈妈是担心她沉默着尴尬,又希望能像别的母女一样,开开心心的说着知心话。只是她一贯不懂得要如何跟别人开口,更别说交流沟通了,于是,虽然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却也只能安静的倾听,用沉默来掩饰着自己的不适。
所幸,她很快便发现了有些许不寻常。
“比……哥哥,没有来。”她猜比吕士必然是有重要事情,按照近几天他跑医院的殷勤程度,如果不是有什么实在走不开的状况,她实在不相信他会在今天缺席。
说实话,他去了哪里,做什么,都不属于柳生染感兴趣的范畴。之所以有这么一句,也不过是顾及身边的柳生妈妈。她大致明白,身为母亲,必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女们能够相亲相爱的生活在一起,彼此关心,互相扶持的。她是她的母亲,两世唯一的母亲,她爱她,她比谁都清楚。柳生染并不知道要如何去承受这样突然而至的情感,毕竟她冷了太久,也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
温暖和光明不仅是她的期盼,却也不知不觉中成为她胆怯和逃避的对象。
可她却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她记起了一切,她又有了所有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配拥有的东西。就如同一个濒死的乞丐,眨眼间得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如果有人要掠夺,只怕他会为了那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拼命。
人总是这样,没有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无所谓,有的越多便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不愿意这样,也没有资格这样,所以过去总是什么都不屑要。但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她想拥有这些,即便是假相,也想。
她愿意让母亲高兴,没有目的。
柳生妈妈听到女儿的话,眼睛微微一亮,不自觉笑起来。“今天是全国大赛的准决赛呢,哥哥是网球部正选,一定要出席的……说起来,这个时间,也该到东京了呢……”她声音低下去,微微垂了垂眼。像是犹豫了片刻,她看向身旁安静的女儿,试探地问:“小染想不想去看看呢?准决赛的话,会很精彩的……哥哥一个人在东京,也不知道会不会寂寞呢……”
话一出口,便又后悔了。她自责太过心急,总想他们兄妹能够尽快缓和关系,却忽略了女儿从平冢回来后,本就极度敏感认生,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接受如此陌生的家人。最终初衷没达到,反而让女儿逃到了远在东京的冰帝……
她不安地悄悄打量了女儿片刻,发现她并没有排斥和反感的表情,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柳生染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抿了抿唇,轻声道:“可以去的话,也好。”
川岛先生将车稳稳停在路边,然后转头看向后座:“夫人,就是这里了。”
柳生染微微抬眸,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场地大门,她扬了扬眉,心里恶趣味地盘算着主办方从头到尾都只安排这一个便宜的场地究竟能节省多少预算。
柳生妈妈状似无意地打量了几番自家女儿的神情,而后眼珠一转,一下子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哎呦——”
“您怎么了?!”川岛先生被吓了一跳,柳生染凝眸看着母亲,嘴角微微掀了掀,神色有些许的无奈。
“身体……没事么?”她十分配合地问。
“小染,妈妈突然头有点痛呢……”柳生妈妈一脸痛苦地按着额角,万分遗憾的看她说:“哎,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是这样呢……稍微不舒服就要立刻休息才可以啊……”
柳生染默了默,轻轻点头:“恩,您还是留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哥哥那边,我会去的。”
“啊拉!小染能去就太好了,只有哥哥一个人的话,无论如何还是太寂寞了呢……”柳生妈妈眼睛又亮了亮,一脸欢喜地看着已经推开车门的女儿。
“那么,妈妈就在这边等着你们哦~”她朝车外的柳生染招招手,开心得一点儿看不出身体不舒服。
柳生染在场地外叹了口气,但毕竟她在医院待得日子久了些,想到能四处走走也好,便没什么抵触地走进了公园大门。
准决赛的缘故,场地相当好找,只有四支队伍在比赛,两个场地也相邻不远。但也是准决赛的缘故,场地周围的观众何止是里三层外三层,她简直要以为全东京所有的高中生都出动了才能有这样的规模。
女孩子慢吞吞穿梭在来往的人流中,闲适得像在逛自家的花园。她抬眸望了望不远处人潮涌动的所在,微微皱了皱眉,而后毫不犹豫地找了一处临近主干道休息处坐了下来。即便现在过去,以她的身高也只能看看别人的后脑勺了吧,她托着下巴有点无聊的想。
等了许久,人潮一点要散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有种越聚越多的趋势。各式各样的校服从眼前飘过,即便是她,也快要分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种。这里的孩子们真是对网球有种奇异而又狂热的喜爱啊,即便正在比赛的不是他们,但他们却也依然可以那么自信又快乐的跟别人一起品头论足,谈笑风生。
就像是比吕士,仁王雅治,忍足,迹部……即便他们知道,最终站上顶点的只有一个人,或许因为种种原因,那个位置甚至永远不可能是他们的,却还是那么执着而狂热地喜欢着,认真甚至是拼命地努力着。
她一瞬间又想起前世那些为了生存而做的所有努力,她所学的那些东西,尽管并不想,但学会之后也会因此而稍稍喜悦满足。那么,想来这种本来就执着而热烈地喜欢着的东西,所带来的喜悦和满足该是她那时的千倍百倍了吧?
多少还是有点好奇呢……她看着澄澈湛蓝的天空,突然没来由的怅然。
然而,不待她细想,思绪便被一声炸雷般的叫喊引开。
“咦?!小染??!小染——!”声音一路由远及近,元气满满活力得像一座随时就能喷发的小火山,拜他所赐,原本噪杂着看比赛的观众一惊,齐刷刷看向不远处正百米冲刺般跑向她的红发条纹背心少年。
“呼——,真的是小染啊!果然到东京就能找到你呢!”他一手提着装满饮料的袋子,一手不好意思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说好的要给你电话的,但是但是啊……”
“那个啊……记着号码的纸条不小心被小金搞丢了……”他双手“啪”地合十,万分抱歉地低着头说:“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小染对不起!”
柳生染讶然看着面前没得到答复紧张得闭起眼睛的孩子,幽眸微动,倒有些觉得恍如隔世一般的熟悉又陌生。忽而一声轻笑:“远山君,好久不见。”
“诶?”金太郎抬头,便看到那个清冷寡淡的少女唇角携笑淡淡看他,迷雾一般莫测的眼眸一片清亮,深紫色自眼底深深洇开,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他不由怔了一怔,而后回过神来,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染不生气吗?”
见柳生染摇头,他松了口气,扬起笑脸:“上次可说好了,要一起吃拉面的呦!等下我们比赛一结束,就可以一起去啦!”
柳生染一愣,和立海大比赛的竟然是他们么?
“小金!你在干嘛?!已经快要上场了哦!”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柳生染循声望去,来人一见她便怔了一怔。
“哦,谦也!我找到小染啦,正在说等下要一起吃拉面呢……”
“啊——,柳生san!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忍足谦也礼貌的朝少女点点头,微笑着打招呼。
还不待柳生染回答,不远处众人的喧哗声又起,她轻轻蹙眉顿了顿,略略抬眼,便看到原本横亘在面前拥挤如潮的人群慢慢挪动着,犹如摩西分海一般被自动分成了两半,让出了中间一条不窄的通道。
走在最前的少年身姿挺拔,紫灰色的发丝随着脚步带出的微风轻飏,稍显凌乱却又不失美感。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少年人罕见的王者气势。俊朗的眉眼一如往常安置在精致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是薄唇较以往抿得稍微紧了些,不防被柳生染窥见了一二心思。
是迹部君……
疏淡的眼眸扫过他身后,不自觉微微挑起了眉头。
“冰帝啊……”
“是冰帝呢……”
“冰帝网球部?那就是迹部?听说输了呢……”
“冰帝输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输给青学了呢……”
“啊?不要啊……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全国大赛上输给青学了吧……”
“那又有什么办法,青学的实力太强,不仅有专业级的手冢君和越前君,还有天才不二君呢……”
“天才……冰帝也有忍足君啊……”
“但是忍足君输给不二君了呢……天才什么的,果然还是不二君吧。”
他……输了?
柳生染静静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看着不远处少了一个人的队伍若有所思。忍足谦也也看着越走越远的冰帝网球部,微微皱眉,担忧地低喃:“侑士那家伙,没事吧……”
人潮又一次迅速聚起,小金也回过神来,双眼放光:“一定要再和怪物打一场才行!”
柳生染看他,只略略一想,便开口道:“远山君,今天似乎没办法和你一起吃拉面了……”不出所料看到一张瞬间拉长的脸,她淡淡一笑:“不过过些日子我会去大阪,到时候就麻烦你招待了。”
“真的么?!真的么?!”红发孩子眼睛瞬间一亮,猴子般高兴地上蹿下跳,“那……那我们说好了,不能再失约了哦!真的,真的不能再失约了哦……”他想了想,像是不放心眼前纤瘦少女的人品,斟酌了再斟酌,复又补充一句:“失约的人,今年就没有圣诞老人的礼物哦!”
这真的是很严重很严重的惩罚呢,他又在心里想了一遍这句威胁,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柳生染微微一怔,轻笑点头,又看向旁边使劲拽着那只猴子一脸丢脸的忍足谦也,淡声说:“劳烦忍足君告诉比吕士,比赛结束我会在门口等他。”说罢便径自朝逐渐退去人流的方向走去。
喧嚣渐渐远去,人声消失在空旷的场地,明明是相隔不远的地方,却是一边鼎沸一般冷寂。触手微凉的铁丝网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场地中央散落的几个黄绿色小球似是还沉浸在刚刚结束的比赛中,微风吹过,不甘寂寞地滚到了场地边缘的一片阴影里。
柳生染慢慢走过一圈围网,打开场地大门。暖阳的光芒照耀在少年的脊背上,好像是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光线,他弓起笔直的脊背将头深深低下。苍蓝的发丝低垂,太过明亮反而显得那张深埋进影子里的脸越发模糊了起来。
忍足侑士的背影颓然而落寞,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他。
沿着阶梯慢慢走下,还未到,便听到少年熟悉而低沉的嗓音,轻缓得似乎有些无力,带着疲惫和一丝丝罕见的不确定:“别过来,别过来……让我......”
少女眨眨眼,不置一词,从善如流站定,转身,抬步离开。
听着由远及近再由近渐远没有丝毫停滞的脚步声,忍足侑士一愣,不由下意识转头看去。
“阿染?!”
他惊讶地站起来,有些不敢置信,又有点搞不清楚本应在医院的女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柳生然被叫住,转身看他一脸讶然,她淡淡开口:“今天出院,顺便来看看。”
她直视着他,却发现,那个无时无刻不在闪耀着意气风发的光芒的少年,竟然出人意料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或许是阳光太过明艳,或许是他看得心不在焉,或许是那一刻骤起的风迷了眼。少女那双幽深的眸像是调入了清泠的水,如一枚透着粼粼波光的紫色琉璃,明明该是沁凉的色泽,看起来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他下意识微微垂眼,片刻又惊觉这样显得太过刻意,又担心面前的少女看出什么,复又抬起眼来看她......
他的眼神飘忽着明显的不确定,他的手指紧紧握起,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挫败。以往队友们常拿成绩在喜欢的女生面前炫耀,他嗤之以鼻。在他忍足侑士的思维里,胜利是那么理所当然,失败了就应该受到惩罚,下次加倍赢回来!即便是在刚刚结束比赛后,他也只是稍微有些对胜利失之交臂的遗憾而已。可为什么现在却失落得好像错过了许多重要的东西......?他甚至第一次在失利后自我否定般地想,如果......如果......赢得比赛的人是自己该多好......
冷静沉着如他,从不知道,竟会有这么一天,如此渴望着赢给一个人看。
女孩子定定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澄定如水,安然静默。少年轻叹,终于不再掩饰任何情绪,他苦笑:“我输了。”
柳生染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忍足侑士深蓝的眼眸暗了暗,熟悉的笑意也有几分嘲讽。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冰帝的天才,拥有和不二周助一样的头脑和实力。说得人多了,竟然连自己也相信了这种无稽之谈。”
柳生染诧异挑眉,她以为一向自信如他,是绝不可能有这样自轻的想法的。
“唔......冰帝的天才?”她唇角微微扬,玩味低喃,片刻有几分揶揄道:“我以为你只有“老狐狸”这么一个别称呢……”少年闻言一愣,颇有些讶然地看她,满是落寞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
柳生染睨了忍足一眼,轻垂眼眸,慢条斯理点点头沉吟道:“难怪你喜欢这个,听起来是比“老狐狸”好听太多。”
“……”
这是在……开笑话……吧?忍足君脑子生平第一次开了个洞,心里惊掉了下巴,脸上却僵得连眉毛都抬不动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他回过神嘴角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幽深的目光探究似的沿着少女的方向看去。
彼时夕阳正好,站在阶梯上首的少女淡淡垂眼,目光清澈安宁。或许是某一缕自眼底溢出的光芒作祟,连那些一贯冷硬的线条也都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幅温婉沉久的水墨画。一滴耀眼的橙红在她身后慢慢洇开,渐渐攀升至指尖、发梢、眼底,然后整幅画面便只剩下她一个……
“呵……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她一本正经神色,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人真是……女孩子皱皱眉,看着忍足笑弯了腰一脸的莫名其妙。蓦地,微凉的手腕覆上一抹温热,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前带了一带——
“唔——!”
站在阶梯上向下看的阿染毫无防备地向前倒去,失重感来得太仓促,让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低呼,便跌进了少年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你......!”
他的手掌扣在她发后,硬是将她整个人都按住,像是在逃避,又像是某种遮掩。柳生染无法抬头,无奈地呼吸着他衣襟里的空气,手肘不自在地小幅度挣扎。
“我很想......很想......”少年明朗悦耳的声音顿了顿,柳生染不由停下了动作,静静等他说下去。
“想赢给你看......可是我输了。”
原来如此......啊。
片刻的静默,直到柳生染确定忍足不会再开口,才轻轻推了推他,将自己从禁锢中解脱出来。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是忍足君赢了的话,我现在大概已经和比吕士在回神奈川的路上了。”她淡淡扫了一眼相隔不远场地上渐渐消散殆尽的人群,想起还要到门口和比吕士汇合。“左右我是看不到了,何必在意。”她说罢转身。“我走了。”
才行了两步,又缓缓转身,疏淡的眉眼看向少年,幽紫深处不经意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她想了想说:“虽然比赛输了,不过我看果然还是忍足君要好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