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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乱世 昔日江隽卧 ...

  •   昔日江隽卧在庭院里的草藤椅上读书,我便学他样子从父亲房里随便抽了一本书籍伴他身旁装模作样。
      十三岁的江隽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很少说话,去关注除了书以外的人或事,每日总是一成不变,沉默寡言地学习练字、读书,趴在王府的墙瓦上呆呆地仰望天空,偶尔也会对着五原繁华的大街小巷看上整整一日。
      那时候,我就坐在院里的桃花树下望着他。
      炙热的酷暑,附近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爬动,唧唧叫唤,造成一片庞大而压抑的寂静。蝉声彼此起伏,在这片寂静里显得异常突兀。
      长春焦虑地在我周围来回跑,一会儿那扇替我祛暑,一会儿又跑去厨房煮绿豆汤,直到彻底消停的时候,她才想起仰头朝江隽喊:“小少爷,你快下来吧,小小姐都快被晒成豆皮了。”
      江隽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顺着墙角那把小木梯一节节从墙头慢慢爬了下来,将手递给我,“为什么坐在这?”
      我问他,“你又为什么爬墙头?”
      他漂亮的琉璃色眼睛顿时含了淡淡笑意。浅浅的酒窝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像要漾出甜甜的蜜汁。他随手折了朵浅黄色小花,撇去枝桠,朝花心里吹了口气,将我散在耳际的发丝绾向耳后,把花别在我发上。
      春天,永远都是个让人有点尴尬的季节。
      我别过脸,不愿看他。
      景元五年六月,豫州发生地震。
      七月,邺城都尉韩郸死,其部将苏毓杀骠骑将军曹聚,举兵反叛。八月,宁州刺史安淮永反叛并投奔苏毓。
      那日,晴空万里。江隽破天荒地带着我一同站上了王府的墙瓦上,指手让我看五原城内的百姓,他们是如此的安逸,与世隔绝。
      江隽说,总有一日苏毓会打到京都,天下大乱。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一日竟是那样得快。苏毓的军队九月入汉城,击退护国将军冯证的部队,而下旬便攻入京都,不出三个时辰便闯进皇宫,挟持了皇太后,天子侥幸逃离出宫。
      王室自大皇子叛逆一事开始日渐衰败,无法控制手下野心勃勃的豪门地主门阀已是早有的事实,不曾想到竟然衰微至斯。
      那一月,父亲开始闭不出门。偶尔有几只白鸽从天上飞过,带走父亲的希翼。
      我不知道父亲究竟在期盼什么,又或者在等待什么。我只是同往常一样生活在幽陵王府内,理所当然天真地认为即使外面的世界时各兵荒马乱的时代,五原依然足够安全。
      长春仍是絮絮叨叨叮嘱府内新来的丫鬟们要注意哪些事情,以免落下不是。江隽开始站在我身后代替父亲的位置帮我推着秋千。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直到有一日,秋千晃到最高点时,我清楚地看见了五原城内涌动溜走的人群。他们穿着破碎不堪的衣物,成群结队地从城门那里走来,他们四处喧嚷王室的颓败,苏毓军队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我不喜欢注视他们的眼睛,那些眼里倾注了太多的东西,常常让我不禁寒栗。
      长春从市场回来说,最近五原多了许多难民。那些难民都是从江南之地逃难至此。
      后来难民越来越多,街头四处都拥挤着他们的身影。最后衙门也无力再管这些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城里的富人们也因此从最初的抱怨纷纷到最终妥协施舍。
      他们肆意地卧躺在五原的巷口,不吵也不闹,仿佛是已经消耗所有的气力,静静流失生命最后的日子。
      后来,我开始喜欢上江隽的习惯,夜夜独自一人趴在墙上凝视王府外的世界。有一日夜晚,大半个月亮,不规则的圆形,如同并冰破处的银灿灿的一汪水。
      一个作难民打扮的男孩一路仓皇地走到了王府门前。他看上去疲倦不堪,脸色苍白消瘦,似乎已经被饿了许多时日,然而他的身影依然挺拔,在人群里异常凸显。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抬起头看向我,双手环臂,眉头微皱。相互对视时,我不禁为他那双眼睛感到惊讶。他不过八岁的年纪,略显单薄的身子,紫黑的眸子宛如一颗颗悬挂在枝桠上的紫葡萄,映在浓密的睫毛下显得饱满而剔透,黑白分明,透露着常人少有的骄傲与执着。
      然而在我怔愣间,他开口,用居高临下的口吻道:“你是这里面的人?还不快给我开门。”
      我不喜欢他用这种口吻说话,忍不住出声讥讽他:“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哪?”
      他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急促,“你又是什么人?敢这样和我说话。快给我开门。”
      我心想喊吧,你喊破喉咙我也不会给你开门。他喊了几次,见我半分不动,只好无奈,拉长着脸,一字一字迸出牙缝:“我是宣帝...西容翼。前来投靠幽陵王....”
      有一刻,我在听完他的话后差点从梯子上落下来。之后我随口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对答如流。我想了想,最后决定开门放他进来,带他去书房见父亲。
      进了书房后,父亲同样问了他问题,然而所有的疑虑都在他将信取出后打消。父亲看完那封信后,只是淡淡问道:“你母亲临别前还同你说了什么?”
      西容翼闻言,低下头,擒着泪回答:“母后只说王爷如果仍记得当年幼时你们三人之情分,就请王爷务必守护好缙国的明日。但是翼有些话不得不说,母后为救我,舍身诱敌,我方才可以逃离皇宫。路上又遇苏毓那贼人的追捕,原本守卫我的几个护卫全都被杀尽。我千方百计来到这,只是希望幽陵王能助我一臂之力,救回母后,夺回皇城。”
      说话间,一只白鸽落入窗棂上,父亲取下绑在鸽子脚上的纸卷,半晌后眉眼间流露丝舒意:“王兰传来书信,说他即日起便赶来五原与我会合。”
      景元五年十一月,五原幽陵王联合都亭侯王复起义。
      这一年的十一月,我满十岁,西容翼八岁,江隽十三。
      我们三人由两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拉着车一路向西,我卷起珠帘朝身后望去,父亲正含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
      夕阳下,他的目光里凝聚着诸多不舍与担忧,最后全化成一缕微笑,挥手与我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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