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初消》信手画符

2、煎水 最美的脸带

　　煎水初识万紫楼的时候，他像只死狗一样趴在她面前，嘴唇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她凑近去听，却被一股浓重的酒臭熏开。隐约听到他说，给我酒。
　　这个醉鬼！
　　本来想丢下他不管，可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之间，他的脸却委实很好看。煎水就动了恻隐之心，在此之前，连煎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心肠。
　　对了，那个时候，他还不叫万紫楼，这个名字是后来别人给他取的。
　　那时煎水心里就唤他死酒鬼。
　　名副其实。
　　因为酒鬼除了喝得烂醉之外，身上还有十多道剑伤，其中有一道穿透了肋骨，其中有一道切得肩头血肉外翻，还有一道贯穿小腹，仔细看去，隐隐看得见肠子。比死人也就多了口气。可是他抱着一个空酒壶，烂醉如泥。
　　“你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煎水想，救估计是救不成了，相逢也是有缘，如果他的遗愿不那么麻烦的话，也许可以帮他实现。
　　洒鬼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映出白云成片，他笑了，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沫。他吃力摆摆手。
　　“没有？可你要死了。我不信，你这辈子没有想要的东西。”
　　酒鬼开口说话了。煎水没有想到，他居然还可以说话。
　　他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他说：“小……弟弟，你……知……不知道，所谓想要的东西，其……实就是得不到的……”
　　煎水一惊，没想到他这样说，默然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冲你这句话，我可以埋了你。”
　　酒鬼摇摇头。
　　“不必？”
　　酒鬼点点头。
　　煎水盯着他的脸，想，天作孽，生得挺俊的一张脸，却要死得那般不好看。她实在还是有些不忍心，就道：“你再想想，天气很热的，你死在这不好看。这山里也多野兽，好吃腐尸的不少。”
　　酒鬼笑了：“……你怎知我会死？”
　　煎水弯眼笑了，俯身看他：“伤成这样还不死，除非你是阎王爷家亲戚。”
　　他连笑都没力气了：“……我怀里有药。从这往东三百步有一口药泉。”说完酒鬼闭了口，很累似的，睫毛忽合忽合，最后一下重重地闭上了。
　　往他怀中一摸，果然有一个瓷瓶子，打开一嗅，煎水分辨出这是一瓶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如雪”。“如雪”是江湖最有名的一个神医所制的最好的生肌散。这个神医性格很古怪，他的药只医他的朋友，这酒鬼身上有神医的“如雪”，那他就是神医的朋友。恰好，煎水也和那名神医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往东走三百步，果然有个山洞，山洞里果然有一口药泉。煎水“噗通”把酒鬼扔了进去。
　　“不怕我害你？”不知道他听得到听不到，煎水自顾自喃喃道。
　　“不怕！”酒鬼居然还听得到。
　　“为什么？”
　　“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弟弟若都会害人，那天下怕是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酒鬼唇边勾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煎水没有回答，他捡起一个石头扔向酒鬼，正中额角，血丝顷刻挂落。酒鬼昏了过去，住了嘴。

　　月上中天，山最高处，小溪上方寒气缭绕。煎水褪了衣衫，一步一步走入小溪中。
　　借了月色，看自己在溪水里的倒影，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然后潜入水中，又露出一个脑袋，乌发披肩滑落，根根滴水，犹豫片刻，手掌在脸上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现在她手里。
　　溪面上，若隐若现，一轮圆月，少女青丝满肩，容色倾城。
　　煎水的呼吸急促起来，浑身都发起抖来，不一会儿便是泪如雨下。她用力地蜷缩着自己。
　　山溪，明月，美丽的少女，还有山中晚间缭绕的雾气。
　　这是太美的一幅画卷。美到人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惊扰。
　　可怎料美中不足，那少女哭了。
　　“你哭什么，谁拿了你的羽衣，你回不到天界了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在空旷的山林间响起。
　　煎水一惊，手指一扣，一枚鹅卵石出现在食指与中指之前，美目含煞。迅速做出了判断石头向声音来处飞去。
　　“小仙女倒很喜欢拿石头打人。”松树上的男人伸手接住那枚石头，另一只手按了按额角。
　　“是你？”煎水惊呼，又一枚石头扣在指间，可是眉宇间似有挣扎，这一块石头怎么也打不出去。
　　“美人不应该动不动就用石头打人的。”男人声音带笑，“不然嫁不出去。”
　　“哗——”话没说完，又是一块石头飞至，男人头一偏，险险躲过，那块小小的鹅卵石击在后面一棵老松，近百米高的老松拦腰折断。
　　“看在你是白笑笑的朋友，你自己刺瞎眼睛，我饶你不死！”煎水沉声道，手掌一翻，那张人皮面具再次覆在了她的面上。
　　“我只想找人陪我喝酒，看来你是不愿意了，那我走了。”男人沉默片刻，轻轻一叹，身影便消失在那根松树枝桠上。
　　良久再无动静，四下只有风声与树涛声，煎水怔怔看着夜空，一轮明月，很大，很圆。

　　山洞正中燃起了一个火堆，酒鬼在烤一只兔子，兔子很肥，滋滋冒油。烟气和药泉的热气混在一起，酒鬼坐在那团混乱的白气里，一口一口地灌酒。不愧是酒鬼，在哪里都找得着酒，煎水心中暗讽。
　　“你知道酒鬼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
　　“是什么？”
　　“就是喝得越多，酒量越好。酒量越好，就越难醉。越是难醉，就越想醉。”说完，又是一大口酒。
　　煎水上前，夺过他的酒瓶，平静道：“我陪你喝，有人陪你喝，也许更容易醉一些。”语罢仰头也是一大口。
　　酒鬼点点头，从一边又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笑道：“人在江湖，每时每刻最少的都是一个陪你喝酒的朋友。”
　　怪异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然后煎水笑了：“朋友？我是来杀你的，唱完酒，我就要杀你。”
　　“哈哈，那也先陪我喝酒。你答应的。”
　　煎水点点头，在他面前坐下，不客气地把兔子从火下取下，凉了凉，便撕下一只大腿吃了起来。烤得不错，心中暗暗首肯。
　　剑入鞘，刀入鞘，酒在腹中烧。今朝有酒今朝醉，诉一夜衷肠，而明朝莫问生死，大家各自天涯。
　　“我听白笑笑提过你。”忽然，酒鬼道。
　　“是吗？”
　　“他说你练了一门功夫，便是永远长不大的一个小人儿。”酒鬼微微一叹，喝了一口酒，没有再说下去。
　　“他还说了什么？”煎水低声道。
　　酒鬼笑道：“他说他用尽了法子也没办法帮你长大，那都快成为他的心病了。”
　　煎水不说话，专心把手中的兔腿啃得干净。
　　“以前我倒不明白，这怎么就成心病了，现在忽然懂了。原来他喜欢你。”
　　“咳，咳咳。”煎水被兔子肉呛到了，连忙喝了一大口酒缓过气，“那又怎么样，人家有老婆了。”
　　白笑笑是个神医，是个长得很不错的神医。煎水刚刚长到他腰高的时候，他用扇子挑起她的脸，捏住她的下巴，弯着腰说：“你倒是快点长啊，你长大了一定是个绝世美人。我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咱们那就是男貌女貌，江湖上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他一直说神仙眷侣神仙眷侣的，有一天煎水问他，为什么不是鸳鸯眷侣。白笑笑用扇子打她的头，道：“鸳鸯多丑啊。”
　　然而他没有等得到她长大。
　　他牵着新娘子来到她面前，对着她笑得很难看，新娘子说，夫君，来日我们要生一个他一般可爱的孩子。她指着煎水。煎水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表情是不是快要哭了，白笑笑一向涵养很好，可居然出手当众打了新娘子一巴掌。打得不重，可是成亲后却哄了三年才哄过来。
　　酒鬼瞅着煎水，不说话，喝了好几口酒，才有些玩味道：“你呢，喜欢不喜欢他？”
　　这实在是一个很失礼的问题，煎水把兔腿骨头往地上狠狠一掷，对着酒鬼吼道：“我看起来有像喜欢他的样子吗？”
　　上下打量她片刻，酒鬼规规矩矩地摇了摇头，道：“没有。”说得十二万分不真心。
　　“谁会有病喜欢一个人那么久啊，我又不是傻子，感情这种事，不值得话，就不要付出。”煎水冷冷道。
　　酒鬼怔了怔，举起手里的酒瓶：“有理。来，干杯。”
　　两人都知道那句话明显是言不由衷，可谁也没有拆穿。
　　大口大口喝着酒，那只兔子很快变成了残骸。煎水不是酒鬼，所以她很快就醉了，越醉越喝，越喝越醉。
　　“……那门功夫也不是我想练的，是……是她说练了就会很厉害，我就能为爹报仇了。”
　　“她是谁？”
　　“我娘。”
　　“你娘是谁？”
　　煎水喝酒不说话了，一个总角童子抱着一大坛酒作牛饮状……酒鬼竟然想到了憨态可掬这个词。
　　“方月虹？”
　　煎水抬起头，酒瓶落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酒鬼挑挑眉，心中一沉，果然如此，世上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不凑巧曾经见过方月虹，而你同你娘长得很像。”
　　溪面月影处那张脸，确然就是当年武林第一美人方月虹的翻版。仅仅惊鸿照影便能翩然入梦。
　　煎水没有听清，她上前摇晃酒鬼的肩：“你认识她，你认识她对不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我在找她，很急啊——”
　　“我……不知道她在哪。”酒鬼半是震惊地看着煎水，半是有些悲悯，他其实见过方月虹，不过……
　　煎水轻声一笑：“我真没用。”盯着酒鬼瞧了半晌，她冒出一句，“喂，我是不是醉了？”
　　酒鬼不知道怎么回答，已是神思渺然。

　　后来关于那个晚上最后的记忆是一个梦，煎水梦到自己哭了。

　　第二天，火堆燃尽，只剩一团灰烬和未凉透的温度。而那夜对饮的人已经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那两人已经各自踏上了自己的路。

　　煎水再次见到万紫楼的时候，他的状态到很方便她做一件事——杀了他。
　　“花期晚”的大堂，花啸叶斜倚在榻上，脚边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只有极微弱的呼吸。虽然记不清楚那天晚上自己倒底说了什么，但是后来对于那个晚上她是越想越后悔，她一直在找他，她觉得应该杀了他。
　　“这个人让我杀了，条件你开。”煎水笑咪咪地对着花啸叶道。
　　花啸叶捋着一缕青丝，无声地笑，然后无奈道：“我请你来，本是想你救他。这个人对我还有用，我不能让你杀他。人你不救，你便走吧。”
　　煎水眼睛一眯，冷冷横了一眼花啸叶：“如果这个人我非杀不可呢？”
　　“你与他有什么怨仇？”
　　“他看过我的脸。”
　　花啸叶微微一愣，沉下脸：“你非杀他不可？”
　　“非杀不可。”
　　“就算与我为敌？”
　　煎水睁大眼前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可思议地笑了：“我们是什么交情，为了这个人，你可以说出这种话，他真有那么本事？”
　　花啸叶看着煎水，摸着手指上的红宝戒指，唇角露出一丝隐秘的笑容：“他一个人灭了鹤楼。”
　　煎水大震，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你是没有看到。整座鹤楼本来是用黑色漆的墙，他生生用血再给他们漆了一层，楼都变成紫色了。杀性如此重，不当杀手，实在可惜。”
　　煎水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怕养虎为患？太利的剑，会扎到手。”
　　花啸叶不语，然后笑了笑：“要得到一把趁手的武器，是需要冒一冒险。最后问你一次，人救不救？”
　　煎水想了很久，淡淡道：“救，不过这次救了，不代表以后不杀。”就算是一把危险的剑，一把她看不顺眼的剑，可是如今需要它，它就要留下。
　　“哈哈，那就凭你本事。我也不会养废物。”

　　花了半个月煎水救回了万紫楼的命。
　　他醒来后，煎水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还记得我吗？”
　　万紫楼看了她许久，露出一个温和到极致的笑容，点点头：“记得。”
　　煎水有些失神，然后她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叫什么？”
　　“万和。”
　　煎水皱眉，她道：“花啸叶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叫作万紫楼。万和已经死了。”
　　万紫楼继续点头，他可不仅仅是记得她。
　　看着她良久，低声说了一句让煎水不知道如何反应的话：“我在鹤楼的时候，看到一株‘紫心草’我带出来了，本来想着有一天去找到你亲手交给你，现在却是不用了。”
　　紫心草，紫心草！煎水的眼中出现了泪芒，当年白笑笑遍寻不到的草药……她忽然又把目光凝聚到万紫楼脸上，听花啸叶说，他和鹤楼本无恩怨，本来他的任务不过是杀死和楼楼主，他又为何一人都不放过，最后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昏死在鹤楼密室。难不成他是为了这一株紫心草地？
　　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煎水狠狠掐断了自己的思绪，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你记得？”
　　万紫楼长长叹息：“你长不大，练功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母体中带的毒吧？”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究竟与你说了多少？”煎水咬牙，自己当时是有多蠢才同他喝酒。
　　万紫楼自顾自地说：“……虽然不会生长，容颜驻在最盛之时，但□□会渐渐萎缩，丧失机能。最后甚至不能行动，最美的脸带着世界上最丑的身体，求人赐你一死。你没有与我说过太多的东西，只不过……只不过告诉了我你娘是方月虹，而我便是那个最后一个见到你娘，帮她解脱的人。”
　　煎水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她笑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杀了方月虹，还有——最后待在他身边的男人，如果猜得不错，那应该是你的生身之父。”说完万紫楼极疲惫似的阖上了眼睛，唇色犹是雪白。
　　“你都在胡说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同时也压抑了数不清的东西，“你知道我亲爹是谁？”
　　“嗯。”
　　“你杀了他？”
　　“是。”顿了顿，无奈道，“其实，本来只是个意外。”
　　煎水后退三步，她摇了摇脑袋，这些事她绝不会因为酒醉就告诉别人，哪怕死——也不会！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
　　“你有权利知道。”
　　“一点不怕我杀你？”其实这个问题问得多余，凭一人一剑挑掉鹤楼的人会怕死？
　　“我该死。只是希望死前，起码是对你个人，有所弥补。”
　　煎水沉默了很久很久，眼中几番变换，最后定格在一种极沉的悲伤之上，她道：“有什么该死的。其实，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不杀你，留着你的命为花啸叶做事吧。”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煎水坐到床边沉默地讲诉起一些往事。这次她很清醒，可是她居然说了比醉后更多的话。
　　京城叶家，天下著名的杏林世家，连如今江湖第一神医都出自这里。最后一代家主，是一个很风流的男人，他家里妻妾成群，孩子生了一堆又一堆，可是还不满足。有一天，他往家中带回一个带着身子的绝色青楼女子，没多久，这名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孩，他又宠爱没多久，便又放在身后，四处寻花问柳，完全把这母女抛在了脑后。从此以后，在一个大族里，身份卑贱的母亲带着孩子的活得艰难……从小，那名女孩就像个下人般被兄弟姐妹呼来喝去，在她遇到一个觉得她长得很可爱的叫白笑笑的男子之前，家里也从来不教她医术也不教她识字。
　　“你若是这女孩，你会怎么想？”
　　“自然心中有怨。”
　　“不错，心中有怨……”
　　小女孩用了十足的力气从白笑笑那学本事，她想着有朝一日，她要离家去闯荡江湖，闯出个名堂。让所有对她不好的人，都反过来巴结她、仰慕她。可是在此之前，这个家先忽然不见了。
　　十五年前，京城叶家，被人一夜灭门。其原因是，家主叶斌仁娶的几十个老婆里，居然有全江湖都在搜寻的当年江湖第一美人方月虹。
　　“你见过我娘，当知她一直都没有老，对不对。”
　　“是，就是我杀死她时，她的脸容都宛若二八少女。”
　　不错，方月虹身上有一个秘密。她本来只是一个不老药的实验品，可是被一群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引出了一场惊天骗局。叶斌仁不识好歹，一念之仁，想替方月虹解毒，想庇佑她，却差点坏了这个局。于是有人灭了叶家满门。小女孩在叶家灭门后，被母亲忽然爆发的仇恨推到了绝路。她练了一门惊世骇俗的武功，背上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包袱，踏上了不能回头的江湖。
　　“一旦踏上了江湖才知道，就算家再不好，可有人庇护的家和腥风血雨的江湖真真是不一样的……”说到这里，煎水脸上出现了无限落寂寞。那个家不算太好，却是天下间最难得的避风港湾，然而，一切的毁灭都是因她们母子而起。
　　你该死，我何尝不该死？
　　这个江湖上谁不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