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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棠开尽无人知 ...

  •   月棠记

      寂静钟鸣

      我是李月棠。
      十年前,我在月塔下遇见他——占星师,苏穆伊。我看见他站在月塔高高的祭坛上,黑若墨玉的长发在凛冽的风中飞舞,面容寂静漠然,像是萧然于世的仙人,不惹尘埃。他静静地仰着头,满天的星辰在他漆黑而深邃的眼眸中留下明亮的光珠,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我躲藏的方向,轻轻启唇:“殿下,出来吧!”
      我从古迹斑驳的石柱背后走出来,看见他淡若枯井的瞳孔,问:“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他英俊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流露出一丝笑意,“是殿下的呼吸暴露了殿下。”
      我懊恼地跺了下脚,不说话。
      他敛起他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单脚跪下,伸出了他的手,我不解地看着他,他顿了一下,然后将我凌乱的头发整理好,问:“殿下,为什么你如此年幼?”
      我听得出,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他站起身,说:“好了,殿下,你该走了,这里不是你要待的地方。”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过身,重新回到肃穆的祭坛上。
      我看着他削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苍凉。
      当我走出占星殿,哥哥从远处的草丛间跑了过来,他看着我,有些生气但依旧宠溺地说:“月棠,你怎么总是乱跑?”
      那时哥哥已经有十二岁,身躯已渐渐高大,英俊的面容也日渐鲜明。
      我撒娇般地吐了吐舌头,转了转眼珠子,说:“我肚子饿了。”
      哥哥便又无奈地笑了。我经常看见他这样笑,淡淡的,有点忧伤,有点无奈,仿佛他很孤单,世上没有他眷恋的东西。他牵起我的手,宠溺地说:“我们去吃东西。”
      那一年,我六岁。

      这一年,我十六岁。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在做着同一个梦,在那薄凉的梦境里,永远是幕天席地的浓郁的墨黑色,在东方,有一轮巨大的明月挂在那里,之下,冰凉的潮水在冰凉的夜色中涌上来,又退下去,我看见哥哥就站在这样的苍凉中,背对着我,黑色的长发在凌乱的风中舞动,我远远地看着他,却无法踏前一步,我看得见,我的前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苏穆伊为我解过这个梦,他对我说:“殿下,你需要一个安稳的夜晚来破除月神对你的禁锢。”他终究没有告诉我,我的这个梦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在清晨绽放的月棠花,它们淡白色的月芽儿般的身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片寂静而馥郁的香气,仿佛氤氲成了雾气,在窗外干净的院落里凝结成一片朦胧的晕。在这个时候,严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沉重但是英武的骑士装,手中执着银色的长枪,我看见他低下英俊的脸庞,半膝跪下,“殿下。”
      “严辰,”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呢?马上,就要兵变了吧?”
      严辰仰起头,目若星璨,他铿声道:“辰誓死跟随殿下。”
      我静静地看着他,目若古潭,没有半丝涟漪惊纹,终究还是叹了半分气,挥了挥手,“你走吧。”
      “殿下……”他睁大眼睛,还要说些什么。
      “回到你的主子身边去。”我挥了挥手,“出去吧。”
      严辰终于在这一刻闭上了嘴巴,他呆呆地看了我一眼,身躯轻轻颤抖起来,“殿下都知道了吗?”
      “十年前,哥哥将你送给我,不就已经告诉我了吗?”我冷冷地扬起嘴角,“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等着他。”
      他俯下前身,跪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
      “走——”
      就在那么一刹那间,我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玉珠掷向他。

      我又想起十一岁那一年,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父王提前为我举行弱冠礼,他将镶嵌着十二颗各色宝石的王冠当着百位大臣的面戴到我的头上。
      “宣,大皇子李月成沉稳智勇,封东海王,封地漠水河以东万里之地。”
      “宣,二皇子李月棠聪颖智儒,封月棠侯,代掌离月国尚书六部之职。”
      高大的大殿里,我呆滞在原地,我不敢去看周围,不敢去看哥哥的眼睛,那一刹那,我仿佛听到万鸟从我心脏中扑翅飞出。
      我听见哥哥跪在地上,朗声道:“谢父王。”
      我惊诧地看向哥哥,哥哥没有看我,他将他高贵的头颅搁在晶莹剔透的白玉之上,琉璃般的眼睛里弥漫着苍茫的仿佛终年不化的雾气,冥冥之中,我仿佛知道,哥哥从此离我远去了。
      “谢父王。”我看见我也跪下了,膝盖碰上白玉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仿佛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囊。
      苏穆伊在我身后俯首跪下,高声道:“陛下圣明!”
      百官在我们身后俯首跪下,高声道:“陛下圣明——”
      金色的阳光如潮水一般疯狂地涌进来,我再也看不清这个光明的世界。

      父王已经卧病在床三年,三年来,我守着这座日渐荒芜的离月宫,每天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事,我高高在上地看着所有人匍匐在我脚下,却只觉得麻木,他们敬畏地望着我,我麻木地从宫中走过,身后永远跟着长长的侍从队伍。再也没有小婢女会在花丛间转头对我微笑,说:“小殿下,过来啊!”他们敬畏地看着我,她们敬畏地看着我,就连我,也无法不敬畏地看着镜子里自己冷漠的脸。
      偶尔,我会想起那一年,那一天,天空碧蓝如洗,哥哥带着我坐在屋檐上,他眺望着远方的渺渺众生,用轻得似一片羽毛掉落的声音说:“海棠,我要成王。”他认真地看着我。
      “哥哥会的。”我的声音稚嫩而笃定,我说:“父王很喜欢哥哥的。”
      然后,他的眼中就露出了淡淡的悲伤。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悲伤。
      如今回想起来,我终于明了,却也只能在寂静的灯火面前寞笑一把,再在床榻上沉沉睡下。
      “虽说大皇子聪敏智达,但可惜大皇子乃宫内一个女婢所生,血统怎比得上二皇子纯正,地位也怎比得上二皇子,依我看呐,还是跟着二皇子吧!”
      那是我八岁在丞相府游玩时不小心听到的言语,却在糊涂的年纪里将这句话记了下来,就再也没有忘掉过。
      现在想起,就像心中有万马碾过,生生地疼。

      我十二岁那一年,父王病发,宫内大乱。
      三日之内,杖责的杖责,处死的处死,宫廷里一片血色,在这淡薄的血色与悲漠之中,宫内终于恢复了表面上的秩序,世人终于看到了我凶残的一面。
      那夜里,我对着巨大的铜镜里那个苍白的身影叱骂:“你这个恶魔——”那个夜里,月色苍凉一如这战火纷乱的年岁。
      第二日清晨,东防线传来消息,东海王叛乱,自立为王,拥兵西进。
      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我隐隐间感受到了一丝解脱。哥哥,终于向世人展露他的不屈与光芒了。
      这场战争打得异常持久,从我的十二岁,到我的十六岁,还未结束。我们所目及之处,尸体,飞鸟,整个王宫上下笼罩着一片浓郁的死气。
      终于,哥哥破了山海关,进入了王城,世人终知,我乃强弩之末,哥哥才是沧海遗珠。

      金色的飞舞的阳光下,旌旗猎猎,哥哥身后是气壮雄浑的千军万马,他已经有了高大的身躯,他的目光如鹰眼一般锐利,我知道,就连我身边的那些侍女们,也像看到战神在世一般绽放出崇拜和敬畏的眼神。
      “我,李月成,应月神之命,挥军西上,我乃正义之军,所至之处,所向披靡,今日,是登上荣耀之台的时刻,将士们,为了我们的荣耀,战——”
      乱了,终究是乱了,城楼之下,血流成河。
      我无法抑制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哥,你终不知,你的正义之军,所至之处,所向披靡,不过是我送你的礼物,是弟弟送给你的成人礼。
      这一瞬间,绚丽的阳光刺伤了我的眼睛。我还是看到了,哥哥对我举起了他的弓箭。
      “嗡——”箭射来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哧!”我听见箭头扎进血肉的声音,但我没有感觉到痛,我睁开眼睛,但呆滞了, “严辰……”一大片墨色的云从天之一方涌过来,阴了,凉了。
      他倒在我面前,用虚弱的声音说,“辰誓死跟随殿下,辰誓死护卫殿下安全。”
      他看着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是多少年前,他被哥哥领进来,在那样一个金光飞舞的明媚早晨,他尚未发育的稚嫩身躯跪在我面前,朗声道:“辰将永远守护殿下,直至死去,永不私悔!”
      我怅然坐到地上,看着严辰慢慢僵硬的脸庞,心中绞痛,我曾以为,我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会好好地活下去,但他还是死了。

      “东海王天赐祥福!”

      我老了,可是我的面容一如琥珀亘古不变,如妖精一般长生不老,在时光的长河中,我被圈禁在这阴暗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人都以为我死了,可我依旧活着,在这阴暗的房子里,种满了月棠,它们妖艳而孤独地生长着,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我以为我会伴着这些香味孤独终老,让身躯在陈腐的孤独中朽去,但他来了。某一日,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他走了进来。
      一身海蓝色的丝织长袍像海浪一样在他身子的周围起伏着,他这样沉静地走进来,拥簇着绚丽的明亮的阳光,一如十几年前那般温和而明亮,只是,这样的光芒,已经灼伤了我长久以来未见过阳光的眼睛,那一瞬间,滚烫的泪水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奔流而下,我说:“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我从木榻上站起来,与他平视,“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见到你?”
      “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他平静地看着我,接着说:“苏穆伊死了。”

      苏穆伊该是这离月国最传奇的人。是的,不是哥哥,也不是我,而是一个宫廷占星师。
      他十二岁随父进宫,十四岁看破星象,以一己之力挽救了离月国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之后,世上的事,他无不知晓,但他再也不肯细致透露,于那月塔中九世不出。只是偶尔命一小厮给父皇传去几句话,挽救一场灾难,依然是那样不动声色地沉静与神秘。
      在我六岁那一年,他对我说:“殿下,为什么你如此年幼?”
      在我十六岁那一年,他对我说:“殿下,你需要一个安稳的夜晚来破除月神对你的禁锢。”
      我永远也无法听懂他的话,然后,他就这样死了。
      满天都是肃杀的素白,他安静地躺在祭坛上,面容依旧沉静如冰玉,寂静漠然,他墨若黑玉的头发在凛冽的风中飞舞,像个不世出的仙人。
      “他在死之前,说想要再见你一面。”哥哥站在我的身旁,“可是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死了。”
      周围肃立的大臣们远远地看着我,看着我从未老去的恍若琥珀的容颜,我知道,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可是我依旧活着。

      苏穆伊给我留下了一个梦境,梦境里,晨雾缭绕,他站在月棠树下,微笑地看着我。他向我伸出手,说:“小殿下,你来了!”
      我问他,“你知道我要来?”
      他说:“宿命是无法转变的。”
      我便笑了,“宿命,早在三百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我活到了现在,这不是宿命,这是孽。”

      长剑终于刺进了我的胸膛。
      那一瞬间,滚烫的泪水终于从我的眼眶中流出来,淌遍红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棠开尽无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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