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序 ...

  •   敬王十八年。

      现下正是三伏天,金陵城最热的天气。无论是金陵城的老住客还是过路行人,都架不住这熬人的暑气,纷纷想着避暑的招。这秦淮河旁一方方的杨柳和河心的一张张八角亭便成了这大暑天最好的去处。

      此刻,金陵城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倒不是因为天热,只因今天是“过暑”,楚地的传统节日。今夜,家家户户都会准备丰盛的过暑宴,祛一祛身上的暑气和肝火,晚饭后有精力的年轻人还会到秦淮河边参加“月下灯会”。

      说起“月下灯会”,倒也是金陵城的一大特色。金陵家家都会扎灯,是以在这一天,入夜以后常常是万家灯火的盛景,也会有老人领着儿孙、相公带着妻子来到秦淮河边放河灯。传说黄发垂髫若是能每年都在这河边放上一盏灯,便能身强体健延年益寿;夫妻放灯,方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

      城里也不会闲着。各家酒楼本就夜夜笙歌,这天更加是“歌舞升平齐奏乐,今朝莫理明朝事”了。因着这个缘故,大伙早就忙开了,什么置办菜肴、贺礼,谁也没工夫闲逛。这不,一大清早我便被琛叔支使出去买鱼和芹菜,做鱼肉饺子。

      琛叔是我的养父,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本家姓玉,在李家做过郎中。小时候我不懂事,想效仿市井唤家里的老辈一声“爹”,不想他听罢不仅没有笑着摸摸我的头,反而赏了我一个爆栗,我睁着委屈的大眼泪汪汪地瞧着他,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爹只有一个,就是前朝名臣李铭宏李大人!”

      大抵是彼时的我太过年幼,看不清前尘纷扰,读不懂国仇家恨。总之,在琛叔慷慨激昂地解说一番我的身世,以及我亲爹被陷害入狱的种种悲惨境地之后,我只是指着老天大骂三声“奸臣全家死光光!”,此后仍然该吃吃该喝喝,连一点为父报仇的意思都没有。为此琛叔叹道:“清洳不肖大人。”

      为了掩人耳目,他给我取了个颇为考究的大名,玉祺。私下里,他唤我清洳,这名是我那学富五车、位高权重的亲爹取的,只可惜他还没来及叫上几遍,便遇上了抄家这样不幸的事。

      他是我的父亲,我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着实可悲。

      不过他多少留了个念想。十五岁及荓那年,琛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用我认识他以来最慈祥的眼神看着我,满含热泪地塞给我一块玉佩。他说这叫“解语”,是我那未曾谋面的亲爹留给我唯一的可以用来缅怀他的东西。我见这玉佩通体洁白、音质清脆,是块好玉,应该能值不少钱,以后落魄了还可以靠它接济接济,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了。只是在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块玉真正的价值。

      也许是因为身上多少留着李家的血,骨子里也有了那么一股大义凛然的味道。这个仇,将来有机会我是一定要报的,只可惜我一无钱财二无背景,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除了琛叔手把手教的医术,旁的我是什么也不会。我甚至不能像那些迂腐的书生一样到酒楼喝喝闷酒发发牢骚,以免招惹杀身之祸。

      如此这般,想要报仇,简直是天方夜谭。如果琛叔是愧在身老力竭,我则愧在无能为力了。不知我那枉死的老爹心中做何感想。

      十六年过去,楚地早已换了一片天。孩提时代的我与琛叔四处躲避追杀,直到敬王六年新候继位,索命的刺客越来越少,琛叔便索性带我回了楚国,隐居在楚国边城金陵。

      我老爹生前一直效力的楚国先王,早年也算个勤勉的王侯,常常与臣下讨论为君之道、百姓疾苦。只可惜后来,奸臣当道,朝堂百官唯利是图,楚侯沉溺于酒色,任由他们讲我老爹迫害致死。

      他死地蹊跷。据说是在跟某位宠妃颠鸾倒凤时头风发作,短短半个时候便去了。现在的楚侯是他的二儿子,名讳叫楚谒。韦伯昌仍是宠臣,已然官拜宰相。真正应了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

      晌午一过,我与琛叔便忙活开,细细地准备了一桌饺子宴。晚间我便告了琛叔一声,上秦淮河散步来了。迈着小碎步,我实在惬意地很。今夜的金陵灯火阑珊盛景空前,铺天盖地的灯盏映照了这个古朴的江南小城,将夜色衬托地更加撩人。

      华灯满堂的大街,熙攘的人群,天空传来呼呼的几声烟火。加之这灯火的点缀,今夜的金陵更让我难以忘却。多年以后,我也常常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遥望我的故乡。

      陶醉地逛了几圈,瞧了瞧月色便决定往回赶。一个身影行色匆匆擦肩而过,清脆的玉磬声响起,像是什么玉器掉在了地上。我低头一瞧,是杆玉笛。

      “公子——”我捡起玉笛,出声唤住那抹白色身影。他淡淡回眸,目似朗星眉似月,墨发短髻白玉簪,流苏金边锦玉袍,是个极好看的人。

      我记得诗词古籍常用面若冠玉、貌似潘安来形容男子的美貌,而我既没见过冠玉,也不认得潘安,却知道了什么是美。不知是书读百遍其意自现,还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只是这样浅斟,我却已沉醉。

      我就这样瞧着他,他对着我淡淡一笑,抬脚向城外走去。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一心想将玉笛还给那位漂亮公子。直跟了几里路,已然出城了,见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便踌躇了起来。我摸着玉笛,是上好的玉料,心想着果然是杆好笛。我想我大抵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还他这个玉笛,还是只想要跟着他。

      大约又走了半里多路,他停了下来,我将自己偷偷地藏在一丛灌木里。他没有转身,对着月色淡淡开口道:“出来罢。”

      虽说夜深人静,可这灌木离他多少也有些距离,而却能将他的话听得仔仔细细,可见他是会武的。我犹犹豫豫地便要走出来,只听他又道:

      “从邺北到金陵,阁下跟了这一路,不累么?”

      我愣了半天,思量着这大概不是在说我。果然,几个黑衣人从树上蹿了下来,麻溜地掏出了兵器,我这么一瞧,一排明晃晃的弯刀闪花了眼。逃亡的那几年,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而他亦是如此。

      他不慌不忙地摸向腰际却扑了个空,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玉笛,心想着他可能在找这个,于是我做了一个很危险的动作:大叫了一声“接住!”,便直起腰将玉笛扔给了他。大抵他与那群刺客都没想到还会有第三拨人在这,他表情略显惊愕,却快速地解决掉了一干刺客。我没见着他手里有拿什么利刃,而刺客们却个个都被刺破了喉管。仔细一瞧,原来那玉笛便是他的武器,笛杆中藏着一把细长的尖刀。

      快准狠,步步是杀招,他的招法没有惊鸿绝艳,但也绝不浪费一招半式,竟是标准的杀手型打法,难道他也是刺客?

      转念一想,他既是刺客,那么一定会戴个面纱面具什么的,防止身份暴露,可他却完全没有。再者说,瞧他的打扮有些讲究不似寻常人,说是权贵也有可能,是万万用不着去从事刺客这等高风险职业的。

      突然,我被一双手从树丛里拎了起来,黑色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我只感觉有什么薄薄的东西比上了我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只听他冷冷的声音略显沙哑地道:“别过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私以为,性命攸关是件极严肃的事情,尤其是这命还是我自己的,可他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拿一个未曾谋面的小女孩的性命威胁与我,看来阁下当真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说着还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子朝我们走来,玉笛上嵌着的金丝边和流苏璎珞银光闪闪,煞是好看。

      “再者说,就算我接受了你的威胁,那么等你放开这位姑娘,我再向你投掷这枚暗器,阁下可有足够的实力和胆量能够躲过?”他手掌一摊,手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针,那是刚才的混战中几个刺客打算暗算他用的。话音刚落,那冰冷的东西向我的脖子又贴近了几分。此时不管他是如何想法,我已经很后悔跟上来了,倘若我今天当真命丧与此,那也只能说明四个字: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也。

      身后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只是不知他是打算直接逃走还是先了结了我,然后再与那位慢慢打斗。

      四周一片死寂,几声鸟叫打破了这片寂静。身后那人动了动,似乎已做出了决定,我一边祈祷着来世投个好人家,一边对琛叔以及我死去的爹娘表示一番大仇未报的愧疚之意,却只听他又道:“罢了,留你回去报个信也好。回去告诉我那两面三刀的二娘一声,与其背着父亲搞这些小动作,倒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四弟身上。”

      那刺客听罢,一把便推开了我。漆黑的夜行衣溶在夜色中,顷刻间便不见了身影。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与一双疑惑的眼眸对上。

      “姑娘?”

      “啊……多谢公子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学着琛叔教我的礼数,公公正正地行了个礼。

      月光自枝头倾泻而下,他淡淡地笑道:“不必多礼。姑娘贵姓?家住何方?夜里城外不安全,在下送你回去吧。”

      我告诉他我叫玉祺,就住在金陵城的某条胡同口。我也很大方地问了他的姓名,可他却说:“在下的名字可能会给姑娘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我心想名字能有什么麻烦,无非是你不想告诉罢了,但转念一想像我和琛叔这般敏感的身份的确应该远离是非,便胡乱地点头表示理解了。

      他送我到胡同口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依然是朝着城外的方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岸蹁跹的杨柳林,我的心中说不上是好奇还是遗憾。我好奇的是他的身份,遗憾的是没能知道他的名字。

      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却被一道惊天动地的吼声给震住。转身一瞧,琛叔正坐在正堂的大扶椅上,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地吹胡子瞪眼,颇为有趣。

      “你这个死丫头又跑哪去了!翅膀硬了不要我这老头子了是不是!”

      得,一听这话,便知晓这老爷子的脾气又犯了。我嘻嘻一笑,一边将老爷子扶到扶椅边坐下,一边蹲了下来帮他捏捏已不太灵便的腿脚。看他面上脸色有缓和,我也打心里松了一口气,谁知他又问道:“你方才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我犹豫着是否要对他讲,他却一摆手道:“罢了,你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你也长大了,现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说罢便递给我一张榜单,似乎是招什么名医。

      仔细一瞧,才搞清楚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越国要同宋国打仗,现下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虽说两军交战拼的不是主帅,可越军的主帅,也就是他们的国君在这个紧要关头突然旧疾突发,拖了良久的越国国君君无琰没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高价聘请名医来给他瞧病。

      琛叔的意思很明了,我却不以为意,榜单都贴到楚国来了,这就说明越国已无人能医好君无琰的病,虽说琛叔对于我的手艺已很有自信,可我也明白这样的苦差医得好便可扬名立万,医不好就是个死。我才刚捡回条命,可不想又往鬼门关闯。

      我望着琛叔,表示我无能为力,他却指着我腰间的玉佩神秘地道:“有时候治病就像煎药一样,只要火候到了再对症下药,再顽固的症疾都能药到病除。”

      我摸着“解语”,若有所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