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挽伊人赏烟霞》严紫卿

4、第四章 “魔术师”的前缘往事

　　事情得从一千多年前说起。那时候林嫣儿还只是一个初得人形的人参精灵，自幼随父母在长白山上修行。不料，有一天，恶运突然降临到她的身上。
　　锦乡侯的独子秦玉少爷身染重疾，奄奄一息，朝中御医全都束手无策。侯爷终日愁眉不展，夫人更是日日以泪洗面。
　　便有人给锦乡侯出谋划策：公子此症必得千年人参方能药到病除，教他出重金搜求天下的珍稀灵参。
　　古语有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长白山下住着一个积年采参的人，他自幼就听家里长辈人说过这深山老林里有千年人参，人若吃了保管能起死回生，只是有人见过却从来没有人挖到过。他心念一动，暗想：“若挖得那千年人参进献给锦乡侯，怕它不值个万两白银？”正因此念一生，他不畏辛劳，舍生忘死，孤身一人进入深山老林里去寻找那传说中的灵参。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被他挖到一株灵性十足的野山参。而那株人参正是年幼的林嫣儿。
　　采参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带着灵参奔赴锦乡侯府。
　　那天半夜里，听到灵参马上就送到府上时，全府上下人丁齐集迎候，无不喜气盈腮。
　　锦乡侯从采参人的手中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桦树卷。当他把桦树卷打开之后，所有的人都禁不住“啊”的轻叹一声便呆住了。但见一株一尺半长的野山参带着一层润润的潮气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株参长须叠绕，姿态妙曼，栩栩如生，好像在褶褶发着清光。霎时阵阵异香沁人心脾。
　　锦乡侯平生从没有见过这样稀罕的野山参，不禁叹道：“此参灵性异常，果然是世间罕有！看来是天佑我儿！”
　　采参人开价白银五万两，侯爷没有讨价还价，马上命人兑了银子交与采参人，他便亲自抱着灵参兴冲冲直奔公子秦玉静养的别苑。
　　此时的秦玉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早上他从丫鬟口中得知侯爷又在访名医寻良药，心如刀绞一般。这一年来父亲为了给他治病不知寻访了多少名医，用过了多少珍稀的药材，几乎耗尽了积了几代的家财。见父亲进来，秦玉流着泪禀告父亲：“父亲大人万勿再为孩儿操心了。孩儿常听长者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非人力能所及也。儿虽年幼，却也明白凡事不能强求的道理。如今父亲遍访天下名医也不能治愈孩儿，想必这也是孩儿的命数，是天意如此。若父亲再为孩儿倾尽家资，一旦孩儿离去，父亲与母亲倚何安养天年？果若如此，则孩儿死不瞑目。”说着，早已泣不成声。
　　锦乡侯听了公子的话老泪纵横。想他秦家三代单传，如今只有秦玉这一根独苗。这秦玉自幼知书达理、孝义恭谦，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如今却病到这份田地，毕竟他才只有十几岁啊！
　　老侯爷强忍悲痛，用袖子拭干泪痕，拉着儿子枯瘦的手安慰他道：“我儿不必忧伤。今天为父为你寻得了一株千年野山参，此物有起死回生之效，必能药到病除。你才十三岁，大好的前程尚未开始，怎能轻言生死呢？来，快看看这株灵参。”
　　侯爷把锦盒捧到公子面前，几个小丫鬟便上前轻轻扶起公子，公子勉强靠在床边观看：只见那株参宛若仪态万方的霓裳仙子一般，婷婷袅袅，虽然是静静地嵌在锦盒里，却好像随时会从盒中飞出来翩翩起舞一样。看上去只是一株不会说不会动的参而已，但凝视着它时又仿佛有轻风般的细语盈于耳畔。秦玉心中惊异，眼神直直地看着它不语。
　　侯爷心中欢喜，道：“这株参长成这般实属罕见，也不知吸收了多少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我儿得此参也是机缘巧合，是上苍的恩泽。也罢，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将此参放在这里，等明天一早就请御医亲自来煎药，保管我儿药到病除了。”
　　夜深了，众人退去，公子命人把锦盒拿到床头，他用手轻轻地理着它的条条长须心生怜爱，心里叹道：“它可真像那九天上婀娜多姿的仙女啊！这长须多像翩翩起舞时飘动着的红袖啊！唉，试问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怎么忍心把它煎来吃呢？”公子思前想后，心中只是不忍变不舍。他是一个病体沉重的人，哪有那么多的精力想这些！不久便昏昏睡去了。
　　秦玉刚刚睡去，就觉得额头上凉凉的、痒痒的，他强打精神睁开双眼一看：哟！自己的床头居然坐着一个小女孩儿！这个小女孩儿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光景，长得圆圆的小脸、乌黑的头发、大大的眼睛，蛮可爱的，挺讨人喜欢。此刻她正用一汪清泉一样的眸子凝望着他呢，还用一双胖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摸着他的额头。
　　秦玉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还以为是府里新来的丫鬟呢，就问她：“你叫什么？怎么会在我的房里？是哪个姐姐派你来值夜的？”
　　小女孩那双原本专注地看着秦玉的眼睛立刻涌出了泪水，她嘤嘤哭道：“我叫嫣儿，本来是和爹娘一起住在山里的，后来被坏人抓到卖来你家了。我听说明天还要杀了我，拿我的肉来给小哥哥你做药。小哥哥，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吧！”说着就伏在地上给秦玉磕头。
　　秦玉听了心中纳罕：“我父母亲素以仁义待人，怎么会买这种被拐骗的小孩子呢？还说要杀人，更是绝对不可能的呀！”他想搀起小嫣儿来，怎奈有心无力，刚一起身就头昏目眩，“哎哟”一声倒了下去。
　　小嫣儿立刻站起身来扶着秦玉。秦玉勉强对她笑笑说：“嫣儿放心，你既然到了我家，我家必不会虐待你的。我答应你，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你且先安心住下，等明天我禀明父亲，请他派人去寻你的父母亲，不久你们就会一家团聚了，到时候是去是留就凭你的意愿了。”
　　“可是你爹爹说明天要把我杀死，煎药给你吃呢！”嫣儿又哭起来。
　　秦玉笑了，摸着嫣儿的小脑袋瓜说：“我父亲明天不过是要熬人参给我吃，又不是吃你，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我就是你要吃的人参呀！小哥哥，明天你到底会不会真地吃了我？”嫣儿哭着问道。
　　“啊？！”秦玉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被嫣儿的话给吓傻了。嫣儿见秦玉不说话，以为他真的要吃掉自己，就哭着向外边逃去，秦玉想拉住她却偏又起不来床，急得大叫：“嫣儿！嫣儿！”
　　“公子，公子……”秦玉觉得有人在使劲儿地摇他，忽地一下睁开双眼，只见几个小丫鬟正围着他呼唤。见他醒来，她们都松了一口气，对他说：“公子，您刚才被梦魇住了，吓坏我们了。”
　　“哦，原来我是在做梦啊！”秦玉看着还抱在怀里的人参自言自语道。仔细瞧那参，上面润湿了一块，难道那是自己睡里滴上去的泪痕？
　　丫鬟们服侍秦玉躺下，就都退到外间去了。只是秦玉还在寻思着刚才做的梦，再看着床上浸了泪痕的人参，心中怅然若有所失，便再也无法入眠了。
　　翌日清晨，有丫鬟传报说御医已到，侯爷派人来取人参入药。
　　秦玉公子一整夜都在想着他做的那个荒诞不经的梦，听说要取人参，眼前又浮现出嫣儿那孩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忍。就着人去请侯爷来，将昨夜之梦说给侯爷听。说完他在床上叩首泣道：“这株灵参长成这般实属不易，孩儿已是将赴黄泉的人了，不想吃了它再添罪孽。上天有好生之德，望父亲大发慈悲，放这支参走吧！”
　　锦乡侯将信将疑，沉思低语道：“只是一个梦而已，怎么能当真呢？况且不吃人参，你这病又如何得治呢？”
　　公子泣道：“如果儿子不治，那也是命中注定无福无寿，怨不得别人，也只能认命了。”
　　尽管锦乡侯百般不愿，可又禁不起公子百般哀求，心想：“如果十分委屈了他，让他再添了病反而不好。”当下只好先答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公子秦玉和衣躺在床上，心中想着昨夜的梦境，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满屋里红光乍现，红光落处一个小女孩调皮地咬着嘴唇儿欢欢喜喜地站在那里。乌黑的头发、清澈的眼睛，不是嫣儿还能是谁呢？公子瞧得真真的。
　　“嫣儿！”秦玉惊喜地叫道。
　　“嘘——”嫣儿顽皮地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
　　秦玉明白她是不想吵醒别人，毕竟这里是侯府。所谓“侯门深似海”，不说别处，单说他这别苑，光外间屋里就有十几个小丫头伺候，万一她们醒了可是很麻烦的。他轻轻地说道：“我就知道昨晚不是做梦，你果真来了！”
　　嫣儿这才走到秦公子床边，叩头谢道：“嫣儿多谢秦哥哥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来日结草衔环必当报答！”
　　秦玉拉着嫣儿笑了，清瘦的面庞上却莹光点点：“我再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是个得道的仙童。我是宁死也不会害你性命的。切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罢。我一个生命垂危的人能遇到你也是不枉此生了。如果你不嫌我是个快死的人，有时间了就多来跟我玩玩，我就无憾了。你不知道，我天天躺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简直就像是坐牢一样，如今都要死了还是这般冷清凄凉……”
　　“那我以后就天天来跟你说说话吧。我不但来跟你说话，我还要想办法治好你的病，这样你就可以出去走走，不用天天躺在房间里‘坐牢’了。只是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倘或别人知道了，我恐怕难免遭人毒手。”嫣儿叮嘱公子。
　　“嫣儿尽管放心。此事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公子郑重允诺。
　　自此之后，嫣儿每晚都趁丫鬟小厮们熟睡之际来找秦玉玩，而且，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壶好茶给秦玉。他们有时饮茶对奕，有时吟诗作对，秦玉因为有了嫣儿相伴，心情舒畅了好多，身体也奇迹般地硬朗起来。大家都说秦公子泽心仁厚，感动了上苍，应验了好人有好报这句老话。侯爷和夫人更是早晚三柱香为儿子祈福。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秦玉的身体越来越好，终于见不到一点病容了。这一晚，嫣儿如约而至。只是这回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茶来，而且满面悲戚。
　　秦玉不解，问道：“嫣儿，你怎么了？”
　　嫣儿话没出口已是泪流满面：“秦玉哥哥，我们的缘份尽了，我要走了。前些时候你病重，采参人将我卖到你家，是你心地慈悲不忍将我熬药服用，我说过愿结草衔环相报。后来我父母亲千辛万苦寻我而来，知我平安无事，欲带我重返山林潜修，因思救命之恩尚未图报，我父母不忍就这样离去。无奈之下，我娘亲只好每日割臂上的肉来煮药给你喝，我每晚带来的茶就是了。我娘亲因此元气大伤，现今你的病已经痊愈，我就要和父亲带上我娘回山中静养了。相知一场，特来辞行。今日一别，怕是后会无期了。”
　　嫣儿的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在秦玉的脑中炸响，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自幼就没有兄弟姐妹，好容易结识了嫣儿，两个人在一起言和意顺的，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分别，想到这里秦玉心如刀绞，不禁潸然泪下。
　　秦玉依依不舍，他心中一急，竟然跑去堵住门口，泣道：“嫣儿，求你不要走，我去求我父亲请你们留下来。你们全家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父亲一定会像供奉神明那样供奉你们的。”
　　“秦玉哥哥，你的一番深情厚谊嫣儿心领了。可是缘聚缘散皆有定数，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不能永远在一起的。若是当断不断，再纠缠下去是没有好处的……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嫣儿纵然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不是这样的，你们留在府里也可以继续修行，没有人会打扰你们的。我把整个别苑腾出来让给你们。”秦玉早已悄悄地在心里存了一段心事，他拉着嫣儿的袖子只是不肯放手。
　　嫣儿不说话只是流泪，秦玉拉着她又不肯放手，两个孩子依依惜别的情景让人好不伤心。
　　这时候凌空飘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嫣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是爹在叫我了。”嫣儿转身就要离去。秦玉哪里肯放！嫣儿无奈，伸出手来在秦玉的胸口轻轻一按，只见一道红光穿进他的胸膛。秦玉解开衣服一看：他的胸口印着一支小小的含苞欲放的人参花的图案。
　　嫣儿腮边落满泪痕，道：“秦玉哥哥，等我娘亲的伤养好了我就会回来看你的。现在我将这朵参花印在你的心头，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我们终会有再相见的那一天！”
　　话音落时，红光一闪，嫣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空余异香满室。
　　十年后，世人传说，名动京城的四大公子之一的秦玉因才貌出众被皇帝看中，将最钟爱的倾城公主许配给他。不料这位公子竟然违抗圣旨，不但不肯与公主成婚，而且还将锦绣前程一股脑全抛弃，辞官归隐，浪迹天涯，不知所踪。可怜的痴情公主因此万念俱灰，将乌发一绾，出家做了道姑。自此世人再也寻不着那秦玉的踪迹了，只是流传着各种关于这个翩翩公子的传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