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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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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展会进入繁忙的准备阶段,林恩不得不暂时减少去伯灵顿的次数,甚至忙得连电话都少了许多,偶尔他会给塞西尔发一个问候的e-mail,其中最后一封是告诉他自己会在近期进行一次出国考察。
得到这个消息时,塞西尔的第一感觉什么都没有,他轻松地关掉了显示器躺回床上准备睡觉,然而辗转反侧之后才知困意已被蛀空,睡梦已成奢望,无来由的清醒如同饮噬鲜血的水蛭吸附在自己每一寸肌肤上。当然,在困寂中挣扎了多年的他至今仍别别扭扭强迫着自己在“爱情”二字上不进油盐,假装无所谓地暗示他和那个只相识了一个多月的叫做林恩.佐朗尼的青年只是彼此的蓝颜知己,即便如今这对知己的眼波中流转的是无尽的暧昧,即便这对知己的情谊已延绵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塞西尔突然一咕噜翻身下床再次打开了电脑,盯着那最后一封告别式的邮件静静地发呆,意识逐渐朦胧,他像被感性的游离体付了身一般地在“回复”的一栏中轻轻地敲上了“我好想你”,然后歪着头,神经质样的朝那光标闪动的屏幕默默地微笑,他甚至已将鼠标缓慢地移向了“发送”键,凝了脂的指尖悠悠地颤抖。
悠婉的手机铃声收揽了痴傻神情,他吓得猛然狂按了一下键盘,鼠标箭头也被这一震惊得不知道躲藏到了屏幕的哪个角落,他带着某种期盼似的疯狂抓起了电话,然而屏幕上显现的却是菲丽丝的号码。电话在无精打采的两语三言后轻轻挂断之后,回魂的塞西尔才惊讶于他刚才的大胆与唐突,那三个字后面因自己不小心的触碰多出了许多凌乱的字母后缀,他将手指移到后退键,快速地点击,似乎要将刚才的一切罪恶念头在指尖的疯狂震颤中消灭干净。屏幕又变回了初始的空白,他用手揉搓着依然突突起跳的太阳穴,最后叹了口气,写下了“祝你旅途愉快”。
今年美国东北部的春天来得出奇的快,出奇的早,北大西洋暖流圈起咸湿的海风将刚刚步入3月的新英格兰吹得破了冰,吐了绿,在空气温婉的摩挲下,迎春花最先开始了斗艳的革命,在封冻了几个月的枯枝败叶中钻出嫩嫩的黄。
塞西尔拎着两兜新鲜水果来到菲丽丝居住的公寓,前几天她打电话说要跟朋友去福罗里达度假一个星期,自己正好能趁这个机会帮她收拾一下屋子,因为他从来都知道只要自己不过来打理家务,他的这个“惊才绝艳”的姐姐就能把家里的垃圾堆得比山还高。其实塞西尔心里清楚得很,以菲丽丝的经济能力,怎么可能有钱坐着飞机去享受那福罗里达的阳光,她口中的那位“朋友”准又是最近哪个看上她姿容的大款,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太多太多次,“始乱终弃”似乎永远是她主动或被迫挥霍了自我的人生后所获得的唯一。她的灵魂早已破碎得如渣滓一般无从拾起,只留着下那斑斑驳驳的□□,在一次又一次暗夜的yin乱中艳丽地腐烂着。
知道姐姐不在家,塞西尔直接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进门的第一秒他便被一种极度浓郁的混杂了腐败食品气息的烟草酒精味呛得睁不开眼睛。他赶紧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打开了客厅里的所有窗子。
“喂!好冷啊!”卧室里突然传出了女人颓废慵懒的声音,塞西尔赶忙走到卧室门口,却见菲丽丝穿着一件几近透明的淡粉色吊带睡裙披头散发地窝在零乱的被褥里。
“你不是去旅游了吗?”塞西尔震惊地问。
“是啊,玩完了就回来了呗。”她哼哼唧唧地回答着。
“这么快?你是去福罗里达了吗?”
“去哪都一样,反正都是被人玩。”菲丽丝从被褥里支起身子,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点上。
塞西尔没有再接着问下去,转身去了厨房,狼藉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再次皱起了眉头。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剩饭剩菜一定要及时倒掉,垃圾也一定要按时清理,你把所有吃剩的东西全都堆在厨房里很容易招来老鼠,以前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塞西尔取出了早就为菲丽丝准备好的垃圾袋,戴上橡胶手套稀里哗啦地整理起了厨房。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闲得都跑到我这来了?”菲丽丝趿拉着一双拖鞋晃晃悠悠地从屋里走出。“你的那个相好最近没来找你么?”
“你说什么?”塞西尔的头突然“嗡”地震了一下。
“就是那个金发的帅哥啊,叫……林恩,是吧?”菲丽丝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脑袋做思索状地说。
“我跟他只是朋友关系。”塞西尔拿着抹布飞快地划拉着料理台。
“得了吧。”菲丽丝笑着伸出手指戳了两下弟弟的胸膛。“就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得过我?这一个多月我可没少见你傻笑发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谁?你本事还不小嘛,钓了一个又帅又有钱的,这辈子算是有着落了。诶?他那方面功夫怎么样?”
“你要是酒还没醒透,就回床上去接着躺着,还有,现在天气凉,你还是穿上点衣服吧。”
菲丽丝扯着薄如蝉翼的睡裙在穿衣镜前尽展弱柳扶风般地婀娜。“呵呵,男人们都说我穿这件睡衣躺在床上的样子最性感,你怎么看?”
塞西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没有再理会菲丽丝,打开了垃圾桶,准备将废物全都清理出去时,垃圾筒内的一个明亮的针状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弯腰将其拾起,发现原来是个医用的注射针管。塞西尔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他“嗖”地转过身,将针剂举到菲丽丝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菲丽丝故意避开弟弟摄魄的眼神。
塞西尔拽过菲丽丝的胳膊,果然,手肘的静脉处有着明显的三三两两的针孔和一小块淤青。他不可自持地大吼:“你怎么又沾上这玩意了!”
菲丽丝满不在乎地甩开塞西尔的手转回身去,又开始对着镜子揉着墨色的秀发摆弄起新发型,然而眼睛却无可避免地与镜中的塞西尔对视。“杰森送我的分手礼物,呵呵,很有新意是不是?既然甩了我,总得表示下歉疚吧。你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这点剂量又死不了人。”
“还有多少?”
菲丽丝只是把玩着头发佯作不知。
塞西尔用力将针管又摔回了垃圾桶,推开企图阻挠他的菲丽丝冲到卧室,翻遍了所有的橱柜,最后在一个抽屉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你要干什么?那是我的你还给我,我是你姐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菲丽丝追在塞西尔身后又捶又打,极力想要夺回那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动力支撑。然而,不管她怎样努力,□□还是被果断地倒进了马桶,被旋转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啪!!”菲丽丝抡圆胳膊将耳光狠狠扇向塞西尔的脸颊,眼神却透出了种绝望的萧瑟。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你不用回答,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一样,对待我这么个下贱的女人多看一眼都怕玷污了眼睛吧。”
菲丽丝飘摇着步伐移到窗前,她将头抵在窗框上,点燃了另一只烟。窗外正在上演着即将开始的盎然生机前最后的萧索,灰与绿彼此拼搏而挣扎着。
“塞西尔,今天早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散步在巴黎郊外那栋别墅的花园里,身边奔跑着撒了欢的洛特。我的身上穿的是最后一次离家时的那件白色蕾丝边公主裙,宽沿的礼帽上插满了肉粉色的蔷薇,还有那双鞋子,镶着枚红色的小碎钻,是父亲在巴黎儿童时装展览上特意为我买的,那时的我是多么快活,多么骄傲,我在鲜花与绿地中张开双臂,欢笑着扑向了仆人们准备的下午茶和相思梅甜点。哦,对了,我还梦见了你,那时的你还是个可爱的小婴儿,白白胖胖,头发绒绒的,在母亲的怀抱中呀呀作语,还淘气地去抓父亲的眼镜。夕阳温暖地在庭院中铺落,整个空气都弥漫着夜合欢的幽香……”
“菲丽丝。”塞西尔打断了姐姐陶醉的思绪。“醒醒吧,只是个梦而已。”
“不!那不是梦!那是我的曾经,是我们的曾经!”
“我那时太小了,一点也不记得。”
“可我记得!我出生在一个如此富足的上流家庭,为何最后却落得满世界流浪?我骨子里流着贵族的血,为何享受不到半点富贵的生活?看看我们,在沙漠里晒了十年,在雨林里躲了三年,难道今后还要在这么个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忍受一辈子的饥寒交迫?我受够了,受够了!”她用力的摇晃着塞西尔,声音歇斯底里。“凭什么那么多的土包子、暴发户能够花天酒地,颐养天年,而本身高贵的我们却要为了糊口一个修车,一个卖笑,活得像猪、像狗、像耗子,就是他妈的不像个人!这不公平!我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我恨把我们推向这个不公平世界的每一个罪魁祸首!”
“够了!你谁也恨不上!造成今天这一切还不都是你自己?抽烟、喝酒、吸大麻,为了做一个虚荣的贵族梦,到处贱卖自己的身体,践踏自己的尊严,你有什么资格去恨这个世界的不平等,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我们惨100倍,1000倍的人有的是,他们都像你这样挥霍生命了吗?”
“可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有争取幸福的权力,不管用什么方式!”菲丽丝突然发疯似的将屋内所有的东西统统摔烂,然后狠命地将头撞向橱柜的尖锐棱角。
塞西尔飞快地冲了过去,用一只手揽住菲丽丝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额头,菲丽丝依然挣扎着向前用力撞,尖锐的棱角咯破了塞西尔莹白的手背,鲜血顺着手肘蜿蜒而下,乳白色的毛衣瞬时染上了腥艳的色彩。
菲丽丝终在塞西尔的牵制中挣扎得精疲力尽,像一朵凋零的落英瘫在他的怀抱里,轻柔的睡衣蝉翼般在她的胸脯上绵软地起伏,腐烂的呼吸支撑不起激动的言语,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呢喃。“你不知道,我已经24年没有回过法国了,不知道现在的巴黎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否依旧美丽,那里是否还有我们曾经的家。”
塞西尔轻拥着菲丽丝,任她那头如瀑的墨色裹住自己滴血的伤口。菲丽丝以为塞西尔不会了解自己的伤痛,可真实的他怎会不知,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整整24年没有再体会过故土的生生息息。如今的巴黎依旧如同欧洲大陆的一颗耀眼的明珠,无时无刻不释放着它的璀璨与奢华,只是所有这些都与陋室中这对紧紧相拥的姐弟那么遥远。他们在同一天离开了家,离开了祖国,后来又在同一天离开了父母,从此他们便成了暗夜里的菌类,孢子随风飘荡,再没有了根,再寻不到土。
“塞西尔,塞西尔……”菲丽丝轻合着双眸,发出梦呓般碎语,泪珠水晶一样地集结于睫羽,却迟迟舍不得滴落。“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好想回家,想回家……”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塞西尔漠然地对着空气说。
是的,他始终觉得,她还有他——这颗她抛弃了自身的所有去捧住的亲情之火,很久之前他就发誓自己今生愿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就像被起誓之人当时正在不惜一切地保护自已一样,如今的他仍然坚信,总有一天幸福会发觉这对姐弟沧海一粟的身影,也许到那时他们就会回去,回到法国,回到巴黎,回到那个一切的一切梦初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