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阡佰

33、自残

　　当整个美利坚民族的公众在悲痛中为911死难的同胞默哀时，我在华盛顿纪念碑广场的草坪上放下了一束洁白的玫瑰。
　　就像世贸大厦里瞬间陨落的2600多条鲜活生命一样，回荡在另一国度的那两声刺耳的枪响让我的罪恶由暂时定格为永恒。血泊中回眸的我看不见你的模样，但洁白的消毒柜在微微的震颤中传递出你惊恐的神情。是的，你一定在害怕，手持步枪的冷血战士随时能转过身隔着柜门为你的生命画上句号；你一定在惶惑，是什么让他少年的面庞上写满了嗜血与寡情？是的，你一定在记恨，在用最绝情最恶毒的言语诅咒这个强迫无辜灵魂去向另一个世界的引渡人。战争的烈焰无情地熏染了所有人的心智，它使纯良者变为刽子手，让柔弱者成为枪下魂，用一扇小小的柜门从此间隔出冷酷与怒火的深渊。
　　我是命运的囚徒，轮回的战俘，生命终将结束在罪孽审判者的法槌之下，我懊悔一生，但我此生无怨。
　　所以，如果你要复仇，我会等你；所以，如果满面的灰尘阻隔了你对这具皮囊的记忆——请记住我的眼睛。

　　塞西尔一步一步地走上最后的台阶，来到高楼的最顶层，他就像十年前一样，与视线尽头的另一个身影平静地面对面，在摒弃了曾经的冰清玉洁与温婉内敛的装饰后，如今的他们，目光之间再没有了任何阻隔与遮掩，冷酷得近乎纯粹。
　　“塞——西——尔——”苍冷的白色灯光从头顶直直映射下来，散落于黑发之上，空旷的大厅里，清灵的声音串起阵阵回声。“独立日快乐！”
　　“森田靖一。”温热的鲜血注满口腔，流出唇缝，他抬起指尖轻轻拭去。
　　“非常荣幸你能应邀参加我的宴会，不知今晚的安排是否令满意？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感谢，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能够喜欢。”手中转动着精致的素花茶盅，靖一的笑容优雅而玩味。
　　啪——
　　又一盏顶灯点亮，一抹灿金瞬间显现在晦暗的光晕中，成为整个大厅最迷人也最孤寂的色彩。
　　“林恩！”塞西尔不顾一切地向前快步走去。
　　“别过来！”靖一马上举枪对准塞西尔，另一只手则放下杯子，拿出一个遥控器。
　　这时，塞西尔才发现林恩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张座椅中，而座椅则连接在窗框垂下的细长锁链上。林恩双手背后，一看就知连同椅子被捆绑在一起，他的头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发丝从两鬓蜿蜒而落，隐约遮盖住那麦色的英俊面孔。林恩，塞西尔朝思暮想的人，魂牵梦萦的爱，如今近在咫尺，却触碰不得。
　　“不想让心爱的人粉身碎骨的话，就乖乖地站在那别动，老老实实地看着就好。”说完，森田靖一用枪托起林恩的下巴，拿出一只小小的药瓶在对方鼻孔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拍了几下那充满野性的俊颜。“醒醒吧，我亲爱的弟弟，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抓紧时间看看那令你神魂颠倒的美丽情人？不过，今天的他似乎并不太美丽哟。”
　　“林恩。”看到林恩缓缓地睁开眼睛，满脸灰土与血痕的塞西尔竟笑得那样软，那样甜。
　　林恩的意识逐渐凝聚，但由于药力过大，他的瞳孔仍然无法聚焦，满眼是散碎的色块，层层叠叠，像幽蓝似湖绿，终于他看清了，视线尽头站着的是他的爱人，他像一阵无根的风，在自己千百度的梦萦与千百度的求索之后，出现在这个孤寂的阑珊之夜。
　　“塞……西尔？塞西尔！”欣喜若狂的林恩想要立即奔过去张开双臂将对方深拥入怀，但结实的绳索无情地将其束缚在小小的座椅之内。
　　“靖一，你要做什么！”林恩疯狂扭动着身体。“快放开我，放了塞西尔，你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哼！好大的口气，不会放过我？你倒是试试看啊？就连你的可人儿自己都说不出这样的大话了，我倒要看看你林恩有什么本事杀了我去跟他重温旧梦。”
　　林恩这时才依稀地看清塞西尔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已没有一块完整肌肤。
　　“天！你这个禽兽对他做了什么？”林恩无法挣脱开绳索，只能用尽气力朝塞西尔大喊：“塞西尔，你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走，靖一有枪，他会杀了你的！”
　　然而塞西尔依然冷冷地站在那里，一个字都不对林恩讲。
　　“他站在那不走是因为知道我没给他准备回程的路。”靖一说着愤恨地转身。“哼，能爬到这一层，看来你又结果了不少人的性命啊。不过也难怪，你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现在当着林恩的面，你倒是把那一身的功夫使出来啊，像杀掉我父母那样杀掉我，来呀！”
　　“森田，放了林恩，我的命今天就是你的！我死之后，自然会去向众人谢罪，但我们的恩怨跟林恩无关，你要是杀了他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嗜血！”
　　“我早就变得和你一样嗜血了！我还怕什么？”靖一突然抬高声调打断塞西尔，“不过……”栗黑的双瞳突然闪现出诡异的瑰丽，靖一看似怜爱地轻抚林恩散乱的头发，林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林恩既然是我的弟弟，我终将会顾念兄弟之情饶他一命，但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只要放了林恩，你想怎样都行。”
　　“好！”靖一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跪在我的面前。”
　　林恩震惊地大喊：“塞西尔，别跪！靖一的话不能相信，他会想尽办法折磨你，你快走！不要管我！”
　　“跪呀！”靖一急切地催促，同时按动了一下手中遥控器按钮，锁链立即滚动，牵引着座椅向窗外滑去，林恩用没有被缚住的双腿用力勾着地面，可仍无法阻止自己滑向深渊边缘。
　　当——
　　按钮再次被按下，锁链“吭”地一下顿住，林恩就那样连人带座椅骤停在窗棱边上，摇摇欲坠。
　　“呃！”林恩冷汗夹背，身后的夜色像黑洞一样随时要把他吞噬，但他依然对塞西尔说：“不要跪！不要跪！”
　　然而塞西尔就那样直直地跪了下去，眸珠冰蓝，目光坚定。
　　“呵呵。”靖一渗出得意的冷笑。
　　当啷——
　　一把匕首被丢在面前，刀刃锃锃地反闪着素色寒光。跪在水泥地上的塞西尔瞟了一眼，抬起头等待靖一下一步的指示。
　　“把它捡起来，插到你的左腿里。”说着他还故意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一笔一划地细语道：“要用力哦。”
　　塞西尔向前探身，捡起了刀子。
　　“不！塞西尔，不要听他的！靖一森田！你这个混蛋！我真后悔当天没一枪崩了你！”林恩拼了命地晃动身子，双腿不停地乱踢，却都只是徒劳。突然，挣扎中的林恩似乎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片，他意识到这是自己仔裤上的金属商标，林恩立即攥紧那块金属，生生将其从粗糙的牛仔布料上扯了下来，用商标边缘一下一下地用力剐蹭捆绑双手的绳子。
　　然而，仅过了一秒，所有动作都停止在血色迸发的瞬间，只见塞西尔举起刀，以极快的速度将其深深嵌入大腿，大片的血迹在衣料上扩散开来，就像一朵腥艳蔷薇在罪恶的暗夜盛情绽放。
　　“唔！”
　　塞西尔抬起眼看向靖一，虚汗阴湿了面颊上已干涸了的血污。然而簌簌痉挛的染血双唇，迅速点燃了靖一复仇的快感，他眯起眼睛，入迷地享受着，如痴如醉。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鲜血流出身体的样子了，多美丽的颜色呀！像甘露，像琼浆，让人忍不住想要品尝呢。呵呵，塞西尔，你不会吝惜再多贡献出一些吧？把刀拔出来，快拔出来！”
　　塞西尔忍痛照做。
　　“我要让你在死之前生生把自己弄成残废，然后爬到我的面前来向我恕罪。好了，下面是右腿。”
　　“好！我答应你，但条件是我要活着看到林恩离开。”
　　“放心，我要的是你的命，不是林恩的，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他能够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而且，只要林恩愿意，我们还可以继续做好兄弟，是不是啊，林恩？”靖一再一次佯作体贴地拍了拍林恩的脸，林恩厌恶地一把甩开，他知道面对塞西尔此时的痛苦，自己的劝阻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但他仍然衔着泪水，不住地朝塞西尔摇着头。
　　“别磨磨蹭蹭地浪费时间了！”
　　塞西尔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握紧刀柄，对准自己的右腿连连猛刺！
　　“呃——！！”鲜血迸出，飞溅到面颊上，冰珠瞬时喷射出磷火色的光辉，燃起愤怒，冻结仁慈！他咬紧牙关冲着靖一低吼：“可以了吗？
　　谁知森田靖一再一次摇了摇头，玩味地说：“远远不够。你的左手不是枪法很准吗？现在你就把这支刀插进去，我要看看你的手被戳烂之后还能不能开枪。”
　　什么！林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靖一的话语温和得激不起一丝涟漪，但传递出的信息却像炸弹一样将林恩的思维轰成了一片瓦砾！塞西尔的手，白皙纤长，如丝如玉，抚摸过林恩的每一寸肌肤，点燃过他的每一份激情，林恩实在无法忍受上帝的杰作就这样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被摧毁却无能为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铁片，咬紧牙，以最快的速度和最无声息的动作扯开困住自己的绳索，任十指在铁钩反反复复地剐蹭中变得血肉模糊。然而，他终究没有能力做得再快些。他亲眼看到塞西尔把左手按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将利刃生生压进了手骨！
　　“啊——”塞西尔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
　　“拔出来，再插。”
　　“嗯啊——！”
　　“再插！！”
　　“啊……呃……”
　　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在模糊的血肉中抽出，送进，暗红的血水宛如溪流蜿蜒而下，散成一滩沼泽，将塞西尔拖入休克边缘的同时，淹灭了林恩崩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