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之约》凉紫

1、第一章

　　普罗旺斯，马尔格的圣荷曼。

　　普罗旺斯6月初的天气，还带着春寒。昨夜开始下起了小雨，因而早上的空气显得格外清凉。

　　罗杰艾尔披了一件单衣，站在卧室的窗前。目光越过葡萄农庄和大片的杨树林，神色凝重地眺望着远方带着雾气而又绿意盎然的群山。微簇的眉头忽地跳展开，烟蒂烧了手指的痛感把他的思绪拖回现实中来。

　　清晨醒来一支烟的习惯，使他有些失笑，不禁摇了摇低垂的头。

　　罗杰艾尔返身走回床前，把烟碾灭在床边矮桌上的烟灰缸里。这是一个锡制的工艺品，宽大的正方形基座展现着沉稳厚重的姿态，周身装饰着印度教欢喜佛形态各异的浮雕，以及凹陷处细密的佛经篆文，都明确地显示出它源于亚洲文化的出处，浑厚的铁灰色在壁灯光线的照射下，散发着古朴而神秘的光彩。而这种格调的锡器跟整个房间的欧式风格保持着完全的差异性，格格不入的氛围曾经使攻读艺术设计的罗杰艾尔大为嘲讽地嗤之以鼻。但现在，这种摆放却已经成为不可改变的习惯了。

　　罗杰艾尔瘦削而略显苍白的手指不禁轻轻抚过锡器的边缘，淡淡地勾了勾唇角。随后，目光落到了锡器旁边静静摆放着的信封上。

　　罗杰艾尔犹豫地拿起信封，重新皱起了眉头。像昨晚打开它的时候一样，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亚蕾克西尔婚礼的请柬。

　　亚蕾克西尔是罗杰艾尔的姐姐，他唯一的亲人。

　　罗杰艾尔缓缓地坐到床边，看着手中的请柬，显得忧伤而无所适从。

　　“咚咚”响起了敲门声，“先生，您起来了吗？我在园子里看见窗开着。”一个恭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的，肯达，进来吧。”罗杰艾尔把请柬放回原处，转向房门应道。

　　“早上好，先生！您昨晚睡得好吗？”那个叫肯达的人微笑着站在门外，挺拔地站立，并保持着礼貌的姿态，没有走进房间。

　　“睡得算不上好啊，下雨了！”罗杰艾尔冲站在门口的人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下雨天我是睡不着的。”

　　忽然，又向后倾去，用胳膊懒洋洋地支撑着身体，昂起线条优雅的下巴，对肯达戏谑地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进来？”

　　罗杰艾尔询问的眼神里完全没有了几秒钟前的犹豫和沉重，此时的笑容像顽皮的孩子起兴恶作剧一般。这神情让门外的人想起了曾经某个相似的情景，这更加坚定了他不走进房间的决心。

　　“鞋在园子里粘了湿土，所以站在这里就好，先生。”肯达并不回应面前玩味的脸，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但随即轻轻瞥了一眼放在矮桌上的信封。

　　“先生？肯达，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叫我先生了？”罗杰艾尔似乎忽然感到这个恭敬的称谓使自己感到一丝不快，于是前倾起身子，认真地质询肯达。

　　“我一直这样叫您，先生。”声音完全的四平八稳。

　　“一直？你是说你一直叫我‘先生’？是这样吗，肯达？”罗杰艾尔霍地站起身，提高了音调，神色中带着措败而不自然地掩饰。

　　“……”

　　“回答我！别只是站着！见鬼！”罗杰艾尔大幅度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像是在驱赶某种坏情绪一般，然后开始焦躁地在房间中踱步，仿佛倾刻间忘记了肯达的存在。

　　“先生，也许您需要一个人呆着，很抱歉打扰了您！”肯达略微点了下头，准备退出房间。带上房门前，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上楼来只是想告诉您，或者，您应该到外面空气好的地方走走。您可以不必在房间里面等。”说完，轻轻带上了房门。

　　罗杰艾尔愣在原地，直到肯达远去的脚步声消失，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完全失态了。随即，他懊恼地把自己陷进窗边的圆椅中，疲惫地垂下头，长发遮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肯达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膝头摊开着一本无心阅读的书。他在思量着应该怎样去平抚罗杰艾尔的反常举动和糟糕情绪。但一想到这个，肯达就觉得头疼，脑海中闪过那些人的影子，以及罗杰艾尔房间里的那个信封，他知道罗杰艾尔近来那一直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烦躁情绪，今天就要到达颠峰了，但他却依然束手无策。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楼梯上传来响动。肯达循声望去，罗杰艾尔正走下楼来。

　　令肯达惊奇的是，罗杰艾尔已经穿戴整齐，显得精神奕奕，完全感觉不到一个小时前的疲惫无措和紧张慌乱。看到肯达，罗杰艾尔充满歉意地笑了笑，但什么也没说。

　　肯达依然坐在沙发里，有些莫名地看着罗杰艾尔突然变得轻松的神情，却什么也没问。

　　吃完早餐，罗杰艾尔从餐厅走回客厅，从肯达身边经过，轻快地哼着歌。径直走到门厅，拉过风衣披到身上，边系着扣子边对肯达说：“接受你的建议，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先-生！”他故意加重了“先生”二字的语气，并揶揄地向肯达眨了眨眼睛，算是道歉。说完，掂起车钥匙，拉开了大门。

　　“他会来的！”肯达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一瞬间，罗杰艾尔像触电似地僵住，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柄上仿佛动弹不得。

　　忽然，他又转过身看着沙发里的肯达，平静地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样，只报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肯达，我很快回来。”

　　门被平静地带上，咔嗒。

　　肯达对着关上的大门出神良久，然后低下头，兀自笑了。他收起膝上的书，放回书架，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又看了看延伸到园子外面那条雾蒙蒙的道路，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肯达的沉思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他迅速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

　　“是哪个家伙在接我的电话？”没等肯达先说话，话筒中就传来了不拘小节的声音。这个声音，让肯达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是肯达。”

　　“啊哈，原来是木讷的那个！嘿，你还好吗，伙计？”不拘束的声音继续喧闹。

　　“我很好，加藤，什么事？”肯达决定不理会电话那头的调侃，准备速战速决。

　　“真是不可爱的家伙！难道这个是什么机要电话？没事就不可以打过来聊天的吗？”加藤继续调侃。

　　“加藤，我正在忙，究竟有什么事情？”肯达开始不耐烦。

　　“你正在忙？切，还不是又忙着给那俩个麻烦的家伙善后？你还真是称职的――保姆！”接着传来加藤放肆的笑声。

　　“啪！”懒得罗嗦，肯达索性挂断了电话。

　　正欲离开，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肯达无可奈何地盯着电话，犹豫了一下，重新抓起了听筒。

　　“喂！保姆，干嘛挂我电话？”加藤气急败坏地叫嚷。

　　肯达在心里叹到：真是不依不挠的家伙！

　　“喂！跟那两个家伙在一起久了，都会变得没礼貌的吗？肯达，你给我说话！”

　　“如果是陪你胡扯，我没时间。“肯达毫不客气。

　　“啧啧，你这家伙还真是……算了，说正事！”加藤陡然换了严肃的语气。

　　“说吧。”肯达终于松了口气。

　　“罗杰艾尔收到请柬了吧？”

　　“昨天收到的。”

　　“现在他人怎么样？”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跟他住一起的不就是你吗？你会不知道？”加藤又大声叫嚷起来。

　　肯达皱眉把听筒撤离耳边，又拿回来：“他早上看起来不太好……但刚才好多了。”

　　“他在做什么？”

　　“出门了。”

　　“出门？多久了？”

　　“十五分钟前。”

　　“你让他一个人出去的？”加藤再次提高了音量。

　　“这里在下雨，我讨厌下雨天出门。”肯达平静地回应。

　　“肯达，你TMD给我差不多一点，赶快把他找回来！”加藤完全暴躁起来。

　　“紧张什么，他只不过是出门走走。”

　　“你相信他只是出门走走，而不会干出点儿别的事儿来？”

　　“别的事？例如？”肯达重复了加藤的问题。

　　“例如上次发生在阿尔代什河谷那样的事儿。”加藤的语气变得沉重。

　　“……我想不会的，他说过他很快会回来。”被加藤这样提醒，肯达心里也漫上一丝不安，但又极力强制自己打消这种不安的念头。

　　“……好吧，肯达，有事及时联系我们。”加藤完全转入了沉稳状态，郑重地叮嘱肯达。

　　“好。”肯达准备挂断电话，忽然又叫住了加藤：“加藤，你觉得，路西华今天会来这里吗？”

　　“你觉得呢？”加藤反问。

　　“我跟罗杰说他会来。”

　　“……”加藤在电话一边沉默。

　　“好吧，也许不如不问。”肯达笑了一下。

　　“……说实话，肯达，对于这个，我也不知道。”加藤的语气带着一丝由于束手无策而深深自责的意味。

　　“好了，加藤，其实我们都帮不上忙。”肯达温和地安抚加藤。

　　“肯达，你真的决定要走吗？”加藤忽然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的，决定了。”

　　“什么时间？”

　　“等罗杰艾尔回来以后，就跟他告别。”

　　“如果他得一个人继续呆在那里，也没问题吗？”

　　“我想是没问题的，他应该学会不依赖任何人。”

　　“啊，耐性超强的肯达也会觉得有负担了啊！”加藤忽然笑着感叹。

　　“呵呵，也许吧，都是些累人的家伙！”肯达看着窗外的雨，浅浅地笑着。

　　“知道了，那就晚一点见了。挂线吧，保重！”

　　“保重。”肯达轻轻挂上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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