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南桓

5、但求三顾（三）

　　刘备辞别徐庶后回到屋内，整理着纷杂难言的思绪，半晌后，招人进来去安排一些拜谒所需的礼物。
　　...依元直所荐，此人必是大才，当好生准备拜访才是。
　　正思忖间，忽然有侍从来报：“门外有一位先生来访，说是来找徐军师的，主公是否一见？”
　　刘备满心想着应该怎么去拜谒诸葛亮，忽而听到有人来寻徐庶，立刻想到徐庶与诸葛亮相交甚好，起身便问：“来人可是孔明先生？”
　　“......”看着侍从茫然的表情，刘备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了，忙大手一挥：“下去吧。”然后整了整衣襟，出门相迎。
　　来人原来是司马徽。
　　刘备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脑袋，巧妙掩饰了幻想破灭的失落和些微尴尬，脸上仍是挂上了温和的笑意道：“自此前一别，备有失拜访，司马先生可一切安好？”
　　司马徽身着云纹素衣，头戴峨冠，身形修长，看着便有几分出尘的气度，他也笑道：“劳皇叔挂念，徽自安好。此番听闻徐元直在此，特来拜访。”
　　刘备胸口一滞，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惆怅似又复返，勉强笑道：“元直...因曹操扣下了他母亲，徐母修书唤他去许昌。现下，应已是在路上了...”
　　“什么？！”司马徽脸色微变，急道：“元直此去必然是中了曹操的计谋啊！”
　　刘备大惊之下还夹着一丝不明，忙问何故。
　　“我素闻徐母高义，就算她被曹操所囚，也绝不肯修书唤子前去。这书信...应是曹操伪造。”说着，司马徽仿佛想到了什么，连连摇头叹气又道：“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元直去矣，徐母必死啊！”
　　刘备这时也已明白过来，懊恼悔恨之色溢于言表，却也无济于事，只能道：“元直孝义，又怎能弃母亲于不故？哪怕是计，也无破解之法...都是备不才，未能护其家人周全，让那曹操钻了空子！”说罢又有了几分悲从中来的意味。
　　司马徽敛去面上哀色，宽慰道：“皇叔不必过于自责，元直此遇...亦是他的命数。”
　　刘备“元直临行前，向我力荐南阳诸葛亮...我正安排着前去拜访，不知先生可知此人？”
　　司马徽听言长袖一甩，竟抑制不住地苦笑出声：“这个元直啊...竟把他搬了出来！”
　　在刘备不明地追问下，司马徽缓缓道来：“孔明与元直交情甚好，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亦是好友，几人常相约隆中畅谈天下。众人问及孔明志向如何，他却总笑而不谈。常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
　　听到这里，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充当背景布的关羽忍不住皱了皱眉，出声道：“我听闻管仲、乐毅乃是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这诸葛亮竟以此二人作比，未免也太过于狂妄了吧？”
　　司马徽听言朗声大笑道：“依我所言，的确不当以此二人作比，应当以另二人作比才更为贴切。”
　　刘备拱手一礼道：“愿闻其详。”
　　司马徽负手而立道：“应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方足显其才也！”说罢环视周围一干怔愕的众人，微笑不语。
　　“...司马先生此言当真？”刘备最先反应过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问道。
　　“在下言尽于此。”司马徽拢袖微笑着拜别，那个潇洒出尘。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
　　不过此番对话更加坚定了刘备想到去隆中抱大腿...啊不，是礼贤下士的决心，当即命关羽亲自督促手下去采办礼物，挥袖表示，咱明天就出发！
　　翌日。
　　刘备和关羽、张飞带上下属，一行浩浩荡荡直奔隆中而去。
　　此时的隆中依然是芳草茵茵，松竹交翠，田间有农人耕作，一派田园和乐的景致。
　　刘备纵马前行，听闻田中众人一边耕作一边长歌，歌语“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刘备听得有意思，下马唤住一位农夫问道：“此歌是何人所作？”
　　农夫乐呵道：“此乃卧龙先生所作。”
　　刘备听后心底喜悦，忙问道：“足下可知卧龙先生住在何处？”
　　农夫遥指南方道：“此山南处便是卧龙岗，诸葛先生便住在卧龙岗内的茅庐中。”
　　刘备谢过农户，一行人便加紧的前行速度。即便如此，在寻到草庐前也已日上三竿。
　　刘备下马后整了整衣容，示意关张及属下退后，亲自上去叩门。
　　来开门的是个书童模样的小少年，生得清秀可爱。
　　刘备温言行礼道：“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访孔明先生。”
　　只见那小少年皱了皱眉头回道：“这名字也太长了，我可记不得。”
　　刘备胸口一噎，刚要说话，却被身后的张飞抢了先：“呔！你这小娃儿怎生这般无礼，我大哥亲自前来拜会，还不快去请你家主人出来相见！！”
　　张飞的大嗓门惊得草庐边的飞鸟都扑棱起来飞开几尺，再看那小少年虽未露怯意，但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半个身子已经隐入门内，双手扣在门上指节隐隐泛白，一双黑汪汪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目露凶色的张飞一众，似乎再听一句便要关门逃进屋内。
　　刘备赶忙转身呵斥住张飞，见大哥真有些动怒，张飞只能悻悻地后退了几步，摸了摸后脑勺：俺也没咋凶啊，嗓门大这是天生的啊咱也没办法，谁知道这小娃儿这么不经吓...
　　待到转过身来看着那小少年，刘备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无妨，你只告诉你家先生，刘备来访即可。”
　　...刘备？
　　那小少年正是阿洛，他半掩在门口，早已打量了一圈，心思转了好几个弯。这大概就是先生所说的近日要寻上门来的麻烦了吧...
　　想到先生那日收拾行李有些狼狈出逃的背影，阿洛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刚才心底的一点害怕也消散了，大大方方地站到门前道：“阿洛记下了，如今先生外出未归，诸位还请回吧。”
　　刘备听闻诸葛亮不在，心下失落却也没表露在脸上，仍是笑道：“可知先生去哪儿了？几时能够归来？”
　　阿洛“先生行踪不定，因此归期亦不定，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数月，我也不知。”
　　刘备心下怅然，但仍是拜谢那小少年，一行人只得沿路回返。
　　途中遇到同样前来见诸葛亮的崔州平，刘备忙不迭地向他请教一二，跟随而来的关张二人以及下属只得站在旁边充当背景布。
　　看着大哥和那个路上冒出来的书生之乎者也一来二去相谈甚欢，张飞在一边感觉自己无聊地快要长草了，一旁的关羽也面露隐隐不悦，两人眼神一对，再次坚定这些个酸丁腐儒真是麻烦，嗯，实在是太麻烦了！
　　等一行人回到新野时日已向西，饿了一天的关张二人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自然不敢对大哥有什么怨言，都怪路上遇上的那个腐儒！嗯，还有那个诸葛孔明，一样的麻烦！真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

　　数日前。
　　诸葛亮带着简易的行囊，只身一人往西而行，还没出隆中，就看到路边那个身着灰布衣的男子斜倚在树旁，看似懒懒散散，实则目带锐色地看着自己。
　　“...士元？”诸葛亮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孔明这是意欲何往啊？”庞统心底有气，却又想端个清风朗月的架子，只抱臂胸前做出不在意的潇洒，只可惜庞士元这张脸的颜值实在是...本来应该达到的放浪不羁不拘一格的气度连打好几个折再翻了一个跟斗一口气直奔地痞无赖乡野市井的气场而去。真是...咳，目不忍视。
　　“...士元来寻我，可是有事？”诸葛亮早已习惯这个同门师兄的形象，自然是不在意，话语间却不答庞统所问，这个出行西川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可是他就是说不出来有些心虚，至于心虚些什么嘛...
　　大概是...自己平时从不袒露志向，这会儿不声不响就意欲脱单...额不是，是意欲寻主辅佐了？
　　咳咳，这都什么和什么。
　　庞统直接无视诸葛亮岔开的话题，然后直奔主题：“...孔明这是要去西川？”
　　诸葛亮“......”和聪明人说话有时候就是那么为难。
　　看着那一袭白衣的青年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明显就是一副心虚的样子，庞统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去西川？天下大势，北方被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占尽了天时，而南方有孙权占据江东已历数世，若想建基业成鼎足之势只有取荆州，进西川方有几分希望！孔明此番离开隆中去西川定是要取西川五十四州图，取来为何？可不正成了投拜门下的第一份大礼！那是投拜谁的门下？
　　庞统暗自磨了磨牙，想到被迫前往许昌的徐元直，再思及他走之前那几日来隆中蹦跶得勤快，可不就什么都联系起来了？啊，就是刘备那个老匹夫！！
　　咳咳，过了啊，过了。士元兄，刘皇叔虽然不再是个年轻俊逸的青年，但怎么说也还是...那个正值壮年嘛，是吧？
　　“胡闹！且不说现下时局未稳远行多有不安，就算是清平盛世，那益州险塞，民风彪悍，你一人前往，己欲如何？！”庞统见自己样样猜中，再看看眼前那人有些心虚的样子，小宇宙终于爆发了。
　　诸葛亮看了一眼几欲跳脚的庞统，知道他是在关心自己，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下去：“士元，我自有分寸...”话音还未完，被庞统狠狠一瞪，又自知理亏的闭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庞统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难得示弱的同窗，看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又有些心软，于是认命地问道：“孔明当真非去不可？”
　　“...我意已决。”诸葛亮在出门前早就做完了思想斗争，既然想到了要去辅佐那人，西川是一定要去一趟的，更何况元直所荐，那人这几日定会上门来访，还是出门躲一躲，嗯，能躲一会是一会吧，反正现在就是不想见他。
　　庞统内心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自己来堵人时就已经料到结果了，当即大手一挥：“...我与你同去。走吧，车马也已备好在山下了。”
　　“...士元？！”诸葛亮的语气中不掩几分欣喜和意外。
　　“走吧走吧，还要我请你不成，哼。”庞统看着走在身前的青年的背影，眼神中染上了几分复杂的晦暗。
　　他与诸葛亮早些年是同窗，交情在那时就已经建立起来，读书的时候那人的聪慧狡黠就已十分夺目，庞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相交之后才越发觉得此人性子也好，有几分清傲却不张扬，心思聪敏但不失本心纯净，更有时还有些孩子气，几番交往之下越发看着觉得顺眼。
　　他生来面目长得粗鄙，哪怕学识广博，旁人也不爱与他亲近，可诸葛亮从未在意过他的相貌，常与他相谈自若，他虽不言明，但心底十分珍惜与这人的情谊。此番西川之行，一则是为保护他路途周全，二则结伴同游亦是自己心底所愿。
　　庞统几步追上前去，与青年同行，看着那人尤显精致的侧颜，暗自道：今卧龙凤雏之名，卧龙指孔明，而凤雏便是自己。今能与他齐名，他日必要与他比肩而立，共安天下。
　　就这样，卧龙凤雏一同踏上了西川之途。只不过...咳咳，士元兄，有理想是极好的，不过要实现起来...这个还是十分困难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