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屧廊》顾蓝

1、第 1 章 初春的水却

　　初春的水却比寒冷的冬天还要刺骨三分。
　　诸暨的冬季并不严寒，上个冬季却罕见地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压下来，冬日漠白的日光映照着，倒煞是好看，全然没有了往年薄叶疏枝的萧瑟之意。
　　我总想着，若是爹爹在家，那就更好了；若是村子里的男人们在，那就更好了。这个白雪皑皑的年节，美则美矣，终归太孱弱了些。那时年下，姊妹间嬉闹中白芷说，夷光姐姐，你就和那白日映着的雪一样，白晃晃的直觉得叫人睁不开眼。我随手一把雪朝她身上掷去，碎嘴的女子，将那春华夏艳的词都留着讨好你郑姐姐，到我这里就是碍人眼了。
　　这已是战争的第三年，我暗暗思忖着不知父兄归来时是否还能认得出他们的样子。颈后的一缕头发从肩头滑落半浸在水中，我懒得理，就着水中被扰乱的自己的面庞看到了远远驰来的战马。
　　村子里已是许久见不到成年男子。我心中一慌乱，贴身的绣帕落入水中。傍晚的水流正愈见湍急，夕霞把溪水映的和帕子一般殷红。我放下怀中的白纱，慌慌正要去捡，却见一记马蹄踏住了帕子。
　　我抬起头，马背上面容疏朗的男子踏着晚霞而来。金红色的晚霞给他俊朗的眉梢镀上了一层薄光，继而整个人都流光溢彩起来。
　　他说，姑娘，我是宜履。
　　我的脸上一片潮红。
　　大约是他见我盯着他看，略略有些局促。想到他的马蹄下还踩着我贴身的帕子，更是觉得脸上涨起了一层红晕。他有些尴尬地问，此处可是苎萝村。我僵硬地点点头，嗓子干干地发出一个喑哑的是。
　　他走后不久身后的村庄传来了一片喧嚣与沸腾。躁动的人们忙着奔走相告，唤回不在村子的人。郑旦从一群出村的人流中朝我跑来，面色忧愁而凝重。
　　夷光，越国败了。我们败了。
　　败了就败了，我不以为意地抬起头望着远处，战争结束了，爹爹和哥哥就会回来了。
　　十三岁的我不能理解郑旦的悲伤和忧虑。但是其实，我们从这时起就败了；郑旦，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败了。

　　事情却并不如我所想。
　　爹爹和兄长并未归家。回到村子里寥寥的男人们并不愿提起沙场的情形，隐隐只透出一种凶多吉少的气氛。阵亡名卷中寻不见他们的名字，我便笃信他们仍在回乡的路上。母亲的病却被久不遇的寒冬逼入了膏肓，日间清醒的时间愈短，咳出的血却愈多。家中被这场战争拖累得穷困日久，祭祀大人在我的央告下施了几回针后，就委婉地推搡着不愿再来。郑旦襄着我日日熬煮草药，每每却被母亲吐出大半。眼见着水米难进，光景日下，我忧心如焚，却无计可施。
　　在这个并不明媚的春光中，挨家挨户皆是一片凋败之象。战败的绝望取代了休战与天暖的喜悦，压抑的气息氤氲着百木亦是一片衰颓之色。这中唯一盛开而膨胀的，是我年轻而躁动的心。
　　年轻的将士宜履驾着高头大马走进了苎萝村，走进了我的心。
　　虽无花前，夜夜月下。直至薄雾中晨露打湿了发梢，才依依回房，揣着一颗悸动而惶恐的心装作熟睡。身旁那眉目俊朗的男子，耳畔那铮铮作响的誓言，让我的心饱满地仿佛要爆裂。我谨慎而贪婪地偷尝着这禁密的欢愉，连郑旦亦隐了去。见我白日间神情时常恍惚，面色潮红，眼圈发青，只作是我忧心母亲的病情，夜里难以安枕，反复叮嘱我要放宽心仔细自己的身子。我诺诺连应，心里却痴痴盼着夜色的降临。
　　十五那夜，月亮满的溢满河面，清光泠泠。明日拔军会稽山，宜履满面期待地望住我，夷光，你会想念我么。我用力地点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宜履，我会想念你，我一直都在想念你。无论你在会稽山，在诸暨，甚至就在眼前。我很想念你。
　　他突然拥住我抵在墙上，夷光，你可愿意随我走。
　　我踌躇间，凭空炸响了一个霹雳。夷光姐姐，你娘死了。我茫茫然抬眼，只见白芷俏生生地站在墙下流着泪嘴唇一嗡一合。骤然降下的雨水从领口蜿蜒而下冰冷透了躯干，我脑海中一片混乱，轰鸣声与哗哗的雨声震得我几欲崩溃。白芷的唇开合间我却听不见丝微声音。
　　夷光姐姐，你娘死了。
　　还没有来得及察觉身子已顺着墙瘫软下去。我看见宜履惊慌地欲来扶我，他的惊慌与动作都被一点点放慢放慢。雨声遮住了白芷的哭声，轰鸣声遮住了雨声，一时间天地间仿佛被抽去了声音，一片死寂。眼前全是白芷悲伤的脸。
　　我推开宜履直直扑向白芷，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白芷被我摇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哽咽，好像能把那句话生生摇晃回去。
　　那轰鸣声忽然间清晰了起来，铺天盖地向我砸来：
　　你娘死了。你娘死了。娘死了。
　　死了。死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