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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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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不好了!”回廊那头,一名身形瘦小、貌似宦官的男子挥动着双手、步履踉跄地跑来,内侍的婢女尚不及上前拦止,他已顺势冲入殿堂,跌跪在公主的面前,“秦侍医……秦侍医他要被处死了!”
“什么?!”僵硬的公主如触雷般弹起,因忧虑而紧绷的面孔之上杏眼欲裂。
“今晨,秦侍医不顾劝阻,直闯大殿,打断正与陛下商讨国事的臣子,义愤填膺地厉声斥责四处搜罗童子的方士草视人命,甚而,他还对陛下痛陈寻仙求药之事纯属虚妄,请求陛下立即停止对于方士们活动的姑息纵容。如此,陛下龙颜震怒,下令将他收押牢狱,怕是不久便会将他处死!”
汗,如雨水般在那宦官的额头流淌。公主的身体,犹如在风中飞散的鸿毛,飘荡摇晃,她却硬是支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
我没有奔跑,却发现视线正跟随着前面白色的身影飞速移动。那个白色的身影,正跃动着世界上最沉重的脚步,一路向前狂奔。她漆黑的长发,在急速流转的空气中不断纠结;她纯白的裙裾,无情扫荡起地下无尽的尘埃。
庭院,殿宇,长廊……我跟随着她,穿过无数景象,四围的花鸟壁画掠如云烟。一扇高耸厚重的漆黑大门前,她终于如磐石般站定,娇小的身躯中仿佛投射出强大的震慑力量,将守护的侍卫生生逼退至两旁。
大门,在隆隆的声响中徐徐开启。巍峨异常的殿堂,令人目眩神迷。
从天顶,一道晃眼的光兀自射下,犹如一面透明的屏障,铺排在殿堂的中央。依稀可以看见,远端一个巍武的身影,高冠翎带,威严非常。
“父皇!”
公主坚硬中透着哀鸣的嗓音,发出的这一声唤,叫的是“父皇”!
难道,那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身影,就是两千多年前那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的秦始皇?!
“锦儿?你怎会来此?来了也好,替朕看看,此番巡游再赴琅琊台如何?”
那,不是我想象中发自烟波浩瀚的历史上第一位皇帝体内的声音,虽然洪厚,却透着一股不可置信的沉迷。
“父皇,您会将秦侍医怎样……?”焦虑、担忧、恐惧,在这样的话音里一览无余。
“秦侍医……”话锋一转,声音里剩下的便全是冷冽,“哼!你怎会是为一个即死之人而来?”
“他不过一时糊涂,锦儿在此求父皇开恩!”她跪倒下去,在透亮的殿上映下一个凄绝的倒影。
“为何替他如此求情?”
“孩儿久病不愈,全赖秦侍医救治。孩儿不想失去一个医术高明、又能全心照料孩儿身体的人!”
“可是寡人听闻,你的病业已痊愈。怎么,仍同他频有联系?”那个身影前倾身体,某种天然的质询的姿势,“既然,你与他过从甚密,怕是早知他对寡人的违逆了吧?”
“父皇……”
这是一场一名心负重担的柔弱公主与一位自称超越三皇五帝的君王间的较量。她有多少胜算的可能?即使面对自己亲生的儿女,他也一样步步紧逼、不吝啬布下陷阱。
“既然你已无需诊疗,那寡人便想不到什么留他继续存活的理由了。”听起来漫不经心的语调,却透尽了杀机。
“父皇!”公主的声音突然坚定而刚强,她昂首向前,仿佛积蓄了巨大的能量。“如若孩儿立时嫁入蒙氏,您能不能放秦侍医一条生路?”
她不再祈求,她要下一个赌注。
“立时嫁入蒙氏……?”
“是的。孩儿不希望自己大喜之时,遭遇诸如杀生之类不吉之事!”
对峙。
一秒,两秒……时间的流逝在此刻令人难以忍受。
“好!”帝皇的声音里难以掩饰的得意混杂着一丝终于达成目的的释然,“能赶在巡游前替锦儿办了婚事,也算了却了寡人一桩心事!那侍医……就饶他不死。”
哈哈哈哈……是怎样的笑声不断环绕殿堂的穹宇?
帝皇的身影转身欲行。
公主以双膝为腿,在地下急迈两步。“父皇,还有一事……望您令方士放了征集的童子中一名叫‘瑟’的孩子,她是秦侍医故友之女,他便是为了她的缘故才会……”
“嗯……?”声音中的冷冽再起,帝皇支起右手,那是无声喝止的手势,“难道你不知,为寡人的长生而献身是那些童子的福分和荣幸?!”
帝皇的身形消失在殿堂的深影里。我最后看见的,是他猛力下甩华服大袖,怒不可遏的姿势;我最后听到的,是他暴戾的话音撞击在殿宇:“不要忘了,你的婚嫁只有一次!”
婚姻,公主手中唯一的筹码,只有一次。一次,便只能救一个人。
她埋首,跪在那里,久久不曾站起。无声的呜咽回荡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不可思议的,我竟然能够听得见她悲凉的心音:秦,对不起……在你与瑟儿妹妹之间,我只有能力保全一个。而我选择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