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画儿的声音

43、四十三

　　身子很轻，仿佛没有重力。视线悬浮在半空，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熟悉了的场景。
　　回廊、幔帐、卧榻、熏炉……一袭丝帛的女子静坐于屋宇的一角，手持一面嵌以松石、饰以凰形的铜镜，细细端详镜中自己的面孔。
　　“锦！锦……”我在叫她，我知道，我在叫她，我的嘴唇在开合，可是，却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锦！你听得见我吗？我在这里！”没有用，依旧没有用，那名尚未梳洗的女子仍然凝神端坐，丝毫不能察觉我无声的呼喊幻化为空气中的一团烟气。
　　意识如此清醒，行动却不受自己的控制。我仿佛被悬吊在房梁的某处，无法迈开步子，去到那名公主的面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回廊外，一名婢女模样的女子疾步朝这儿走来，神情专注，视我，恍若无物。
　　她径直向我走来、走来，越来越近，我本能的避闪在此刻毫无意义。我的身体不受支配，可脑海里却突然预感到接下去将要发生的奇异。
　　那名婢女穿越过我，如同穿越过透明的空气。
　　“公主，秦侍医求见。”
　　“秦侍医？”公主猛然放下手中的铜镜，脸上现出既惊且喜的神情，“可今日并非例行巡诊之日，他怎会……”她迅速拿过手边的簪钗，欲挽秀发：“请他稍待片刻。”
　　“可是，秦侍医他行色匆忙，似有要事！”
　　“那，快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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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宽袖长衣的男子以飞快的速度闪入殿堂，太快了，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脸，我只看到，他的脚步里带着趔趄。
　　他，怎可能是锦口中那个惯常温文尔雅的医官？
　　“公主，拜托安排臣立即觐见陛下！”话音未落，背向着我的他已然屈膝跪地。
　　“你这是做什么？！”公主的脸上，方才一现的欣喜已全然被惊摄代替，她惊愕于他话语中的焦迫，甚至忘了将他从地上扶起。
　　“他们带走了她……那些方士……那些方士带走了那个孩子！”
　　“你在说些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终于回复了大部分的镇静，从地下扶他慢慢站起，眼睛里却仍是焦灼，“你慢慢说给我听！”
　　“那些方士带走了瑟儿！他们一定会将她作为童男童女用以献祭求药！”他紧捂颜面，看得出竭力控制，却仍然无法掩盖声音中的哽咽，“那些方士并没有停止搜集童男童女的计划，只不过是闻知反对之音而先将行动转为秘密，一旦寻得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他们必然一举奏请陛下征集大量童子出海寻仙求药！”
　　“瑟儿……？她是谁？”公主轻按在侍医的肩头抚慰他的手缓缓地滑落，我清楚地看见，她眼睛里一晃而过的一丝幽怨，“她就是你时常出城去探望的人？”
　　“是的。瑟儿她是名孤女，父母双亡。机缘巧合下臣替她安葬了父亲。因她聪慧伶俐，便一直跟随臣习医。每隔十日半月，臣会去她村中教她，可是，昨日当臣到达那里，她却全然不见踪影，左等右待，亦不见她归来。她生性乖巧，绝非会不留音讯游玩出外的孩子。询问邻里，他们也支吾不详，只道是前日都城中来了官役，盘查了人口，带走了所有无亲无眷、未及婚配的童子，甚至连村边流浪的孩童亦没有放过。而瑟儿……瑟儿她便是其一！臣彻夜查访，才知那些方士根本不曾停止过异动，而被带走的孩童已被连夜送走，如今已不知去向何处。”
　　“这一件事，我调查失当，难辞其咎！”公主的眉头深锁，却好像倾尽了全身的力量直视着侍医，“可事已至此，你觐见父皇，又能怎样？！”
　　“如今只有恳求陛下放下长生不死的畸愿，才可能挽回瑟儿与那些孩童的性命！”他也直视着她，虽然看不见他的面孔，但我知道，他的眼睛里一定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你疯了？！”公主扭开头去，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衫，“父皇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他的第五次巡游，而他巡游的重要目的之一便是寻访仙士、求得灵药，而你，却要在这样的当口劝谏父皇放下畸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贸然行事，等候你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清楚地看到公主的纠结，她灼烧着的眼仿佛占满了她整张素颜：“难道……难道那个瑟儿真的对你那么重要？甚至超越过你自己的生命？！”
　　“瑟儿她……！”他深深呼吸，然后用看得出强烈有力的手扳过公主的身体，“公主，你不明白……瑟儿她不但对臣重要，她对你，也是重要的！”他的声音仿佛最低音的编钟受到最沉重的一击：“瑟儿，她是你的妹妹！”
　　惊雷乍起。
　　“这是臣在赶来这儿的途中草草写就的关于瑟儿的身世。还有，这，是瑟儿的母亲、也就是公主的母亲的亲笔书信。臣相信，公主读完，一定会明白的！”侍医从袖里掏出崭新的丝帛与斑驳的竹片，抓过公主的手，紧按在她的掌心里。
　　“臣不会让瑟儿如这般消失无影！”跨出回廊之前，侍医的身形仿佛世上最坚定的斗士，留给惊愕苍白茫然悲伤的公主一个最深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