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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皎皎空中孤月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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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声势浩大,她年方十六岁。
她怀抱着琵琶站在水湄,衣袂翻飞,歌声清越。
纤长的手指没在刺骨的湖水中,冰清玉骨的梅花在月下轻轻摇曳。
“郡主——”
清脆的声音,搀着裙角飞奔着的小宫女,扑的跪在她的面前。
呼呼地喘着气儿,字字句句而又匆促的说道,塞北治修太子前来提亲,在殿上点了郡主的名字。
她怔怔,手上攀着一株雪梅,风抚衣袂,她缩回双手,淡然轻言,你听的可为真切?
小宫女重重的点了点头,恍然,她微微侧目,竟噗的一声笑开,梨涡深漾,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小宫女嗫嚅着,眨巴着眼睛不解,她淡笑,细手抚上怀里的琵琶,拉出细长的波纹,道,寒柳,这般玩笑若是被皇帝哥哥听见了,指不定恼成什么样子。
寒柳蹙眉不语,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微笑如水的摸样。
待到入夜,龙延宫的刘公公急诏她如龙延亭觐见。她坐在高高的凤轿上,撩起绢着牡丹的轿帘,便看到了那个一身龙袍坐于龙延亭饮酒的男人。
“弦阳拜见皇兄。”她俯身行礼,望着那个年轻气傲的男人。
登基之时他立于万人之上,坐在宽阔豪贵的龙椅之上,听那群臣吏民高呼万岁,心变也扩了,是再多的权位也容不下了。
“不必多礼。”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唤着她的乳名入座。微阖上双目,将那酒壶向着月光,看那杯中的酒水缓缓地落下。
弦阳,好久不曾听你抚琴,平时朝中多务,难得落个清净,朕今日想听你抚琴一曲。男人微微眯了眯双眸,徐徐的说着。
她坐在一旁,呼寒柳退下,怀抱着琵琶,转轴拨弦。琴声若潺潺流水一般泄出于她的手指之间,百鸟齐鸣,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男人沉思了片刻,道:“弦阳,治修虽于塞北,自彦年帝便百姓和乐,治修皇室天生豪迈,嫁去治修虽远离了齐桓,未尝不是件好事。”
手中的弦铮的断了——
她望那一轮皎月,眉目间难辨忧喜,见她不言答,男人又道:“我早已言明是宫女,你乃千金之躯,不愿也罢。你自幼生于南乡,去那北国也未必住得惯。”
她微微侧目,眸如青丝缕缕,悠悠的答:“治修百万雄师,又岂容得弦阳一句去不去,治修竟已在堂堂龙延殿上点弦阳的名字,又岂不是弦阳非去不可?”
男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是叹了几句,“弦阳,你果真聪敏,若非女儿身,定是齐桓贤臣。”
她苦笑,扬袖一口饮罢杯中的酒,烈酒如火灼般刺的喉咙生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拂去眼角的泪水,复问:“何时启程?”
男人见状,眉间淡淡的起伏舒缓开来,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你若不舍,缓几日便也罢了。治修王朝也未言明几时去,这也说得过去。”
“罢了。”仰头看那雪中的傲梅,纷纷扬扬洒落的花瓣,似是暗讽人间的分离之苦,起身行礼,道:“ 弦阳还有何可挂念?明日启程便是,若无他事,请允了弦阳早退。”
男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绕指看着月光下发亮的嵌玉的酒杯。
“谢皇兄。”淡淡的三个字,没有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依旧是依照礼数举止得体的离开。
她生在皇家,就没有什么由不由己。她是郡主,是放不下周全的礼仪和身份的。
刚出了龙延亭,在外候着的寒柳一把将其搀住,眼里噙着泪水。全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的泥人,扑在了寒柳的怀里,没有半点力气。
“寒柳,进来吧。”她轻呼,映在窗纸上的人儿微微颤了颤,踌躇了一会儿,推门而入,却被里头人儿的样子惊得忘了礼数。
床上的人儿已经沐浴完毕穿好了火红色的嫁衣,披散着头发,瀑布般的长发垂至腰际。只是面容素净,也缺少待嫁新娘的喜悦。
手持绿檀木梳,慢慢的将一头墨发梳向尾髻,起身,道:“寒柳,为我梳妆。”
复杂繁多的嫁饰都被一一整齐的摆好,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的打开那层层叠叠的梳妆盒。
敷妆粉,涂鹅黄,描面靥,抿口脂,画黛眉,抹胭脂......
她并不常梳妆面容素净,只是常见着皇额娘常有条不紊的做着这些便也做得甚是娴熟。
铜镜中映照出一个倾国倾城的人儿,寒柳为其插上一根金簪,颤巍巍的问道,“郡主当真愿意去那北国?”
抿了抿唇角,凤弦阳阖上双眸,自嘲一般:“可有什么愿不愿意,只是是否活着去。”
她是将军之女,齐桓与治修相战时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不思茶水,大病一场后也随了父亲西去。
皇太后看她可怜,便把她接进宫中,赐为今朝郡主。
在这偌大的齐桓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自已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重罢了。
十指交错,他暖人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
——弦阳,我爱你。
——弦阳,我会娶你。
——弦阳,我们在一起。
或许他是不曾记得了,她却实实记得。
她在御花园赏花,见那树上的白花长势甚好,欲采撷几多。他一袭轻功跃上树梢,采下几朵递到她的跟前,微笑如水。
她与几个小丫鬟在荷花池戏水,一不小心坠入水中,他从南厢房议事归来,将她救起。她面呈绯色,靠在他的胸口,他愣怔在原地似是贪恋她若有若无的体香。
她于西厢抚琴,哀悲止于弦上,衣衫单薄,寒风冷冽。他于心不忍,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她在大雪中赏那春房暖杖里不开,冰天雪地里怒放的雪梅,他与她共赏明月,饮酒作诗。
她还记得他含着她娇小饱满的耳垂,在她耳畔呢喃细语,弦阳,为我死,你可甘愿?她记不清她是否答了愿意,为了他一统天下的野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