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小呈

1、第 1 章

　　他是T大建筑系的硕士生，这个专业在全国高校排名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毕业之后理所当然做了建筑师，高于常人的天赋和优于常人的家庭背景让他在这个行业一路顺风顺水，直到他的生活里除了建筑还是建筑。
　　是很偶然的机会，发现公司楼下咖啡吧的老板易了主，从来脑袋里都只有空间、构造、材料的他，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文艺词贫瘠的脑袋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几句——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她是位作家，多愁善感，一部电视剧，都能抱着纸巾盒抽抽嗒嗒一个下午。之后很多次刻意的路过，都能看见她或是盘着高高的花苞头，戴着黑框眼镜，趴在吧台上，或是被粉色的笔记本电脑遮住了脸。
　　他心里突然兴奋起来，可是他不懂浪漫，不懂得怎样花心思去取悦，去讨好，只是似乎越来越多的空闲时光，是花在那里的，甚至并不空闲的时候，抱着笔记本和图纸格尺，点上一杯咖啡，在那里忙碌一个下午。
　　同事们都说他变了，变得开始有情调起来，只是为了多见她几次，频频光顾她的咖啡吧，点了咖啡自己喝不掉，便带给同事。连一向苛刻的上司都打趣，怎么你最近的灵感变得青春跳跃起来了呢。
　　优秀的作家，都有着敏锐的嗅觉和观察力。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小说里的那个男主角变得和经常过来买咖啡的他很像：一样总是穿着挺括的西装，身上留着须后水淡淡的薄荷味，头发剃的很短，浓眉，口齿并不伶俐，面部表情总是很严肃，喜欢皱眉头，画图或是写字思维有些停滞的时候，习惯性的开始咬笔头。
　　他会不会是喜欢我？
　　她这样想着，对着电脑屏幕傻傻笑，她想，这样真好。
　　这样想过了之后的连续一个星期他却都没有来。她开始懊恼了，她嘲笑自己，是一厢情愿吗？怎么事实这么可笑。
　　一次碰到他的同事，好几个人一起来她的店里喝咖啡。店里放着音乐，钢琴的声音婉转悠扬，和咖啡浓郁的香味一起飘荡在空气里。她给他们上完咖啡，自己坐在角落的位子里，端一杯黑咖啡，写文章。他以前来都点黑咖啡，她每次都偷偷往里面多加奶精，导致那段时间咖啡店的奶精有些供不应求。尝一口，还是那么苦，她真不喜欢。
　　环境这么好，怪不得xx喜欢来这里。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一句，她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却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xx是他的名字。
　　A：住院了…太累了吧…
　　B:就是啊…前段时间老板急着要…没日没夜的赶…
　　C:总算把人搞垮了…不过他的设计还是真漂亮…我得赶紧赚钱给我老婆买一个那样的房子了…
　　C说完之后大家哄笑了一阵，话题转移到了买房娶妻生子上。
　　总结了ABC提供的断断续续的线索，她明白了，原来他病了。几天来一直哀怨沮丧的心情突然间就明朗起来，呵，原来是生病啦！转念间心情又低落了，他生病了……
　　远远看见服务生端着盘子要给隔壁桌上小食，她倏地跑过去接过了盘子，我去吧！
　　留下一脸愕然的服务员。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假装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xx很久没有来了哦，他忙什么呢？看着她脸上拼命掩饰的焦急，同事ABC等人们顿时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微笑起来，告诉她，他在Z医院，不过并没什么大碍，你有时间过去看看吧！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两只手在身前，不知道怎么放才好，好像是一个珍藏在心底里的秘密，不小心被拿到阳光下了，慌张的手足无措。
　　第二天带了水果去看他，其实是在家煮了清淡的鸡肉粥的，可是转念一想，却觉得，是第一次正式的去见他，这样做有些太贸然了，于是自个儿坐在饭桌前喝了小半锅，肚子撑的圆圆的像个西瓜。病房门开着，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躺着看什么书。她深吸一口气，敲敲门走进去。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从门口开始，一直到自己的床前，划了一条美丽的弧线。她一边把装水果的塑料袋放在病床旁的小桌子上，一边问他，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出院？问着，语气是急切的，眼睛却不敢望向他，目光闪烁着，终于落在桌上那几个颜色鲜艳的苹果上。
　　没事的，过两天就出院。他的回答很简单，可确实是每个字都透露着欣喜的。
　　那就好。
　　终于放下心来，连着几天一个人猜疑忧虑矛盾挣扎的内心的小石子，在这一刻，也终于落下了。
　　这样下来确立关系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那时刚好过了惊蛰，气温渐渐开始回升了。俗话说春雷响，万物长，就像是他们的爱情。
　　刚刚开始的恋爱总是热烈明亮的，连一颦一笑间都是流连着的爱意，好像一株盛开的夏日葵，在阳光下绽放着最耀眼的香气和颜色，毫不吝啬。
　　他忙的时候她从来不打扰，安静地留他一个人在角落画图、计算。自己抱着零食和笔记本，在另一边看电视玩游戏，或者写故事。小说正写到高潮，俗套的故事，却写得真真切切，男女主角暗生情愫，却犹豫挣扎着不肯点破，心头好像落了一朵蒲公英，痒痒的，那样的心情，刚好写那样的故事，身临其境时，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天色暗下来时，两个人收拾完了一起出去吃饭。她挑食，一个人住的久了，没有人管着，饮食习惯差的惊人。他一边笑骂她乖丫头，一边静了心，认认真真地挑去她碗里面的香菜葱花。吃掉半碗，再也不肯吃，想是零食吃太多，他却像哄小孩似的，全然没有半点做作和刻意，说，乖，宝，再吃最后两口。
　　她爱吃零食，小孩子心性，逛超市时，专挑那些好看的彩色的糖果。她拿颗糖往他嘴里送，他躲着，对这类食物嗤之以鼻。她不放弃，得寸进尺地向他进攻，扭打在沙发上。他忍不住去亲她，闭了眼，小妞没忘了那茬事，飞快地把糖果塞进他嘴里。打断了的情绪，他睁眼，看见她得意的小脸，好气又好笑。
　　下班时带了她爱吃的湘香牛柳，吃饭时拼命抢她碗里的牛肉。她着急了，抱着碗，对他虎视眈眈，像一只警惕的收到威胁的小兽。他手长，筷子伸过去一顿猛攻，她护不周全，被抢走两块牛肉，心疼的泫然欲泣，他以为自己当真惹怒了她，正想道歉，她却趁机把失去的牛肉夺了回来。两人对视，他哈哈大笑，宝，我真是服了你。
　　闲下来的时候，挑个晴朗的好天气，骑着脚踏车去郊游，戴着太阳帽和墨镜，像孩子一样比赛谁骑得更快。或是两个人拥着窝在沙发里，看一个下午的韩剧，女主角又得了绝症，男女主角又被讨厌的狐狸精挑拨离间了，他不屑，她把眼泪鼻涕全都抹到他衣服上。她想，或许就是他了吧。
　　真好，韩剧那么悲伤，现实中的女主角却那么满足。
　　可是，那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性格迥异的两个人，除了被对方身上自己所没有的气质吸引之外，更要做的是，如何去接受对方和自己的差异。
　　她开始厌倦他的图纸和格尺，她觉得他的生活规整的像是计算过一样。每天，按时起床吃一样的早餐，冲个凉水澡，换上西装打上领带去上班，中午吃的是工作餐，然后按时下班，去咖啡店接她一起回家，买菜做菜吃晚饭，看电视，然后按时睡觉。她觉得自己还未开始享受爱情就开始被一成不变的爱情折磨了。偶尔也会跟朋友出去玩，并不晚归，也不会喝的醉醺醺的口齿不清地告诉她他真的爱她。没有电视剧里一样的玫瑰和烛光，没有惊喜和创意，她觉得他的生活太平淡太沉闷，她不想这样了。
　　同样的，他不爱她过分的小家子气，不能接受她对于一个简单选择百转千回的考虑。他的理性思维总是占着上风，对多愁善感充满了排斥。所以他讨厌她的韩剧，讨厌把那种刻意的安排说成是巧合。他不喜欢她的絮絮叨叨，不间断的电话短信,明明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却仿佛是绑着他一样，更不赞同她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为“我是因为在乎你”。
　　爱情在两个人的心里，是不同的符号。
　　总是不记得浇水，阳台上的绿色小植物开始渐渐枯萎了。叶子的边缘变得焦黄，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当初欣喜地买回这盆植物的他，早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家里一直空着的鱼缸短暂地热闹过之后又空了。当人们照顾不好自己的爱情的时候，他们连其他的一切都照顾不好了。他想，还不如不要热闹过呢。本来是习惯了没有希望的。希望落空，比习惯失望，还要可怕。
　　算了吧。
　　就这样吧。
　　终于在分开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是难得的一致。
　　这样放手，算不算最后的成全。
　　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要求你，对不起，最后我想要成全你。
　　他们心里都明白，两个人，就像是两条并不平行的直线，在一点相交过之后，只会彼此朝着更远的方向走去。
　　并不是毫不留恋的。
　　她还记得古板的他放下工作，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为她设计出一个满足她所有要求的精心的小窝，说，宝，以后我们的房子，就这样设计吧。
　　她记得他学做菜的样子，各样的菜式，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有香菜葱花。他为此说过她好多回，却暗暗还是记到心里去了，你不喜欢的，我们就不要了。
　　她亲手给他做的巧克力，他放在柜子里，一直舍不得吃。
　　她画给他的小卡片，他压在工作台上的玻璃下，每天都要看上一眼。
　　但是，结束，似乎，又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笑着，跟他说，以后我要找一个浪漫的男人，跟你一点儿也不像的那种。确实是笑着说的，可眼圈却悄悄红了。
　　他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长长的手臂圈住她，嗯，宝，那样的好，你一定要用心找。
　　不说什么了罢。
　　不要再说宝，以后不要这么任性，要好好吃饭。
　　不要再说，有你的这段日子我很幸福，谢谢你，祝福你。
　　愿望这么沉重，爱情却这么轻。放在天平上，永远不可能平衡的吧。
　　梅雨季节，是江南梅子黄熟之时。连续一个礼拜，天都下着小雨，屋子里几乎潮湿的要长出蘑菇来。
　　应了景，以悲伤结尾，五个多月的时间，一个故事终于写到头。
　　楼下的咖啡厅贴着转让广告，新店开张那一天，他收到她的短信，说我走了，换个地方，去寻找我的灵感，也许我的下一支笔，会在那里。
　　她按下发送键，倒在沙发上放声大哭，旁边是整理好的行李，其中有那盆快要枯死的植物，她决定把它带走。
　　他在办公室，笑笑，这样也好。放下手机，拿起铅笔，画出来却是歪歪扭扭的一条线，惨不忍睹。然后他抓起手机，疯了一般朝着对面的墙掷去。
　　支离破碎的不只他黑色的手机，还有他鲜红的心。
　　为什么，不尝试着去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去契合对方。
　　为什么总要这么倔强，宁可失了爱，可不肯失了自己的一点点气势。
　　我多想告诉你，那部悲伤的韩剧让我差一点也要流下眼泪。
　　我多想告诉你，时光流逝我也不小心爱上了你爱的苦咖啡。
　　遗憾的是没有当面说出来，遗憾的是再也不会再说了。
　　这座城市，一夜之间，丢了好多美丽的故事，倒了好多精美的楼房。

　　咖啡店变成了奶茶屋，醇香的咖啡味从此消失了，换来的是甜腻的糖精味儿。他苦笑，连最后一点她的气息都留不住了吗？终是要从身体里骨头里完全拿走的。
　　那一颗快要枯死的植物终究是没有救活，她叹了气，把它丢进垃圾桶，也算是命数将尽。从前就开始亏待了，以后不管怎么样也补救不了了。
　　他想，时间是良药，治愈着受伤的心脏。她想时间却也是毒药，让思念变得啃心蚀骨。
　　他曾为她设计的建筑在H城拔地而起，只是想着，或许她会去那个她最向往的城市的，那个城市那么美丽动人，或许有生之年，她能看见它。这座获了奖的建筑是她给他的灵感，也许她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了吧。
　　她完结的小说出版了，他偶然间逛书店，看见了署着她名的小说，毫不犹豫的买下了，一直没有打开了看，慢慢地埋在了书架的最底层。书的扉页写着献给我曾经的Mr Architect，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美好的爱情故事，他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