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 ...
-
科洛在之后的某一天晚上梦见了她的父亲。
这是很难得的事情。时间隔得太久，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快要忘记童年那点稀薄的快乐，但真正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过于生动了。
梦里的父亲不是病重的样子，他看上去还很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衬衫，坐在床前，用故弄玄虚的语气念着一个故事。
小时候的她躺在床上。
科洛站在这一切的外面，像是有层很厚的玻璃把她与之隔开。她站了很久，看着父亲的张合的嘴，挤弄的眼睛，扬起的眉毛。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离开，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父亲还在那里。
醒来的时候，她感到非常幸福。
杏树做成的魔杖搁在床前的柜子上，科洛把它捞过来用手按住放在胸口上。明媚的阳光在房间里，在窗台上，在屋顶上，到处都是。好像一抓就能有一大把。科洛醒过来之后不急着起身，她望着天花板上画的瀑布发了会儿呆，之后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她有点饿了，磨蹭着穿好衣服下楼去吃饭。
旅店老板西格尔是个年轻的男巫师，此刻他在旅店大厅里大声咆哮把柜台拍得砰砰作响：“旅店内部禁止骑扫帚！”被指责的叫阿尔弗雷德的青年巫师一脸平静，拍着刚从窗框上蹭上灰尘的袍子，嘟嚷着：“得了吧。”
“我会再给大厅加一打飞行禁止咒，如果你还能有一点点作为客人的自知之明的话……”
“一星期前你就已经买了一本咒语大全，看来一个星期下来你的小棍子挥得不怎么成功。”
“阿尔弗雷德先生，你该抱着柱子大声庆幸我没有办法给大门施‘阿尔弗雷德和鼻涕虫禁止入内咒’。”
阿尔弗雷德举着他的扫帚快活地笑了：“嗨，哥们，我从来就没从大门进来过。”
现在科洛长期租住的这家名叫十一点半旅店算得上对角巷最平庸最麻瓜的三层建筑，在遍地是千奇百怪的建筑的对角巷，这座看上去十分拘谨老气的三层楼房显得格外正常兼物美价廉。旅店老板西格尔几年前从他去世的父亲手里继承到这家旅店，当然还有旅店里那些那些长期在这儿落脚的客人们。比如，阿尔弗雷德。
科洛刚到旅店的时候，被西格尔盘问了半天才得到了门牌钥匙。为了应付西格尔各种问题，科洛不得不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继承遗产的孤女的心酸奋斗史。这也不算是编造，除了继承遗产那部分。科洛毫无说谎自觉地适当流露出一个早熟女孩的倔强与脆弱，立马获得了当时在场的阿尔弗雷德的好感……大概。
阿尔弗雷德对着西格尔说：“看呐，又一个继承遗产的可怜孩子。这些金灿灿的遗产总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幸运儿的脑袋！”
西格尔皱着眉头给科洛登记，头也没有抬：“当然，你现在滚出去，我立马把刚换下的门锁从二楼扔下来。金灿灿的黄铜锁——本旅店最历史悠久的珍贵遗产。”
科洛沿着咯吱作响楼梯走下来，西格尔和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一齐投向了她。
“中午好，先生。”科洛说。
西格尔：“已经是下午了，蠢姑娘，睁大眼睛看看外面太阳还没落下山的半个屁股。”
阿尔弗雷德望向窗外，叹道：“啊，灿烂的晚霞，十万个砸碎的的红葡萄酒杯！”
西格尔和科洛都一脸古怪地盯着他。
阿尔弗雷德耸肩：“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屁股的比喻有多么庸俗，特别是在可爱的小姐面前。”
西格尔嗤嗤笑起来：“你是从哪里看出‘可爱’和‘小姐’的？”
“你真是失礼，西格尔先生。”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科洛一点都不想感谢帮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阿尔弗雷德。
“非常遗憾我错过了午饭，”科洛说，“或许我能赶上晚饭能让人没那么遗憾。不要告诉我我连晚饭也不幸错过了。”
“的确遗憾，”西格尔说，“今天没有午饭，连晚饭也没有。”
“啊……”
西格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淘气的阿尔弗雷德先生总是小孩子一样肆意玩闹，他在特特的早饭里加了魔药店丢弃的失败品。毫无知情的家养小精灵只是在疑惑了今早牛奶的奇怪味道之后失去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
阿尔弗雷德小声说道：“像一坨粪便一样，软塌塌哦真恶……”阿尔弗雷德的话没说完，他的门牙突然长到了腰上。
科洛目瞪口呆。
“接下来一周的早饭，中饭，晚饭，都遗憾的消失了，跟随着你口中那个躺在圣芒哥的软体动物。”西格尔接着说玩。
特特是旅店的家养小精灵。它第一次出现曾经让科洛吓得在楼梯上扭到脚。特特的年纪大概有一百五十多岁了，皮肤像是干掉的老树皮，耳朵又大又尖，长长鼻子一直吊到胸口。西格尔时常忧心这个说话已经不太利索的老精灵有一天会死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我们家就剩我和它了，”西格尔捂住脸，“我简直不敢想象没有它打扫屋子做饭做菜的旅店未来会是怎么样……”
科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家养小精灵要吃东西？”
“不然你以为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蠢女孩。”西格尔在没有面对阿尔弗雷德的时候总是棱角尖锐攻击力特别强大。
科洛继续发问：“它们不是精灵吗？又不是人。”
阿尔弗雷德说：“是的。它们实用，忠诚，免费。”
“你的门牙呢？”科洛问。
阿尔弗雷德指着他已经恢复正常的门牙：“这里。”
西格尔说：“少看些麻瓜的愚蠢童话书，家养小精灵不仅说话，睡觉，当然还要吃饭……”
科洛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西格尔笑着说：“……看，跟你一样。”
“我得找个地方吃晚饭，”科洛说。
阿尔弗雷德回答：“你可以去果味彩虹蛋糕店，没有孩子不喜欢老板娘做的彩虹蛋糕。”
“我去过那家，在第一次来对角巷的时候。”
西格尔：“我猜你的引路人是邓布利多。”
科洛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带每一个第一次来对角巷的小巫师吃那家蛋糕店的混合水果口味蛋糕。”
“听说他是教变形课的。”科洛回想起行李箱里的变形课课本，觉得魔杖放在口袋里有些发烫，右手有些发痒。
西格尔怀念地说道：“他是个好教授。一些人这么觉得，另一些人完全不赞同。”
“颇具争议。”科洛点头。
西格尔慢吞吞地从柜台后面短粗一盘装满彩色小豆子的盘子。
“尝尝看。”在西格尔蛊惑下科洛捻起一粒丢在嘴里。
“什么味道？”他挤眼。
科洛没说话，一口一口慢慢咀嚼，最后吞下去。
“发霉牛肉，”科洛说着，手上又拿起一颗抛进嘴里，“……嗯，辣椒。”
阿尔弗雷德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犹豫着伸出手捻起一颗。
“……梅林的鼻屎！！！”
西格尔微笑：“鼻屎味儿，第九次。
“什么？”科洛把草莓味的巧克力豆咀嚼得咔咔响。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吗？”西格尔突兀地问道。
“我？”科洛指着自己，看到西格尔点头后接着说：“吃晚饭。”
“不，我是指接下来的打算。我相信除了看书你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合理消磨时间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代替特特打扫旅店，我会给你减免一个星期的费用……”
科洛：“你怎么会这么想，还有一个丽痕书店的书等着我呢。”
西格尔无力地趴倒在柜台上痛苦呻、吟。
接下的两个星期科洛看完了所有的新课本。如果把这些书当做奇幻小说来看也许会比较有趣，但对于科洛来说没有比这些内容是正经教科书更可怕的事儿了。
“草根熬制的药水真的可以喝吗？虫子的尸体和汁液吃下去真的没有问题吗？为什么我要学把甲虫变成扣子？商店里的扣子可以把我淹死。”
阿尔弗雷德用扫帚店最好的扫帚油保养他的扫帚，听到科洛的话，他拿着刷子的手不自觉抖动一下。
“好了，”他及时打住科洛的滔滔不绝，“好姑娘，问西格尔，去问西格尔，他什么都知道。”
科洛转过身望着西格尔：“纽扣变出来之后，甲虫怎么办？！”
西格尔直接用擦布遮住他自己脸：“蠢姑娘，不要瞪着眼睛像家养小精灵一样看着我！”
魔法界总是有一些不能用常理来看待的东西。科洛渐渐适应下来，也逐渐觉得理所当然了。
有次科洛趴在窗台和楼上的阿尔弗雷德聊人生，随后亲眼看见一个骑扫帚打算晚上翻窗白住的巫师被二楼窗户大力弹飞到二十米开外的塔楼顶上。西格尔本人也说不清楚旅店的地板门缝桌角被历代的继承人施过几打魔法。
魔法从来不是随心所欲的事。
科洛一点也不想回想她第一次在房间里试用【清理一新】之后，猫头鹰送来的魔法部警告信。这让她不得不跑去试探西格尔关于魔法部检测未成年巫师校外使用魔杖情况的原理。
“如果你不想年纪轻轻就滥用魔力变成哑炮，”西格尔并不是个单纯的愣头青，他毫不留情地揭穿科洛的目的，“你大可以跑到翻倒巷去买一根没有登记的二手魔杖，那样你就可以尽情地消耗你那点少得可怜的魔力了。”
科洛很快也因为一件事打消了到街上偷一根魔杖的念头。
这件事情完全是意外。
梅维斯是住在科洛对门的中年女巫。西格尔说她是过气的酒吧驻唱，阿尔弗雷德说她是老巴巴的少女妄想症者，而照梅维斯自己的说法，她目前正等待橙色大礼帽巫师音乐公司给她寄最终合同，她的歌声很快就要攻占所有巫师家庭的收音机。
当然，她拖欠半年的租金也很容易付清了，照这样下去她还可以预付接下来十年的全额住宿费用。
有钱了谁还会住在旅店。科洛大清早被梅维斯吊嗓子吵醒后时常思考这个问题。
梅维斯高兴的时候，会慷慨地在旅店饭厅给解决饥饿问题的客人献唱一曲。实际上她每天的大多数时候心情都很不错，所以【梅维斯午饭献唱时间】基本上跟起床睁眼一样被所有人习以为常。
一个周之后，照例是蔬菜沙拉土豆煎老牛肉搭配梅维斯特色听觉甜点的晚饭时刻。
十一点半旅店的熟客都知道，吃饭的时候绝对不能看梅维斯，有条件的可以给自己来个【闭耳塞听】，只要最后记得礼貌性鼓掌就行了。
毕竟梅维斯女士唱到、高、潮、如、狂、风、中、橡、树一般挥舞颤、动的身、躯与十有八、九的破音不是每个在进食中的人可以轻易接受的。
这次科洛比较走霉运，她因为看书太晚走进饭厅后，只得挨着梅维斯女士身旁唯一的空位坐下。梅维斯女士飙歌时候不会忘指着自己喉咙来个【声如洪钟】，而她手上魔杖被她自己挥出去也是时常的事儿。
这一次摔在科洛的脚边。
在科洛顺势弯腰将手伸向那根褐色魔杖的瞬间，一个不怎么合适的念头在科洛脑海中一闪而过。
只是一闪而过，科洛甚至没有生出半点实践的欲、望。
而就是这一点点闪念，科洛下一秒直接从椅子上僵直地瞪大眼挺尸在桌下。
魔法界总是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像防盗窃魔杖咒语，这种施咒费用一点也不亲民的魔咒店冷门项目，对于心存歹念的人的确是攻击利器。
中了改良石化咒的科洛尴尬地看着饭厅混乱的场面与梅维斯女士惊慌的脸，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