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
科洛。
这是她母亲的名字。
一位可怜又贫困的父亲在妻子难产逝世之后，将这个名字传递给了被遗留下的女儿。
那时候，科洛是人丁凋零的贝克家唯一的孩子。八岁之后，她又成了贝克家最后的人。
她记事很早，对幼时的记忆非常鲜明。
在失去母亲的最初几年，她和父亲住在克莱蒙大街最西面的廉价出租房里。一个带着婴儿的鳏夫的日子只能一点一点熬过去。
生存永远是大问题，第一要紧的就是钱。
父亲写小说，为报纸画印刷在角落里的廉价讽刺漫画。漫画里的面包房的B先生围着围裙给牧场的奶牛挤奶，奶牛叹息道：“我拼命吃草，产出来的奶又被你拼命挤走。”，B先生回答：“是的，你为什么不尝试产点英镑？”
夏天，科洛也总是满身痱子不停哭闹；下雪的时候，房间没有制暖的设备，窗外伦敦的雪花纷纷扬扬，父亲和科洛冻得一脸发青。
月末是最让人神经紧绷的时候，拖欠几个月房租是常有的事情。伦敦遍地都是苦命的人，苦命的人想要活路，只有为难更苦命的人。大约在科洛刚满了五岁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拖欠房租，他们最终被房东赶了出来。
面包房的B先生离开了面包房，因为他将最好吃的纸杯蛋糕的秘方卖给了另一个卖包房。“现在我终于能吃点除了纸杯蛋糕以外的东西，比如，纸杯。”B先生发誓道：“纸杯比纸杯蛋糕更好吃。”
“或许这本书能让我扬名，但现在我只需要半年的房租。”父亲将刚完稿的小说署名卖给他人之后，抱起科洛回到那个地板咯吱响的家。
年纪稍长了一些，科洛承担下了并不繁重的家务，有机会便在街上的服装店里接一些做花边的手工活。把成品送到服装店，路过蛋糕店，客人推开门带出的一阵阵甜香和奶香。科洛有时候进去，什么也不买，她围着货架转悠，老板隔着收银台警惕地盯着她，她才快步走出门离开。
科洛的童年，在她自己的印象之中，是十分快乐而满足的。
家里撬开地板也找不着一个便士，堆得最多的是新旧不一的书本，十几摞占领了地板，时常让人无法下脚。她的启蒙就在那些散发着油墨和淡淡霉味的纸张中。
她的识字是父亲教授的。父亲有一手漂亮的花体字。他每天傍晚会坐在长靠背椅上为她念诗，从惠特曼到叶芝，从艾略特到狄金森，有时候他也会念D•H•劳伦斯的短篇小说，或者柯南道尔，或者马克•吐温。当科洛认字多了，父亲便把一部分书籍的拥有权转让给她。她有一个小木箱，里面装满了书和父亲偶尔写给她的诗，还有一个坏掉的怀表，几张当做书签的明信片和一沓夹好的糖纸。
她的衣裤大多都是修改之后的父亲的旧衣裤，科洛不太喜欢漂亮的裙子或者装饰物，再说家里也没有钱花在毫无意义的装扮上。但父亲手头充裕的时候，会从街上买来一小袋饼干或者糖果。
科洛舍不得吃，放久了饼干会潮，糖果也会化。
“生活平淡，报纸枯燥。”B先生坐在岸上垂钓，背后是一片枯乾的荒野，“有些东西甚至比星星还要不朽，那可能就是我的兄弟Beauty·B和我Truth·B。亲人应在黑夜里的海滩上相逢，Beauty同浪漫一起绝迹了，我面对刮过星群的狂风，唯有心中的一丁点儿宁静像紫罗兰眸子般的花心。”（注释1）
科洛的手捂住嘴巴，仿佛那里还有融化的糖果仅剩的甜腻。
她最聪明的父亲，还来不及变成最不通情达理（注释1（7））。从父亲得病到他们家的另一场丧事，不过半年而已。
卖掉所有的书，父亲共剩下两英镑十一先令。对她而言这已经是笔巨款，然而对于未来而言，一切不值一提。父亲新垒的坟地上铺满她采来的野花，紧挨着的母亲的墓碑被烈日炙烤成一个仿佛温暖的怀抱。
野花凋零，怀抱变冷。
她没有手艺，没有师傅愿意收留年龄这么小的女学徒。科洛想去卖报，报社不缺身高体壮的男孩子。最廉价的面包也只能让她的肚子多饱足三四天，到处都是愁眉苦脸为生计奔波的人，她没有目的，只有跟着人流。
冬天越来越近了。晚上是最难过的。天桥底下被流浪汉和他们乱七八糟的杂物占满。科洛连行李也没有——本来是有的，不过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丢失了——她只占着一个角落，跟脾气古怪浑身虱子的老头借一张发霉满是虫洞的毯子，在臭气哄哄黑黢黢的天桥下过夜。
她太瘦小了，看上去是个脏兮兮的六岁小男孩。借毯子的老头喊她小耗子。
已经没有钱了，最后一块干面包把她噎得够呛，在喷水池灌了好大一口凉水才缓过来。
饥饿和寒冷，每一样都让人难以忍受。当科洛看见一个男孩把站在路灯下等人的老先生的钱夹塞进自己的衣兜里，然后从她身前匆匆走过的时候，她犹豫了几秒，快步跟了上去。
很快，她加入了瘸脚郎曼的流浪少年组织。
她又有钱了。吃上了饱饭，有了一身干净衣服。日子又好了起来。
她白天呆在图书馆看书，或者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夜幕降临便去剧院门口盯老爷的口袋夫人的包。
她很容易得手。她的手还没有伸进包里，钱包和首饰已经被握在手里，就像它们自己跑出来的一样。她的收获往往最好，上缴又多，十岁的时候，瘸脚郎曼已经不派她在街上溜达。科洛跟着他，还有另一个叫安德鲁的十六岁男孩子，大概每隔半年策划一次大的偷窃。科洛因为身材矮小手脚灵便，总是动手的一个，安德鲁只是负责放哨和打掩护。瘸脚郎曼有他的销赃途径。几次作案下来，通过分赃，科洛手里已经有了一笔较为丰厚的积蓄。
科洛开始琢磨着怎么从瘸脚郎曼的盯梢里携款偷跑，以后混到乡下小镇给人做学徒。想法一旦萌芽便很难被打消。科洛越急躁，却越不敢表现出来。
就在她的十一岁生日刚过了一周，那天的天气格外的好。刚下完一场大雨，伦敦难得拨开浓雾，有点明媚干净的阳光，她躺在公园的长椅上，不知道哪儿来一封信莫名其妙荡悠悠地飘到她的脸上。
在她环视完四周，转过头确认这是给“盖登大道中心公园榕树下长椅上的科洛•贝克小姐”。这是她第一次收到信件，真是古怪的有些可笑。她很快将信拆开，在看完全部内容之后，她站起身，用信里那张羊皮纸擦了擦皮靴上的泥点，抬脚经过垃圾桶时顺手就将揉烂的信封和羊皮纸塞了进去。
没有任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过得很规律，这样让郎曼的手下盯梢也盯得轻松。第二天上午睡到自然醒，科洛照例啃着面包一路逛到公园。
不过今天她的老位置上已经有一位穿着墨兰色印花长袍的中年人坐在那里。
她向那个大夏天还捂得这么严实的男人多看了两眼，脚下步子方向一转，走到十米开外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那群鸽子熟门熟路地一一降落到她的身上和手臂上，开始啄食面包屑。
奇怪的中年男人突然走过来，在她右边的空位坐下，身上鸽子顿时胆小惊慌地飞走了大半。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余光将一旁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在她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红褐色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温和地开口：“你好，我是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
科洛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向一旁挪动了一下屁股，侧过脸扯着嘴角笑着回应：“啊，你好。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先生。”
他扬着眉笑盈盈地点点头，视线转到科洛左肩上的一只灰鸽子，他伸出左手，嘴里发出咕咕声，那只鸽子歪过头，听话地跳到他的手腕上。
他的右手捧过来一把小米，灰鸽子在他手腕上站稳，试探地低下头，啄了一口小米，紧接着忙不迭地快速啄食起来。
地上的几只鸽子犹犹豫豫地扑腾翅膀。
科洛见状，右手放在唇前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十来只颜色斑驳的鸽子立马扑腾翅膀向那个名字一长串的先生飞来。
先生的上半身被鸽群占满了，鸽子的爪子在他头上抓来抓去，拼命想向他手中的小米靠拢。科洛听见先生惊呼，鸽群随着他的起身动作呼啦啦又四下散去。
她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
先生抖了抖身上的羽毛，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小木棍，她看见他对着身上一挥，有些皱巴凌乱的袍子刷的一下像刚熨过一般平整。
科洛瞪直了眼。
他把小木棍放进胸前的长口袋里，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科洛疑惑地甩甩脑袋脑袋，不确定地问道：“你认识我？”
他学着她左右甩动脑袋，笑眯眯看着她，就是不说话。
科洛想走，好奇心让她继续试探地问道：“你好，我是爱丽丝•希尔。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终于回答道：“贝克小姐，我们昨天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是来确认一下你是否要放弃霍格沃茨魔法学院的就读机会吗？”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霍格沃茨的变形课教授。”
科洛问：“霍什么？”
“霍格沃茨。”他认真回答道。
“……昨天？”
“对。”
“……信？”
“对。”
科洛再次仔细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我没有学变戏法的打算。”科洛站起身，说。
他跟着站起来：“但是，孩子，你是个巫师。”
科洛这时才发现这位邓布利多先生十分高大，挡在自己前面就像一座小山似的。
“巫师？”她重复了一遍。
邓布利多先生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当然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年轻的孩子总是需要……”
她嗤嗤笑着闪到了一边，双手插进裤兜快步向前走。
但很快，科洛就笑不出来了。
直到从对角巷拖着大箱子出来，和邓布利多先生告别，科洛捏着手里的火车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半晌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瘸脚郎曼的势力范围。
站定思索了几分钟，她凭着记忆折回原路，找到那家油腻灰暗蜘蛛网横七竖八的破斧酒吧。
在适应这古怪一天之前，她沉默地望着那个时不时向她看一眼的旅店登记员，决定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