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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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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宫位于未央宫北,以凌空复道相连,站于桂宫高台之上可俯视东西两市繁荣景象,皇帝可在台上与民同贺大典。也因靠近北阙甲第,多为皇上与臣同乐后休憩的场所。
从初一开始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停,人们也从家里出来探访亲友,瑞雪兆丰年,人们这样打着招呼。
檐上的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滴滴的往下滴着水,宫人们举着长柄的铜锥将冰凌小心的敲下恐伤贵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喀嚓咯呲冰碎的声音交合成了桂宫的背景乐。
刘彻坐在桂宫东北角的高台上已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因为宫人不得靠近的命令,这里格外的安静。风刮过檐角,挂在廊上的青铜檐马便叮当作响,面前的火炉早已息了,却不想唤人。手脚没有了知觉,头脑却无边的清醒。撕扯四散的竹简掉落在地上,杂乱的形状保持了很长时间。
昨天是春祭结束后的第一个朝议,京兆尹在朝后呈递上的一份强盗杀人案引起了自己的注意。自己妥协了一次两次最后还是这样一个结果吗?狠毒的女人们到底要让自己怎么样呢?整整思考了一夜却没有任何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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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各国诸侯进京朝贺的时候,淮南王最为留心,刘陵公主最为贴心的送来了时兴的步摇、簪钗、玉器等女子器物,说是淮南王为皇后精心准备的,其中一只鹿首角叶金步摇最为可人。正当陈阿娇在对镜妆扮时,大步跨进的脚步声让她回头一看,却是两月不见的刘彻。
没有管他继续将珍珠粉在手中揉匀后往脸上扑摸着,“陛下今天怎么没去看望卫夫人,反而来了椒房宫啊。”
刘彻没有回答只把手中的简书望妆台上一扔,哗啦的将东西尽数撞翻。
“哎呀,陛下这是干嘛?”
“打开看看。”刘彻环手说道。
“这可是朝臣的奏章,后宫不得干政。”陈阿娇回答,看也不看竹简,只是接着从翻倒的箱奁中找出想要佩戴的金簪。
“朕叫你看!”刘彻不耐的说。
陈阿娇不情不愿的翻开了竹简,没看几行就把它丢在一旁,“这有什么么?不就是个强盗杀人案?”
“朕要你解释。”
“解释?陛下要臣妾解释什么?”
刘彻对陈阿娇这种装无辜的态度无尽反胃着,“你装吧,卫长君这个名字,你不会不熟悉。”
“卫长君?”陈阿娇念叨着起身转向刘彻,“啊,不就是卫夫人的兄长么。陛下,您提他做什么?”
看着陈阿娇那做作的嘴脸,刘彻恨不得上前撕了她,忍着杀人的冲动,“皇后你当朕是傻子,还是你是疯子。自己做过什么你最清楚,朕现在要个解释。”
“解释?解释就是京兆尹写的强盗肆虐,掠财杀人。”陈阿娇弯腰将竹简拿起递到刘彻手里,“陛下就没有其他事了么?”说完打了个哈欠伸手掀起纱帘准备出去。
却突然被身后的蛮力拉得跌倒在地,“啊!”坐在地上抬头仰望刘彻,狰狞的脸十分的吓人,“陛下,你想干什么!”
刘彻死死的瞪着陈阿娇,却在下一刻咧开嘴笑了出来,蹲下身,左手将陈阿娇的脸拉近,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陈阿娇,你和长公主最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看到与平常很不一样的刘彻,陈阿娇蓦然觉得很害怕,“臣妾……”
右手从陈阿娇的脸颊划过,手停在她的发鬓,突然将插在那里的发簪取下,“今天怎么不带你最喜欢的那只金步摇了?”刘彻问道,右手指间把玩着。
他怎么会提到这个?陈阿娇越糊涂越害怕,“看来淮南王真是动了不少心思,连皇后都被他收买了。”
刘彻笑得越发的灿烂了,陈阿娇却心里一惊,自己和母亲与淮南王相交的事情没人知道!
“呐,现在太皇太后对朕是不满的很,不过朕还是皇上不是么?”刘彻好心的解释着,“朕还是这个长安城的主人,你说不是?”
“那……”陈阿娇小声怯懦着。
“太后和平阳公主给了你们不少好处吧。”刘彻停了停,“母亲恐怕没想到你们也收了淮南王的礼品。长公主贪得无厌,朕是领教过的。”
渐渐的陈阿娇的呼吸变重了,阴谋叛上?刘彻要给自己安这个罪名!现在太皇太后没准话,刘彻还是皇上,他要是有证据……陈阿娇身体渐渐发抖起来……
“皇后冷么?”刘彻笑得灿烂,“不用担心,朕没有证据。不过陈阿娇,你做的事情朕可都是知道的,那天中少府少了哪几个人,朕也能说得出名字。”
“那你想干什么?你别忘了,现在你还是皇上全是长公主在太皇太后面前维护的!”陈阿娇喊道,“你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刘彻听了这话敛了笑容,“你这副样子真是十成十和你母亲那样,让人恨透了!”刘彻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掸掸衣上的灰尘,转身将走,“对了给你母亲带个话,她要再不是皇上的岳母,以后日子恐怕没那么舒坦,想清楚了再在太皇太后面前嚼舌根。”
听到这话陈阿娇惊疑不定的看着刘彻严酷的眼神,刘彻突然想到什么再次弯下腰来,将把玩的发簪再次插了进去,贴近陈阿娇的耳朵小声地说道,“朕要是不是皇上了,你就不再是皇后了,知道么。还有发簪可是女子用来自杀的利器呢,皇后不会不知道吧。”森然的脖子一冷。
刘彻说完这句话抬腿头也不会的离去,“站住!刘彻,你不可以这样对我!”陈阿娇尖声叫道,“我警告你,刘彻!你不可以这样折损皇后的面子!”
刘彻停下脚步,冷哼一声,“皇后,有句话你说对了,朕是不能把你和长公主怎么样。可是这不代表朕不想把你们怎么样!”刘彻没有回头大步跨出椒房殿。
“啊!”陈阿娇双手捶地,“刘彻!我要你后悔!我一定要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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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腰带从前绕到背后打上结扣,让面前的人转个身,整理领口,看看没什么问题了,才放心的说道,“青弟,觐见皇上一定注意别弄错礼节了。”卫君儒仔细叮嘱着,卫青点点头。
君儒转身对站在一旁的陈掌说道,“青弟就拜托你了。”
陈掌笑笑,“放心皇上不是吃人的老虎,我一定将卫青头发丝都不少的带回来。”
一旁的少儿将睡着的霍去病放到床上,接口说道,“如果青弟有什么,我拿你是问。”
“喂喂……”陈掌刚想反驳一下,旁边的卫青就要转身离去,陈掌只好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看着青弟远去,两姐妹祈求着这次皇上召见平安结束。
“大姐……”少儿不安的开口唤着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
君儒转过身来,拉住少儿的双手,“别担心,别担心,青弟有福这次不会有事的。”
如果说卫家的人有福,不久前少儿还是相信的,可是现在她唯一能相信的就是上天从没眷顾着卫家的人,“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有福么?”自嘲的笑着,满眼的痛苦。
“我没事,你没事,青弟也没事,去病没事,母亲没事,这就是福了……”君儒回答。
“是吗,那大哥呢?”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漫天大雪孤零零的坟茔,这是那天留在少儿心底最深的画面。
“不要这样……我们没事不就要感谢上天么。”强忍着哽咽,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安慰别人,说多了就相信了,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
“可是好痛苦,一想到那天就好痛苦,看到青弟那样就更痛苦……”少儿低语着,“这样下去青弟会死的,他会把自己逼死的……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对,所有的一切我都拒绝,如果上天夺走了大哥的性命,那就不要再夺走青弟。忍得太过辛苦,常常在夜晚惊醒握着青弟的手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可以倒下,如果自己也不行了,青弟就更加不会想活着。
抱紧自己的妹妹,眼泪慢慢的流下来,青弟不行了,少儿也快不行了,只有自己一定要撑下来……
“青弟会撑过来的,你不记得了他是我们之中最坚强的,那年他在风雪中倒在平阳侯府门前不也活下来了……”君儒回忆着。
从大姐的肩头抬起头来,“所以这次他才不想活了,不是么?”少儿缓缓地说着,“不管怎么努力仍然痛苦话,不如死掉……不是么?”
“少儿你不可以这么想!”不要说出来,我们都明白的事情,说出来就会成真的。
“还记得么?青弟刚来的时候和我们睡在一起。”关于那时的记忆最近清晰得就像刚刚发生一样,连漫天的大雪也和那时一样。
“嗯。”
“每天早上醒来就会看见青弟蜷在床沿旁,颤巍巍的马上要掉下去,只裹着衣服冻得发抖。”
“嗯,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晚上不管怎么让他睡进被窝,早上还是会这样。”
“后来子夫忍不住问了青弟,我现在还能清晰的说出他那时的回答的样子,快哭出来的样子。”少儿凄笑着。
君儒接口说道,“青弟说‘我怕你们会讨厌我’,‘如果我抢被子’,‘如果我睡觉的时候会踢人’,‘你们会不会讨厌我’……”
“很白痴的理由,对不对?可是青弟就是这样回答的,他是那么害怕会被我们讨厌,被当成坏孩子……”
“子夫问他恨不恨父亲。”君儒接着回忆。
“青弟说不恨,只是自己不够好……只是自己不够好,父亲没有错……只是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成为父亲要的好孩子……”
君儒惨淡的笑着,“还说父亲来找自己的话,就跟父亲回去。说自己这样跑出来只是不甘害怕,害怕还没成为父亲要的好孩子就死掉。”
“青弟这么重视我们,大哥却死了……”少儿流着眼泪,“子夫进宫时,青弟跪着求公主,那个样子真的……”
“少儿……”
“如果青弟也死了……我还怎样好好的活下去……”